林燕女士說到做到，果然翻出家裏幾大本厚相冊，讓林謹言從小到大的黑歷史都纖毫畢現，又從微辣做起，短短幾頓飯就把蕭語笙培養得極為上道，一邊頭頂冒火一邊沾著香油往嘴裏塞剛從紅鍋裏撈出的牛肉。

不能吃辣這唯一一個缺點也不覆存在後，林燕對蕭語笙喜歡得緊，怎麽看怎麽完美，每天早上林謹言把人帶出門玩時都怕給弄丟了似的，百般叮囑著無論到哪去，一定要記得晚上回家吃媽媽做的飯——在外面館子被辣麻了的蕭語笙求之不得，屢屢欣然應允。

之後的幾天林謹言過得異常滋潤，以“陪你嫂子過情人節”這種正當理由再次拒絕了表妹的邀約，就每天帶著蕭語笙到處逛吃逛吃。他們並肩沿著蜿蜒的道路走，登高爬低有時還要坐電梯；他們牽手擠在擁擠的人潮中，乘著懸空的索道跨過波濤洶湧的大江；他們相互倚靠著坐在游輪上，在掠過岸邊一座座錯落交疊宛若宮殿般的建築時，伸出冰涼的手笑著去揉搓對方凍僵的臉龐……

除了做這些外地游客都會做的事以外，林謹言作為當地土著，還帶著蕭語笙去參觀了自己成長的軌跡。

中學還在放假，兩個加起來年過耳順為老不尊的大男人一前一後從靠近後門的籬笆墻翻進空曠的校園，站在小林同學當初打架鬥毆的小池塘旁，聽林組講過去的故事。

林謹言的初中是本著就近原則選擇的學校，學生中魚龍混雜，不乏有一些年紀輕輕就開始混社會的小痞子。他那時發育晚，體型在班裏算瘦小，性子獨但成績好，這種討老師喜愛的軟柿子顯然是不良少年們最愛找茬的目標——初一開學不久，小林同學就被四五個比他高半頭的不良少年堵在了小池塘邊的墻頭，來回地推搡了一頓，嘴裏還不幹不凈地罵著諸如“你他媽拽什麽拽”“沒爹的野種”之類的臟話。

“初中時候的混混膽子也不大，一群人把我攔了也只敢罵我，順便再搶點錢。從第一次起，每天無論再忙，我都會堅持做鍛煉。”林謹言輕描淡寫，將一切一筆帶過，“我第一次還手，是因為為首的那個罵我媽媽。”

或許是因為他從來不願意把那些骯臟的字眼跟林燕放在一起，當初那人說了什麽，他早就已經記不清了，他只記得被憤怒沖昏頭腦的瘋狂，跟驚醒時其他小混混們驚恐交加的神色——小林同學拎著被揍得毫無還手之力的小頭頭站起來時，他們才驚覺一向被蔑稱為“沒爹孬種”的欺侮對象，已經快要長得跟他們差不多高了。

“那是我第一次被請家長，老師倒是沒說什麽，但我媽把我拎回去揍了一頓，邊打邊說‘你要是出事了我怎麽辦’。我當時很委屈，又很不服氣，跟她說了被欺負的前因後果，甚至還因為賭氣跟她說了很多傷人的話……她聽完後很久都沒有說話，最後只是摸了摸我的頭，讓我去吃飯。”

“當天晚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夢到她偷偷到我房間看我的傷，還抱著我哭……我當時以為自己在做夢，後來第二天早上聞到身上的膏藥味，才知道原來是真的。”

林燕年輕時一意孤行，一個人生下他把他撫養大，明裏暗裏受到了多少指責刁難，林謹言都看在眼裏，甚至在更加不懂事的時候，因為加諸在自己身上的那些源於身世的指責，他是埋怨過她的，怨她當初為什麽非要生下自己。

