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節:喬丹不再飛 好久不見張德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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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在街上,眼淚毫無準備地掉了下來,雙手掩面,往事如放電影般一一重現,那個我深愛的人,那場殘酷的愛戀,那段支離破碎的華彩,那流逝在似水年華的悲傷。當握在手裏的風箏斷了線,當一切都不盡在掌握的時候,我終於學會了放手,放手,統統放手,只能站在時光緩緩流淌的河流上隔岸觀望,觀望一場絕倫的焰火表演,耗去一朵花開的時間。上帝在雲端只眨了一眨眼,眉一皺,頭一點,於是人間經歷了無數光年,我們就是這樣慢慢蒼老死去的。筠子走了,羅文走了,張國榮走了,那些用心歌唱寂寞的人微笑地離我們而去。我知道沒有什麽是永垂不朽,可終日祈禱分離不要那麽快到來,我害怕從一無所有回到一無所有,我的寂寞十五歲,我的似水年華,我曾經的執著音樂理想,幾百張唱片,幾十根頭發,流淌不清的血液,看似珍貴的幾段感情,青春,舞步,統統消失不見。我還來不及送他們一程,來不及問一句什麽是永恒,甚至還來不及哭出聲,送一程唱一句說一聲我愛你。

我經常蹲在家裏的木地板上撫摸我的大提琴,上面蒙上了厚厚的塵土,從不曾拭去,怕那段塵封的回憶被開啟。我的好朋友說“大提琴的音色總是讓我似曾相識,如同我的一個經久不滅的夢境。夢中總一個人壓抑的哭聲,像是大提琴婉轉悠揚的低音。有個有名的大提琴家說:我總是和我的琴一起哭。曾經有部電影,可是我忘記了名字,在那裏有段獨白的北京音樂就是大提琴,獨白說:我生命中的溫暖就那麽多,我全部給了你,但是你離開了我,你叫我以後怎麽再對別人笑。曾經也有一個笑容出現在我的生命裏,可是最後還是如霧霭般消散,而那個笑容,就成為我心中深深埋葬的一條湍急的河流,無法泅渡,那河流的聲音,就成為我每日每夜絕望的歌唱。”這段話我反覆看了很多遍,那個朋友在電話裏是聽過我的演奏的,只是以後不會有機會看我現場的演奏,我放棄了八年的理想,放棄了父親的夢想,我經常翻動一摞厚厚的琴譜,哼唱出那些熟悉的旋律,亦如從前。我的淚順著琥珀色的木材下滑,撥動松動的琴弦,泣不成聲。

在城鐵的通道裏看見巨大的牌子,上面是一輛在野花叢中奔馳的地鐵列車,在下面印著一句話——開往春天的地鐵。我暫停了幾秒,狠狠地咬了咬嘴唇,轉過身絕決地離開。我用一本書來紀念地鐵,我拍了很多地鐵的照片,我邂逅了無數乘坐地鐵的人,我不知道對於這個城市的奢侈品我還能感覺到什麽,開往春天的地鐵,恐懼前所未有的強烈,明亮的車廂裏,每個人戴著潔白的口罩,表情漠然,汙濁的空氣令人窒息,我們不再試圖感受對方的氣息,因為害怕病菌的侵蝕,我們用口罩隔斷了惟一的關聯,生命是惟一彌足珍貴的東西,我們用盡辦法將它狠狠保護,保護。

我不知道是否該憎恨這場“非典”的來臨,它摧毀了我對這個春天所有的憧憬,我以為一個春天的時間足以令我的傷疤逐漸得到平覆甚至愈合。春天那麽燦爛,有溫暖的回憶和美妙的幻想,有一些旋律一些朋友將我包圍,只是這場瘟疫的到來讓我那麽地不知所措,每天都會有病情蔓延的消息,曾經以為最安全的城市成了無法控制的重病區,每天都喝很苦澀的中藥,熏嗆鼻的艾葉,口罩藥材成了這個城市的脫銷品。無助,恐慌是我讀懂最多的表情,我推掉了所有采訪約會,和任何人保持著莫大的距離。沒有人知道它結束時會帶走誰,只是它徹底剝奪了我在揚花春天歌唱的權利,這是多麽巨大的遺憾。

但是我依然得到了一個彌足珍貴的假期,我寫完了書裏的全部文字,《生如夏花》是我第一部長篇,是我十五歲一年的全部文字與心情。故事以雲南一個叫“那時花開”的旅店為背景,我扮演的是個店主的角色,記述來來往往每個人的故事與心情。我並不擅長編造故事,所以每個客人多多少少有我自己的影子,卻又是獨立的個體。也許被虛構的生活正在你的身邊真實地上演,也許若幹年後你會在那個叫“那時花開”的旅館微笑地叫著我的名字:霍霍,霍霍,霍霍。

周遭的人總是處於不斷更疊中,來了又去,去了又來,他們會撲騰著小翅膀降臨在我身邊,他們會一遍一遍地叫我“霍霍”、“霍霍”,奇怪的嘴型,嘴角有特定上揚的弧度,他們會每周繞過大半個北京送好聽的歌好看的盤給我,只為進行一場潛在的傾訴。習慣了準時到達的短信,習慣了和他講很長很長的電話再安然入睡,習慣了瓢潑大雨中三人堅定步伐的行走,習慣了潦倒時吃最便宜的吐司面包。他們總是試圖圍繞在我身邊使我遠離孤單,用自己僅有的溫暖努力將我冰封的心融化。王小花就是這樣的女子。小花是位好同志,在很牛×的大學讀很牛×的專業,最自豪的事情莫過於一學期都沒去上課可以把古典文學考到99分。她總是語重心長地告訴我,小霍同志你一定要好好學習,尤其是數學,姐姐可是全陜西最棒的數學實驗班畢業的,你將來一定要考北大。我們在一個站上認識,她是小說版的斑竹,寫好棒好棒的《落水河情事》,相互縱橫交錯的情節,表情豐富的人物刻畫,還有那些再好聽不過的名字,一二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七。我們用數碼相機將一個個瞬間凝固,我們拍左手手腕像毒蛇一樣霸道地綻放的暗藍色花朵,虛掩的掉了漆的大鐵門,散發惡臭的水溝,最真實的北京在我們精致小巧的鏡頭下晃晃悠悠地被暴露。我們在地安門吃自助鴛鴦火鍋,音樂農夫陳生說:ONE NIGHT IN BEIJING 我留下許多魂 不敢在午夜問路 怕走到了地安門 人說在地安門裏面 有位老婦人 猶在癡癡地等 面容安祥的老人 依舊等待那出征的歸人 。我們不怕鬼不怕魂不怕肺炎熱愛纏綿,兩個女子,四瓶喜樂,六千根煩惱絲,幾百條短信息,半包中南海,兩瓶燕京啤酒,四十萬對殘酷青春的紀念,牽手一生,狂奔一路。

很長一段時間我的精神狀態很差,被診斷有精神分裂的傾向,朋友總是說我一直活在自己的臆想世界中,認準了一個道理就再也不會回頭,巨大的不安全感讓我憑空猜疑,編造是非,害怕別人的傷害幹脆自己傷害自己。我總是這樣傷害他們,他們一次又一次地容忍與退讓,就算到忍無可忍的地步也只是讓彼此安靜一下而不是離開我。我們是世界上最了解對方的人,我一直他帶來無盡的傷害與疼痛,而他就這樣無怨無悔地一直愛著我陪著我保護我,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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