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節:塵封的回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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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說話,只是搖頭,我不逃離,只是仰望,我分明讀懂他眼裏的一切,他的寂寞,他的深邃,他的憂郁,他的蒼白。

他說那好,請你記住我的名字,我叫湮丹。

大典那天,我披著那件狐裘大衣,因為整個龍泉宮都被無名的寒意所占據,每個人的表情都是那麽地覆雜,沒有人會明白為什麽王會娶一個啞女為妃,僅僅因為她的容貌酷似曾經的一個宮女?

我一步一步走向至高無上的王,每個人都在註視著我,殿堂金碧輝煌,華燈溢彩,王轉過頭來,我記得那張容顏,他的名字叫湮丹。

十七歲那年,我被立為婉妃。

王在側宮裏依然拿出他的蕭,他顯得那樣不快樂,無論多少子民跪倒在他的腳下,無論有多少女人濃妝艷抹期盼他的寵幸,他讓我想起綿蠻,我愛的男人,它們都是用音樂傾訴思想的人,像一條波光粼粼的魚,固執地游向黑暗之淵。

他在我這裏連續三天吹了同一支曲子,我是他的忠實聽眾,徹夜徹夜地聆聽,他累了就會趴在床上沈沈地睡去,像嬰兒沈湎於母親子宮的姿勢。我總是坐在冰冷的凳子上,一面用手撫摸他的蕭,一面端詳他熟睡的情景。

然後不知誰將誰喚醒,然後各自離去開始新的一天生活。

第四天,湮丹沒有帶蕭來,他的眼神第一次不是刺骨的寒冷,他用手指撫摸我的眼睛時我分明感覺到他溫暖的微笑,然後迅速地在彼此臉上蔓延開來。

他的呼吸開始急促,就像沙漠中的風聲,我看見自己的身體在這風中一點點幹枯,他把我緊緊地抱在懷裏,似乎希望用這樣的方式將我們彼此融為一體,然而我卻無法自制地發抖。他的嘴唇潮濕熱烈,令我瞬間窒息。然而我什麽也聽不到了,整個世界突然墜入無可救藥的空寂,沒有鳥鳴,沒有水流,沒有簫聲,我所有的感觀也突然在這空寂之中失去了能力,我好像被抽空,如同枯萎的蓬草,虛弱得飄蕩在幹澀的空氣裏。湮丹那熱烈的身體也在我的幹枯和虛弱中遲疑了,他停住了自己溫柔的進攻,把我的臉捧在掌心,蒹葭,你怎麽了?為什麽我聽不到你的呼吸變快,為什麽我感覺不到你溫暖的潮濕?蒹葭?為什麽?你是我的女人,為什麽還要遲疑?我呆呆地望著他的雙眼,什麽也說不出來,我的身體竟然枯澀的連一滴淚水都沒有了。他看了我很久,眉宇間漸漸籠罩上了一層絕望的神情,他嘆息了一聲,把我放在身邊,然後轉過身,蜷縮起來。

我是在莫名甚至巨大的哀傷中度過這一晚的,他蜷縮在母親子宮的姿勢讓我原諒了一切,我撫摸他的額頭,親吻他豆大的汗珠,黑暗中我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淌的聲音,我清楚感覺到自己依然鮮活的存在,卻感覺到身體的沈重與乏力,在向罪惡的深淵墜落,墜落。

還有那麽一剎,我想起了綿蠻,這個給了我足夠幸福的男人,他是否依然懷抱那只塤,仰望天空的繁星,呼喚靈異的飛鳥,思念遠方的親人。

連續幾天,我一直被不同的夢境所困擾,是支離破碎的片段或者人影,波光瀲灩,孤獨暗啞。

那無法抑制住的火勢蔓延開來,天空都是一片橘紅,娘的身體就這樣被火苗瘋狂地吞噬。

那個男人,握著我的手說,請跟我回家,回家。

那像一個個憂郁的靈魂,忽而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忽而發出哀怨的祈求的塤。

那將燃燒生命作為終結的螢火蟲。

枯萎的身體,沒有力量的靈魂,在黑暗中,彼此盲目而絕望地碰撞,等待擦亮的火花。黎明沒有到來,黑暗如同火焰吞噬了每一滴欲望,吞滅了每一處枉然波動的快感,我看見湮丹的身體猶如燒得滾燙的琉璃,滿懷渴望地落在一塊堅硬的冰之上,冰塊蒸騰消失,琉璃驟然碎裂。