但從那次以後，他就再也沒有過那種想法了。

“之後他們再堵我我就跑，跑不了就威脅他們說已經報警了，真的被打了，我就去告老師。如果他們不堵我，我有時還要去堵他們，逮到落單的我就打，專挑那種不容易看出傷但是很疼的地方下手，打完了還要頂著故意往拳頭上撞的傷去告狀……”

“看不出你當初這麽——”蕭語笙憐惜地摸著他的臉，故意用玩笑話沖淡凝重的氛圍，“無賴。”

小林同學長成的林組對他的評價十分受用，當即無賴變流氓，把蕭總抵按在墻頭上，攬著他的腰去親他的嘴巴。

一吻過後，蕭語笙環著他的脖子，氣喘籲籲，面頰飛紅：“後來呢？”

“後來我長高長壯了，他們打又打不過我，到老師那也總討不著好，到了初三，見到我都開始繞著走了。”林謹言聳肩，不以為然，“高中時我考上了市裏的重點，那裏大家都只知道讀書，再加上我一看就不好惹，這種事也就沒有了。”

“你媽媽她……”

“後來我什麽事都會告訴她，她也是。”林謹言環著他把人摟過來，頭埋進頸窩，貪婪地去嗅那抹獨特的冷香，“她真的很好……你們相處得好，我真的很開心。”

蕭語笙抱住他，想起那天與林燕的對話，偏頭輕輕吻他的頭發：“嗯，她是個很好的媽媽。”

蕭總本打算初八陪林謹言一起回去，奈何日理萬機，放假這幾天都時常在打電話發郵件。初六上午他接了個電話，更是當即就訂了機票，下午就飛回了S市，留林組在C市獨守假期的最後兩天空閨。

蕭語笙離開的第二天上午，林謹言躺在沙發上渾身長毛，歸心似箭——資本家蕭總一回S市就如魚兒放歸了大海，忙得連個消息都不給他回。

他按著遙控器百無聊賴地換臺，直到被一條新聞吸引了視線——

董事長許中正遭遇車禍生死未蔔，鼎譽集團或將面臨改朝換代。

配合著主播的解說，屏幕中央浮現了許中正的照片，竟是之前在母親家門口撞見的那個中年男人。

鼎譽的董事長——餘雁歸的父親，來他們家做什麽？

林謹言一驚，猛地坐起身，調大音量正要跟下去，卻聽背後瓷碗摔碎的一聲脆響，他心尖一凜轉過頭去，正對上母親暗流湧動的雙眸。

林燕避開了他的視線，一聲不吭地蹲下身去撿地上的碎片。

林謹言語帶慌亂地喊了一聲“媽”，趕緊繞過去抓起她的手，仔細檢查有沒有被割傷，見那因多年辛勞變得有些粗糙的指尖上並沒有傷口，又是慶幸又是辛酸地嘆了口氣：“您別動，我來。”

林燕凝視著兒子俯身時晃在眼前線條深邃的側臉，眼神逐漸失了焦。直到林謹言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滿懷擔憂地又喊了一聲“媽”，她才驀地回過神來，恍若從一場經年長夢中陡然驚醒。

“媽，你怎麽了？”

林燕擡起手摸了摸林謹言的臉，目光深遠地看著他，似乎透過他不知看向了誰，客廳墻上的鐘表裏秒針一格格走過，電視裏的新聞不知不覺中業已翻了新篇。

仿佛過了一整個世紀，林燕顫抖的嘴唇中終於發出了聲音，其中包含的信息卻讓林謹言如遭雷擊般楞在了原地。

“那天那個人——許中正，就是你的親生父親。”

比起電視裏每天都在放的狗血劇，林燕的故事似乎也沒有什麽太過特別的地方。

不過是剛踏入社會不知人間疾苦的小護士與一窮二白徒有一顆真心的窮小子墜入了愛河，哪怕約會時去不起高級餐廳，只能手拉手在路邊吃小吃也覺得很快樂，甚至天真地以為就能那樣彼此扶持著過一生。

