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曾經三度率隊奪得總冠軍的選手，葉修的抗壓能力很強，但就算再強，這麽不尷不尬地持續半個賽季下來，還是相當的耗費心力。

陶軒看上了越雲戰隊的一個新人，自己私下裏其實已經找了不少人看過，都說是個好苗子，甚至連本人的聯系方式都到了手，但還是一如既往地顧面子顧身份，拍板之前，非得把葉修找過去看看。

談話都是沒事人，對賽季初的事情誰也不評價，甚至比起上兩個賽季而言，是平靜地有些異樣了。

排除這些，牽涉到引援這事兒，葉修身為隊長一貫相當慎重，哪怕他現在的確覺得應付陶軒有些讓人心累，但還是按著以往的作風，把能看的資料都翻了一遍。

這麽做的後果，自然就是被分去了更多的時間。新人玩的是狂劍士，坦白講，葉修在聯盟內比較熟悉的那位狂劍已經退役了，也交過不少次手，所以在評估時還是免不了用了些對手的角度來看。

意識對於一個剛出道的新人而言算是相當不錯，操作比起其他方面又更要亮眼一些，的確是比起訓練營的小孩兒要出色不少。等嘉世上面終於拍板決定正式接觸這個新人的事後，隊伍已經又一次在輪回主場敗北，只是這回輸的更加難看，全場幾乎就只有葉修和蘇沐橙這對最佳搭檔有正常的發揮。

嘉世內部到底怎麽了，走了一個老隊員，影響有這麽大？

外面的人在嘀咕，在討論，在罵戰，其實嘉世自己內部也在納悶：到底問題在哪兒，葉秋也沒走，最佳搭檔不是還拿著麽，戰術也算沒落伍吧，怎麽每場比賽都有人掉鏈子，再不然就是又有誰誰誰離隊回家沒給隊長打報告，好端端的一個團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內部早已是一片散沙，之前僅僅只是存在的隱藏的矛盾，在這個賽季也幾乎被擺到了明面上。

隊員和葉修之間的，陶軒和葉修之間的，甚至於還有外宣部和葉修之間的老生常談。

隊伍一片動蕩之下，當事人也沒什麽異常，頂著個黑眼圈，每天依舊是不動神色地在嘉世每個部門穿梭，會照樣開，訓練照舊做。只是原來他在別人眼裏是定海神針，現在又被一群人有意識地隔離開，沈穩的印象變成了傲慢自我。雙方除了比賽的時候，壓根不互相摻和，劉皓反而似乎成了連接他和隊員的一根帶子，時不時地兩頭跑。

這種隔離並非有多明顯，只是年輕人血氣方剛，陰陽怪氣的時候，就做的沒那麽幹凈，輕而易舉就能被人發現。

葉修是眼都不擡一下，他實在沒空在意，卻也沒有對癥下藥的本事，只能任由日子匆匆過。

上一輪輸了輪回，周澤楷總算是沒來找他，但其實說實話，找不找也都一個樣。

玩槍的：早點休息。

兔子的頭像跳了出來。

葉修掃了眼屏幕，點開來喝了口水。

每天的消息是少不了了，而且不管他回不回，輪回隊長都很堅持，風格也是頗具特色的言簡意賅，也不定時，偶爾早上，偶爾晚上，反正好像總能掐準他忙裏偷閑的時候，本人的態度也表現的壓根不需要他的回覆，只是順著自己的意志在做事，撞了好幾次南墻也沒見停歇。

他動了會兒鼠標，卻遲遲沒有把聊天框關上，但也壓根沒有回的打算。

興許是憋的久了，葉修對著點兒倒很通透，有太多的事情他不能跟蘇沐橙說，這種情況之下，他就好像成了一片海，聽見的看見的，什麽都往中心處倒，倒完了就封存上，再也不回頭看。

有人每天來打招呼，他只是看著，也能寬慰自己，算是勉強有個能說話的。

旁人都說看不透葉秋，他原本也沒打算讓誰看透過，只是這幾年中間出了點兒意外，算是他自己給自己挖的坑，導致唯一的那一丁點兒縫隙留給了千裏之外的人，人家估計也不知道。

周澤楷的熱情總會有燒盡的一天。

葉修是以不變應萬變，平心靜氣，從容地維持著距離。

半年從夏到冬，衣服增增減減。巨大的壓力壓在身上，葉修也不像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搞什麽什麽茶不思飯不想，反而是食量變大了些。

這也算是他強行每天要做的功課之一，畢竟不吃好睡好，再來個什麽重感冒發燒之類的，宅男的精力基本就算廢了。

既然耽擱不起，就得把預備的措施做好。

他算的精準，吃睡一天比一天按時，只是臉色卻沒怎麽變好，全明星頭一回出了前五的位置，好久沒見他的幾個老家夥也說他怎麽越發蒼白了，又熬夜折磨自己呢。

人家這是開玩笑，他倒好，也就跟著開玩笑，好像不知冷熱，冷酷無情。

這回入選全明星，也算是終於把他和隊員間的嫌隙徹底拉扯了開。投票結果出來當天，劉皓這下表面功夫都不做了，上來一見他，就直接陰惻惻地笑，說我們這隊還真是贏了都是葉哥的功勞啊。