驚醒時我身體每個部分都是冰涼的,包括那些分泌出來的液體,湮丹用無比憐惜的表情看著我,他說蒹葭,又做噩夢了?他用溫暖的唇吻遍每一滴液體、淚水抑或汗水,然後輕緩地將我撫摸,沒有任何不得闖入的禁區。

情欲火焰熄滅,引領我們墜入黑暗。

龍泉宮的生活是無趣的,我依然接觸不到任何人,除了仕女滄藍。那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女孩,比我小兩歲,剛剛入宮,少了那爾虞我詐的熏陶,我執意不要她叫我婉妃,她可以隨意喚我的名字或者姐姐,我教她繡女紅,就像娘親教我那樣,圖案仍是大朵大朵的泱郁花,有血一樣純正的顏色。

王並不是每天都來,我不知道是否他在別的女人那裏過夜,是否所有女人都像我一樣飽受煎熬,他每次都會帶來那支蕭,遣散所有的人,只需要我的聆聽,我被他營造的唯美境界所陶醉,蝴蝶漫天飛舞,翅膀晶瑩,不知疲倦。

一天一天,流沙從我指縫間流逝,年華從我手掌間傾斜,我以為我能靠雙手讓時間駐足,可是我錯了。我右手抓住的年華,卻被左手赤裸裸地倒影出。

我經常在一個人的時候對著鏡子微笑,試圖用嘴角勾勒出最美麗的弧度。突然我的面部神經抽動了一下,非同一般的疼痛迅速占領了笑容的寄居地,鏡中的自己還是那個從不會微笑的女子。

我用左手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用右手捋了捋淩亂的長發。

然後同時攤開掌心,覆向臉頰,盛載一顆顆熾熱的淚珠。

我想留住這很久未分泌的液體,一場徒勞後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吮吸光了我手掌殘餘的溫度後消失。

繼續流淚,繼續遮挽,繼續徒勞……

最後一刻,我喪失了從眼裏慢慢傾洩憂傷的能力,我的淚終於流光了,只是自始至終沒有人看得到。

直到我再次遇見綿蠻。

那張魂牽夢繞的容顏,終於再度出現,我分明清晰地聽見他喚我的名字,蒹葭,蒹葭,蒹葭,他說,請跟我回家。

我沒有機會告訴他我已經懷了他的骨肉,那個螢火蟲點亮的夜晚,那場身體的糾纏,孕育了一個全新的生命,我想那是上天對我的恩賜,沒有什麽會比一個生命的誕生更讓人愉悅。

王知道我懷孕的消息後,臉上的表情痛苦得不可言說,他拼命地搖晃我的身體,他發狂似地說,蒹葭,為什麽要背叛我,為什麽?

我說不出話來,只是將雙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腹部,淚流滿面,我跪在地上求他的原諒,只希望他能允許我保住這個孩子,保住我和綿蠻的骨肉。

他抱起我,把我的頭深深埋在他的胸口,他鼻息急促,滾燙的淚一顆一顆掉下來,將我灼燒,他說蒹葭,你和楚茨是我今生惟一鐘愛的女人。

孩子降臨的那天,我聽見遠處傳來契丹人的號角,還有成群飛過頭頂的玄鳥淒慘的叫聲,娘說,天命玄鳥,國破人亡。

王一直守護在我身邊,緊緊握著我的手,不時有侍衛報告最新戰況,他說蒹葭,不要怕,一切會好的,相信我。

龍泉宮很快就被契丹人全部包圍,到處充滿著不絕於耳的慘叫,滿天都是火光,將天空照亮。

王的表情異常凝重,他俯下身來親吻我的眼睛,他說蒹葭,你的眼裏有條斷裂的彩虹,所以註定我們也不能圓滿。

最後那一刻,我又看見了紛飛的揚花,看見了綿蠻的臉,看見了上古的塤,看見徹夜閃爍的螢火蟲,看見空曠的天空蒼白雲朵後面的亡靈沖我微笑,喚我的名字,蒹葭,蒹葭,蒹葭,簡單而溫暖。

綿蠻,湮丹請允許我追隨它們的腳步一起離去,離去。

因為我是一個沒有未來的女子。

C.