而一切幸福的假象，終結於真正的公主有意留下的水晶鞋。

“餘心蓮，鼎譽當時的大小姐，她在年會上對許中正一見鐘情，老餘總給他指了條明路——獨生女的上門女婿，鼎譽未來的掌權人。”

“那可是一步登天的機會，誰能不心動呢？”林燕說到這裏，神情中流露出幾分自嘲與悲哀，“雖然他一開始拒絕了，但日子一天天過去，我能明顯感到他的猶豫與動搖。”

“他變了，變得沈默又陰郁，固執地守著他的自尊與忠貞——他不肯提出分手，即便他會因約會中某個讓他顯得貧窮的細節而懊惱萬分，也絕不會發現那天我其實在生病或難過……所以是我先受不了的，我提出了分手，他同意了。”

“他離開時跟我說，覺得很對不起我，也不能接受自己的無能，不能忍受心愛的女人跟著自己過窮困潦倒的生活。事實上，在他說這句話之前，我從不覺得他無能——但當他這樣說時，我卻那麽覺得了。”

故事原本到這裏就該結束了，但命運總是愛開玩笑，就像所有狗血小說裏的情節一樣，小護士在分手後的某一天，發現自己竟然已經有了身孕。

“那是一種奇妙的聯結，不是我和他的，而是我和你的。我本來是要去打掉你的，言言。但在醫院屏幕上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想，跟其他人無關，這是我的寶寶，我要自己養大他。”

林燕說到這裏，手掌無意識地搭上了小腹，輕輕地撫摸著，那瞬間林謹言能肯定，在三十年前的那一天，林燕一定也是帶著這種溫柔又惆悵的神情，註視著屏幕上那個初具雛形的胚胎。

隨後那個胚胎在她的體內發育成型，呱呱墜地，磕磕絆絆地長大，逐漸變成了如今站在她面前的高大男人的樣子。

“上次他來找我，是這三十年來的第一次，他說自己得了肝癌快死了，突然覺得很愧疚，想要補償我，我不想再跟他扯上什麽關系，就趕他走了。”林燕嘆了口氣，“但或許真是上天安排，讓你撞見他，你那天飯桌上問我時我就在想，到底該不該把這一切都告訴你。”

她沈默了一會兒，才又接著道：“我本打算把這件事帶進棺材裏的，但蕭語笙讓我改變了想法。”

“……語笙？”出口的聲調喑啞晦澀，林謹言這才覺到喉嚨幹澀堵脹得厲害，他隨便清了下嗓子，急忙追問，“他怎麽了？”

看他過度緊張的樣子，林燕猶豫片刻，還是實話實說：“他很優秀，但就是因為太優秀了——說實話，如果讓我來為你選擇一個伴侶的話，只看外表和家世，他一定會是第一個就被我刷掉的那個。”

方才一直處於宕機狀態的林謹言這時肉眼可見地慌了：“可是我——”

林燕打斷他，露出安撫的微笑：“言言，你先別急。事實上，就是因為你喜歡他，跟他在一起完全是你自己的決定，而你看上去那麽幸福——所以我才會懷疑，之前擅自隱瞞那些事，是不是媽媽做錯了。”

林謹言身體一顫，垂下頭沒說話。

“明明你已經很大了，我卻總覺得你還是當初那個小豆丁，”林燕坐在沙發上，溫柔地註視早就比自己高大的兒子，“言言，無論你怎麽想，認這個爹也好，不認也罷，你都是媽媽的孩子，我只希望你能幸福。”

林謹言良久無言，隨後默默走過去，學著自己小時候林燕安撫自己時那樣，把她的頭靠在自己早已變得寬厚可靠的胸膛。

“我會的，”他望著母親已有幾縷刺眼花白的鬢角，輕輕翕動堵塞的鼻子，哽咽道，“我會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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