這個你指的誰？

他當時剛從訓練室出來，坐在會議室裏的專座上，其實還有點兒暈乎沒走出來。

其他的隊員就那麽幹站著，雙方僵持間，葉修不動聲色地站起身繞過這群年輕人，從一片冷冰冰的叢林走了出來，等到了走廊瞧見窗外的雨點，才終於找回了些許熱度。

年末的時候有許多人祝他新年快樂，葉修當時是按照慣例，該回的回，該看的看。人家外面家家戶戶電視放著，他留在基地，知道這陣歡喜都是別人的，但蘇沐橙在旁邊，兩個人只能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一人一臺電腦，背靠著背。

太忙了，又有太多需要丟掉的東西。

他把所有的繁雜事熬成了一碗苦粥，在每天清晨起來的第一時間咽下去，有人是裏面唯一的一點甜味，卻也總會漸漸化掉的。

全明星第一天熱熱鬧鬧，可能是難得跟一群人鬧騰了一會兒，晚上又覺得有點兒餓了，南方潮濕的冬日，外面下著瓢潑大雨，房間裏沒有桌子，他就縮在地毯上，電腦放在電視前，一邊打呵欠一邊做自己的事。

胃裏空空蕩蕩，葉修摸了摸肚子，腦海裏天人交戰到底要不要吃這一頓。

要論吃，他還是偏好自己親自出門，不太喜歡叫外賣之類。這是在嘉世基地時養成的習慣，畢竟好歹也是個公眾人物，葉修對自己的隱私挺註意，可外面天氣惡劣，出去也是徒增麻煩。

他縮成一團，明明屋子裏開著空調，葉修還是把被子給自己裹的嚴嚴實實，幾乎成了一個球。

電腦裏傳出游戲交戰的聲音。他這陣糾結勁兒還沒過，門鈴卻響了。

一般會這個時候來找葉修的，也只有蘇沐橙，他們倆這些年一起參加了不少全明星，經常在晚上互相遞點兒吃的。葉修習慣了這一點，迅速站起了身，想著救星還是來得快啊。

“來了。”

手裏的煙頭燒成了一串煙灰。身後窗簾沒拉上，隔著窗戶依舊是雨幕的狂歡。

周澤楷就站在門外，手拿著傘，提著塑料袋，心咚咚地跳了幾下。

等了半分鐘，裏面的人慢條斯理地開了門，露出一頭亂毛，一雙眼睛，還有早就註意到的蒼白的臉色，在不亮的燈光中，沈默得仿佛嵌進了身後的雨幕。

他聽見自己心裏酸酸地疼了一下，瞬間蔓延進了皮膚的每一處，又化進了骨頭裏，成了一點涼意。

裏面站著的葉修也沒想到來的是他，楞了那麽一秒，立馬反應過來。

“你這是……”葉修半瞇起眼。

明明兩個人這賽季以來除了上一輪輪回主場就沒再見過，卻根本沒誰老套地寒暄一句好久不見。

周澤楷的頭發濕漉漉的，滴著水，手上的傘早被暴雨摧殘成了一團糟，外套一半濕一般幹，連眼神似乎都沾上了點兒水，一貫平靜的目光軟的要化開。

他是猜的。之前幾次全明星，總會有意無意地撞見葉修晚上跑出去找東西吃，所以估計人家可能這回也有習慣。今天一天新秀挑戰賽，有好幾個小孩兒指名挑戰了葉秋，旁邊的人不覺得，周澤楷卻直覺這人的狀態不對。

至少和跟輪回對上的比賽時相比，說話笑鬧間，氣色似乎又要蒼白了些。

他以為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卻在開門的一瞬間聽見了葉修隱隱的咳嗽聲。再是學著慢慢滲透，溫水煮青蛙，於這個時候也會坐不住的。

操心喜歡的人的事是人類本能。

開門的那一瞬間，周澤楷知道自己是對的。他手裏的袋子冒著熱氣，還裝著幾包沖劑和幾盒感冒藥。

裏面站著的葉修也沒見有瘦，甚至下巴還圓了一些，只是目光裏卻變了。他是時刻關註才能瞧的出來，哪怕隔了好幾個月見不到人，也能發現一點什麽。

這是獨屬於動心了的他的本事。

年輕人的熱意沒有涼透，可憐巴巴地立著，沈默地看著葉修，明明是自己送上門，卻像是無家可歸的小狗，有些可憐，又有些可愛，似乎也不是自己琢磨著在回酒店的路上，半途殺回去買了吃的，而是被從天而降的瓢潑大雨殺了個措手不及，急匆匆地跑到朋友家避雨。

這是一次非計劃的行動。

周澤楷有自己的主意，不動聲色地示弱，良久咳嗽了幾聲。

“……我能進去麽。”

葉修築的墻他打不破，卻也沒法坐視不管。

眼前的人抿了抿幹燥的嘴唇，眼神沈沈，也不知道看著自己在想點兒什麽。

年輕的輪回隊長有些緊張，他怕這手示弱對對方毫無效果，所以只是沈默地站著，像個乖巧的稻草人，規規矩矩，一點不敢動。

葉修低眉掃了一眼，嘴裏盡是苦味。

“……去洗手間弄弄，”他轉身，也不知道從哪裏抽出一根毛巾，嘆著氣扔在周澤楷頭上，下意識帶出了點兒勸誡的語氣，“別覺得自己還是小孩兒瞎折騰，感冒了耽誤了時間，可沒別的人能負責，只能自個兒承擔。”

葉修也不知道這話是說給對面的人聽，還是說給自己的聽的。

朋友做這事兒也正常。只是他的墻又被鑿開了點兒，又找回了一絲微妙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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