我是湮丹,我在渤海國的龍泉宮裏長大。我的母後在生下我的時候就撒手人寰,陪伴我的是一個叫楚茨的宮女,她終日用輕紗將半邊臉遮蔽,沒有人能看見她的完整容貌,從來沒有人可以。她說至高無上的王,請叫我楚茨。

楚茨一直陪伴我成長,我們走遍龍泉宮的每一個角落,每到一處,都會有人跪我的腳下,齊聲喚我王。楚茨指著他們說,王,這些都是你的子民,他們在向您朝拜。

每每這時,我只是很淡漠地讓他們起來,我不喜歡他們畢恭畢敬的樣子,不喜歡他們擔驚受怕的表情,更不喜歡他們喚我王。我拉著楚茨離開,然後一個人坐在秋千上仰望天空。

楚茨總是將我高高地推起,風在耳邊呼嘯而過,是最真實的聲音,我放肆地對著天空微笑,並且告訴世界每一個角落的人們,我叫湮丹。楚茨在下面沖我微笑,她的笑容甘甜,真實,我知道整座龍泉宮裏只有她一個人才是我真正的朋友,她總鼓勵我不要抓住那些繩索,放開手,像鳥兒一樣,享受飛翔的快感,與每一朵白雲握手,那是世間最奇妙的感覺。

十六歲的時候,我正式登基,龍泉宮裏,朝拜的人跪倒在我的腳下,此起彼伏,他們喚我王,他們說萬歲,萬歲,萬萬歲。那天的龍泉宮,金碧輝煌,除了我以外,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是愉悅。

我飛奔回寢宮,想告訴楚茨今天發生的一切。

但我看到的是她冰涼的屍體,嘴角有黏稠的血液,剩餘的半瓶鶴頂紅還緊緊握在手中。

我惟一值得信賴的楚茨,教我學會飛翔的楚茨,就這樣離我而去,沒有眷戀。

我記起前一天晚上,她反反覆覆將童年的事情告訴我,講我的秋千我的飛鳥我的蹴鞠,她說您將會是一位偉大的君主,我會終生為您祈禱,祈禱。

而現在躺在我眼前的不過是一個失去鮮活附著的軀體,渾身冰涼,散發出的寒意要把我逼潰。

我伸出手摘下她從未卸下的輕紗,我用手撫摸她臉部的每一寸肌膚,額頭,眉宇,眼睛,鼻子,嘴唇,下巴,我要將楚茨的面容終生鐫刻在心,無法抹去。

我惟一一次離開龍泉宮是在楚茨去世兩年後,我把楚茨埋在了遙遠的丹江城外的河灘上。

河水的流淌是我無盡的思念與哀傷。

我看見了一個女子,青春正好,蒼白的面容,爍亮的眼睛,海藻般的長發。

最令我不可思議的是,她和楚茨長得一模一樣。

我堅信她是楚茨,或者是另一個靈魂,因為楚茨曾經說過,王,靈魂並不孤單,因為每個人靈魂的另一面不知道遺失在世間哪個角落,但可以深深地彼此感知,彼此祝福。

她的出現,讓我對楚茨的話深信不疑,我甚至試著喚她的名字,楚茨,楚茨,楚茨……我期待她跪在我面前,親吻我的手臂,對我說,王,楚茨永遠陪伴你左右,永不分離。

可是,楚茨,你怎麽又忍心讓我一個人離開?

那個女子並不回應我,只是在河的對岸沖我微笑,她的笑容甘甜,像是美麗的野花,有潮濕泥土的芬芳。

一個月後,她成了我的妃。

她無法說話,只是聆聽我的蕭,我撫摸她的臉龐,我說你聽懂了我的蕭,就是聽懂了我的內心。

所以每次的特殊交流我們都格外用心,那支蕭是楚茨留給我的除了美好回憶外的惟一紀念,我撫摸它,放在嘴邊,到第一個音符響起,無不寄托著我對楚茨的思念,我從不相信她是死了,我固執地以為她只是疲倦了,躲藏在蒼白雲朵背後,為我祈福。

