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節:逃之夭夭(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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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我們在桃花島上過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生活。我每天都繡女紅,桃花圖案的,一朵兩朵,完整的殘缺的,神情專註,表情絕望。每幅下面都會繡上你的名字——昂風,我深愛一生的男子。你大部分時間在桃花島上舞劍,劍起桃花揚,劍落桃花殞,劍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你異常冰冷的表情,我總未看見你對任何人微笑,你的冷漠在我看來近似殘忍,仿佛置身世外,一切均與你無關。我問你原因,你摟住我,你的懷抱異常溫暖,你對我說我把全部溫暖都給了你,除了你,你叫我如何再對別人笑。

的確如此,我把吻留在夭夭眉間的花樣痕跡上,馬路對面有頑童好奇地躲在柱子後面看我們接吻,也許這對於小地方的孩子是不可饒恕的罪惡,也許只是好奇。

回到那時花開後,天空下起迷離的雨,默默加快走向秋天的腳步。我和夭夭趴在窗臺上,看著淅瀝的雨各懷心事。霍霍拿了兩床被子,她說庭燎的雨夜異常寒冷,夜晚需薄被禦寒。我們謝過後,繼續趴在窗臺發呆,或者繼續一些沒有意義的對話。在這種沒有電視,網絡,金錢,欲望充斥的地方,語言終究回歸成重要的溝通方式。

說桃花島會經常下雨嗎?

會的。

下雨的時候我們在做些什麽?

舞劍,繡花,或者飲酒作詩,琴棋書畫,任何事情。

會做愛嗎?

會的。我們害怕彼此的身體發黴。

那我的桃花在做什麽?

吮吸雨水,它們和我們一樣需要不斷成長。

成長有盡頭嗎?

有,當我們的悲傷流逝在似水年華,當我們變得疲憊不堪,當我們靈魂麻木不仁,我們就要坐下來歇一歇,告訴自己不要長大了。

我們的愛有盡頭嗎?

沒有,她的身體在我懷裏有微微的顫動,我們清楚明白永恒是愛情的致命傷,是心頭永遠無法磨滅的傷痕。我們只有用刻骨銘心的瞬間來填補永恒的空洞,久而久之,瞬間已不再是瞬間,我們的雙手留住了永恒的瞬間,使其用記憶的形式重現,直至支持我們繼續愛下去。

我想我應該是善於抓住瞬間,握住永恒的男人。

我愛你。

我也是。

那晚,我們用身體呼吸。

我和桃夭開始擁有共同的夢境,還是那個仙境般的桃花島,還是那片無法泅渡的汪洋,還是那成片釋放生命的桃花,還是那把瘋狂舞動的劍,只繡一兩朵桃花的女紅,還是那兩個人,昂風,桃夭。

那天的桃花島太過異常,所有的花瓣全部雕零,生命釋放完畢開始雕零的時刻我感到巨大的毀滅感,飛鳥再也不會經過我的頭頂,我經常在刻著桃花島三個大字的巖石上看見飛鳥的屍體,它們匍匐在上面,心臟部位插著一支劍,不深卻足以致命。血液從傷口不斷湧出,順著巖石下滑,滴在沙灘上依然有純正的顏色,桃夭說過那些飛鳥都有最剛烈的血性,寧可失去生命也不願屈服。桃花雕零後會有血一樣的顏色,桃夭不再把花瓣拾起裝進香袋,提煉精油,她異常冷漠地說那些桃花已變了質,她所掌管的桃花不會沾滿血腥。我低頭隨意拾起一瓣,放在鼻子前嗅嗅,的確有淡淡的血腥味,囂張地侵蝕我的嗅覺。我突然記起我殺過的第一個男人,他的身體沈重地落在花瓣上,他的暗紅色的血液肆意奔流,眼睛沒有閉上,瞳孔放大出的除了罪惡的欲望,別無其他。看到這些暗紅色的花瓣,我捂住胸口,突然很想嘔吐。桃夭的衣裙和女紅在風裏被吹得紛揚,像一場絕倫的飛天舞。她的表情從未有過的堅毅,她說昂風,你一輩子都會記住我對嗎?

會的。

會一輩子愛我嗎?

會的。

我們在屋裏點上了所有桃花精油,味道暧昧得讓人陶醉。床榻上桃夭的表情無限絕望,她的指甲狠狠地嵌入我的皮膚,她努力想要克制哭泣卻始終沒有停止。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我甚至不知道桃花島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我只是把手仔細摸在她的花樣痕跡上,那是她身體惟一有溫度的地方,我懷裏的桃夭好像一尊冰冷的雕像,讓人窒息。

那晚,我們一夜未眠。

清晨,我看見桃夭的微笑,那麽明媚,那麽溫暖,像桃花綻放,亦如往昔。

桌上有兩杯酒,我們經常在桃花島上對飲,酒斟得滿滿的,像滿溢的情感,我和桃夭對飲的時候沒有猶豫,天空寧靜清澈,我們的笑容肆意綻放,璀璨。

我們閉了雙眼,隱約中我聽見桃夭明媚的聲音,她說昂風,下輩子我們還會在一起,在一起……

整個天空最後被染成紅色,血紅,曾經紛紛揚揚的桃花,有剛烈血性的飛鳥,細致得讓人驚嘆的女紅,瘋狂舞動的寶劍,一切一切,我們共有的記憶,在那場無名的災難中,流逝,泯滅,消亡。

我和桃夭擁有的前世,漸漸變為滄海桑田,曾經滄海難為水,因為我們是命犯桃花的男女。

……

桃夭依偎在我旁邊,她說昂風,你知道桃花島為何遭此劫難嗎?

為什麽?

夭夭把我的雙手放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她說我有了你的孩子,桃花仙子和江南第一劍客的孩子是不被允許降臨的,我們喝了用於轉世的醉生夢死,前生今世,依然不會分離。

夭夭,我們還要繼續找尋桃花島嗎?

要的。

會一直找嗎?

會的。

現在出發嗎?

是的。

……

你是否看見,一個叫昂風的小男人和一個命犯桃花的女子繼續登山越水,過樹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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