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節:有個女人叫塞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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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塞寧

性別:女

年齡:15

身份證號碼:310121198709301995

留言:晨樹,我要找你到死。

她問我的第一句話是:你見過晨樹嗎?

我說沒有。

你見過cello嗎?

沒有。

你見過塞寧嗎?

我看著手中的登記表,我說塞寧不就是你嗎?

她突然笑出聲來,那笑容包含太多執拗的感情與無限的絕望,她說cello就是塞寧,塞寧就是我,我就是cello。

那晨樹呢?

塞寧伸出手想抓住什麽,卻什麽也抓不住,呈現在她面前的不過是一片虛無。

她說那是我愛的男人,只是被我弄丟了,我把我的男人弄丟了,呵呵,他一定會來這裏。

我開始回憶自己十五歲做了什麽:在一所上好的市重點高中的重點班就讀,每天被繁重的習題壓得喘不過氣來,惟一的救贖就是抱著一摞旅游雜志坐在樹陰下,看著那印刷精美價格昂貴的旅游雜志,用手指撫過每一張風景照片,我該告訴自己,我的根不在這裏,所以我總被不知名的感觸刺痛。恩雅說過,每個人都是有根的,長在腳底下,輕輕地觸動它,就會有細小的疼痛。

多年後,我知道我的根在庭燎,我終於回到了這裏。

只是一個叫塞寧或者cello的十五歲女孩,從此以後終日坐在那時花開的門口,梔子花瓣散落在她的肩膀上,純潔無瑕。

她問每一個人是否見過一個叫晨樹的男孩,在得到否定回答後,她重覆地說,晨樹,我愛你,所以要找到死。

你愛我嗎?

愛。

你愛塞寧嗎?

愛。

兩個都愛?

嗯。

沒有輕重?

嗯。

會愛我到死嗎?

會。

會愛她到死嗎?

會。

你有幾條命?

一條。

那你怎把兩個女人愛到死?

你說你們會一起死的。

嗯,會的。

我愛你嗎?

愛。

塞寧愛你嗎?

愛。

……我C你媽,塞寧只愛我,從出生開始,愛到天,愛到地,愛到海枯石爛,愛到天崩地裂,同樣愛到死。

A. 塞寧的第一封郵件

認識塞寧是在我十五歲生日前八天,她發郵件給我。

她說她是塞寧。七月可以走很遠的路去另外的南方城市,看見一些人和一些天空,記下想念過的痕跡。

七月我會在上海,那個物質化的城市,那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城市,那個紙醉金迷的城市,那個繁華而蒼涼的城市。

這是我對上海的印象,不過是五個詞語,我說我的根在上海,十四年在北京的生活不過是個假象,我要回到那個我在骨髓和血液裏依戀的城市。

我愛上海,同樣愛到死。我死的時候會帶走很多東西,上海,大提琴,黎明與黑夜,彼此安慰的文字,王菲空靈的聲音,糾纏不清的靈魂,打過的幾張IP卡,晨樹——我的男人。

後來知道自己當時遺漏了塞寧,那個她愛我,我愛她,彼此愛到死的女人。

我繼續看,我的光驅裏指示燈不停地閃爍,半年前的盜版盤還在瘋狂地旋轉,來吞噬寂寞。瘋狂旋轉不代表音樂也是偏激的,破碎的,重覆的,我不知道什麽是平克,什麽是弗洛伊德,什麽是重金屬,我只知道輪回,零點,竇唯,何勇,但我不常聽,因為太鬧。我試圖安靜下來,於是我聽王菲的《麻醉》,莫文蔚的《忽然之間》,許美靜的《都是夜歸人》,孫燕姿的《天黑黑》,無數遍地聽,聽到想鬧,想哭,想嘔吐,想安靜,每段歌詞都可以記得很清楚,沒有強迫記憶,更多的是水到渠成的留念。

他們對我的更多的幫助是在文字上,我從來想像不出如何邊聽搖滾邊寫作。我寫小說,隨筆,平靜帶給彼此安慰,我會用上大段大段的歌詞,搞不清是原創還是原作,有人說我的書好像歌詞本,好多找不到的歌詞在我書裏輕而易舉甚至大量地出現。

我叫cello,我十四歲,我生活在北京,我出過一本書,我叫它《地下鐵》。

繼續說塞寧和那封郵件好了。

她說,走那些路要穿一雙漂亮的平底鞋子,不帶安妮寶貝的書,只帶一些白紙,以備要畫下一些想念中人的影像。帶一個從海南買回來的手繡包包。還要帶走一些女人如水的音樂。

她說,英格蘭剛剛進了一個球球,所有的人們擁在了一起。五輪真弓繼續唱著我不懂的語言和我懂的情緒。

我笑,我拉了八年的大提琴,看了七年的足球,她打錯了英格蘭,那裏面有我喜歡的帥得一塌糊塗的貝克漢姆,只不過他有了老婆,有了兒子,我知道自己沒機會。當然我從不奢求過任何機會,機會是自己爭取的,不是施舍的。

她要去廈門,原因很簡單,就是要找回對城市喪失掉的依戀。那裏不是她總去的北京也不是物化的上海也不是島一般的青島。

我要去上海,理由已經闡述過了。

《廣島之戀》。你聽見張洪量的哭泣了沒 你聽見莫的耳語了沒 你聽見在唇印下的血跡在唱歌了沒 你享受的是錯覺誤解了快樂的意義沒 是誰勇敢說喜歡離別呀眼睜睜看愛情從指縫中溜走還要說再見呀 是誰換了門洞裏的插口換了鑰匙遺忘了舊人擁著新人怎麽樣才能證明我愛過你你愛過我呢 是誰太勇敢說喜歡離別只要今天不要明天 是誰把我們的T恤用丙烯畫上了列儂的眼睛眉毛還有眼鏡 是誰執意要畫列儂不畫洋子然後最後的牽手變成了永遠牽不了你的手了呢 是誰的錯誤放在了我的掌紋上是要我用掌紋來贖你的罪過還是要你的罪過來贖我的輪轉生死之戀呢 是誰越過了道德的邊緣當舌尖抵住舌尖的時候我們都睜眼微笑微笑微笑,我 C他媽。