王,請一定要幸福,一定要。

那個夜晚,我撫摸她的唇,我們都很寂寞,我的寂寞是嵌在心裏的,而她的寂寞讓她變得超凡脫俗,她的世界遠離凡塵,微妙的心靈晶瑩剔透,在她身上,洋溢著女人所有的美,終日期待被聰穎的男人發掘。

我們的表情不可言說,兩人除了摟抱在一起,都各懷心事,我不敢看她,她眼裏的彩虹在月光照射下,愈發清晰,只是殘忍地斷裂了。

而楚茨的眼裏也有條一模一樣的彩虹。

兩個月以後,太醫向我稟告我的妃懷了身孕,我差散了所有人,走到蒹葭的面前,她跪在地上,雙手捂住腹部,懇請我留下這個孩子,母性的溫柔長長久久地弋蕩在她的臉上,如同太陽光輝的閃爍。

我最終寬恕了蒹葭,我只想讓另一個楚茨陪我生活在一起,不分離。

宮中沒有可以傾訴的對象,這是一個爾虞我詐的無形戰場,宮中的政治風暴往往要比戰場上的廝殺更為血腥,尤其是我知道楚茨真正的死因後,我厭倦了這裏的一切。他們無恥地戴著虛偽的面具,卻依然跪在我的腳下,叫我王,我們至高無上的王。

楚茨托夢給我,夢中,她摘下輕紗,是一個風華絕代的女子,她親吻我的眉心,她說王,請一定要好好愛戴你的子民,我不能實現承諾陪您一起過幸福的生活,盡管這是我畢生的心願,只是我知道太多太多的秘密,所以我必須死,必須永久地和您分開,當您記起我的時候請擡頭看看天空蒼白的雲朵,我居住在它們的後面,永遠為您祈福。

我走出這個夢境,淚流滿面,我抱著蒹葭說,楚茨,原諒我不是一個出色的君主,因為我已經厭倦了一切。我不要做至高無上的王,我只要和以前一樣,在天空的最高處,像鳥一樣飛翔,翅膀會是我們最堅毅的保障。

公元926年2月23日夜,契丹人耶律阿保機率領鐵騎兵分兩路,翻越長白山,經過六天六夜的急馳到達上京城。上京城被圍三天,他們闖進龍泉宮時,我知道這一切是該結束的時候了。

我守在蒹葭旁邊,異常鎮定。

孩子降臨的一刻,蒹葭還是沒來得及看一眼,就隨我離去了。我聽見那個叫綿蠻的男人的塤,低沈,蒼涼,就是那月圓之夜,我們共同編制的旋律,在契丹人的戰火中,顯得如此寂寥。

我抱著孩子離開了龍泉宮,離開了一切世俗紛擾。

我把孩子交給了門口的綿蠻,我說這是你的骨肉,請允許我們一起撫養。

D.

從此以後,一個叫綿蠻的男人和一個叫湮丹的人一起消失,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什麽地方,從來沒有人可以,或許,他們真的化為擁有堅毅翅膀的飛鳥,或許他們已經終止了生命。只是,有很多人在不同的地方都看到過這樣一個奇怪的組合,兩個男人,一個嬰孩,一個塤,一支蕭,穿梭在茫茫戈壁,清清河岸,皚皚雪山,那些悠揚的旋律必將永垂不朽,永遠飄搖在這個世界的上空,只要有愛,就有他們的存在。

只是,那個嬰孩,和蒹葭一模一樣。

誰和誰弄假成了真

誰和誰欠了誰的吻

誰和誰

相遇了

怨恨了

觸碰了

安慰了

再見了

毀滅了

誰和誰

牽手過

爭吵過

微笑過

流淚過

傷害過

欺騙過

到最後誰和誰相遇不了 恨不到 愛不起 碰不著安慰不了誰的吻 欺騙不了誰的笑

誰說的

誰會記得誰會永遠愛誰

誰的永遠 誰的輪回 誰的一直 誰的頹廢

誰的眼角觸了誰的眉

誰的掌紋贖不回誰的罪

誰的笑容

誰的暧昧

誰的永劫不覆

誰的百折不回

誰的尾戒束縛誰的手指

誰的藍色妖姬灼燒誰的胃

誰咒罵 誰買醉 誰清晰 誰嫵媚

誰唾棄誰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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