時間難倒回,空間易破碎。這是我喜歡的句子。破碎的空間,還有那些小的暧昧的小舉措,在分手了離別了左岸卻右拐了的時候才能證明愛過了恨過了錯過了於是再見了。

我看見這段話的時候深深被這個女人所折服。我聽見張洪量的哭泣了,他唱:你早就該拒絕我 不該放任我的追求 給我渴望的故事 留下丟不掉的名字 我聽見莫的耳語了 她說愛過你 愛過你 愛過你 我的嘴唇流血 因為我在歌唱 不夠時間好好來愛你 早該停止風流的游戲 願被你拋棄 就算了解而分離 我不用誤解快樂的 我不快樂 快樂得不再快樂 是我太勇敢 是我太固執 是我犯了錯誤卻懶得更正 是我越過了道德的邊境 卻穿越不過愛的禁區 我說你好 他說打擾。

我也C他媽。

別他媽在十四歲的時候把每滴眼淚送給愛情,我說過十四歲的我們不懂愛情,好像晨樹說他十四歲的時候知道個屁,還不如我。

她說,那些精靈那些小生命那些烏鴉那些小鳥那些手指的游戲那些童年的流水童謠那些薄翼的蝴蝶那些糖果眼淚和放在高處的男人呀。誰來縫補這麽一整個的支離破碎的面前世界?丟光光。

我說,那些虛偽那些做作那些面具那些離別那些永恒的承諾那些流星般飛逝的卿卿我我那些堅持著不肯滴落的眼淚那些堅守不住的愛情信仰和那些住在童話城堡的愛喝可樂的貓呀,誰叫你們時時刻刻植入在我的骨髓,流淌在我的血液,占據在我的大腦裏?都滾開。

黑的白的紅的黃的紫的綠的藍的灰的,你的我的他的她的,大的小的圓的扁的,好的壞的美的醜的,各種款式各種花式任你選擇。

許哲佩還在唱著。她唱著那麽斷命不斷氣的氣球在城市上空飄揚。

塞寧也還在繼續。她寫著那麽優美不截止的句子在我心裏像朵花一樣開放。

晨樹卻還在學習。他做成百上千道難題他說他要考廈大他說他要離開現在的城市。

我對著電腦屏幕發呆,塞寧用黑色的信紙白色的字體,像極了非法郵件。我以為只有我心理壓抑,然而我又找到了陪我的女人,我發現我們天生一對,我發誓要有來生她要變成男的我一定會愛他嫁給他生孩子給他守住他愛死他,好像我現在對晨樹。

塞寧問我,cello,你得走多遠呢?那雙黑暗中獨舞的鞋子掛滿了塵土,拂去。紅色的鮮血的紅色布滿天空,手指劃出寂寞的弧線。我惟一的姿態就是安詳。

我問塞寧,塞寧,你要走多遠?你走多遠我也會陪著你,我厭倦了獨舞,厭倦了黑暗,我不厭倦生活,不厭倦生命,因為有生命就還有生活的渺茫希望。我從不希望卻也不輕易絕望,兩者等同的時候,我寧願失去希望,起碼可以活下去,我不要絕望,因為失去了生活的勇氣。我有寂寞的手勢寂寞的姿態寂寞的勇氣寂寞的獨白,總之我有很多寂寞,寂寞是個好東西,所以我比一無所有的人要幸福很多。

落款是6.21,還有八天是我十五歲生日。

十四歲的時候我說我是十六樓的病孩子從肉體到血液到骨骼逐漸開始腐爛,總有一天會縱身一躍留下無盡蒼涼。

十四歲的時候我說我開始蒼老,我恐懼鏡中那張憔悴的臉皮膚松懈蒼白不覆往日光澤,當看到新的祖國花朵橫空出世的時候我堅信自己已經雕零。

十四歲的時候我瘋狂乘坐地鐵,我每次向下張望黑黝黝的軌道卻鼓不起縱身一躍的勇氣,不知道是熱愛生命還是生命熱愛我或者我們互相熱愛彼此不願分離。

十四歲的時候我愛上一個男人 我叫他晨樹 他叫我cello 我說cello是大提琴的意思 我把生命中一半時間奉獻給它 因為死的時候我要帶走它 他說知道我最愛的樂器就是大提琴 那是黑暗中的舞者 它可以默默無聞它可以激情迸發它可以不受阻礙它可以彼此安慰。

十四歲的時候我寫了本書送給自己即將逝去的十四歲,我怕當我真正從女孩蛻變成女人時該說的話還沒有說該做的事還沒有做該愛的人還沒有愛。後來我發現那是很齷齪的做法,把自己的傷口赤裸裸地呈現在別人面前,拼命想別人跟自己一起心痛加劇。結局就是別人說這個孩子無病呻吟,滑稽可笑,懵懵懂懂地卻以為自己了解了這個世界,荒唐至極。

我想我在十五歲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保護自己不受傷害,有的人用我的信任作為傷害的籌碼,體無完膚的傷害伴隨著笑容背後的欺騙與虛偽來勢洶湧地向我襲來。

那是很痛苦的回憶,我一輩子也不願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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