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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厲鬼陸非辭(13)┃原罪(揭曉秘密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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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閃電突然劃過長空, 照得大地一片慘白。

驚雷隨之而至,在夜幕中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雨點劈裏啪啦地砸在地面上, 滿院淒涼。

就在這時, 南宮義正對著的那扇門被推開了。

陸非辭擡眼望去,彼時四十有六的南宮家南宮堅主負手走了出來。

他看著院中長跪不起的長子,神情沈重道:“你想明白了沒有?”

南宮義的身子突然一動,臉色慘白地擡起了頭。

雨水順著他的臉龐滑落, 雷雨交加的深夜襯得南宮家內院一片森嚴。

他在這不可抗拒的森嚴氣氛中, 望著自己從不曾違逆過的父親,緩緩地搖了搖頭:“我不能這樣做——六郎是我最好的朋友, 如此一來, 何異於置他於死地!?”

“你還不明白嗎?要的就是置他於死地!通靈署和四大家族聯合蓋章的事, 你去不去都改變不了結局!我如今是在給你立功的機會,你怎會如此執迷不悟!?”

南宮堅的語氣半是不容置喙的堅決, 半是恨鐵不成鋼的心急。

一旁的陸非辭突然如置冰窟。

隔著三百年的幻境, 依然感受到了此夜傾盆大雨的冷意。

通靈署是當時管理通靈者的組織, 相傳是通靈者公會的前身, 而四大家族在當時更是雄踞一方的霸主, 話語權比如今更甚。

這幾個通靈界的龐然大物, 竟聯合署名要自己死?

為什麽?

南宮義身子一顫,幾乎要跪不住,他膝行兩步來到臺前,仰頭望著神情肅穆的父親,顫聲問道:“為何會這樣?六郎他做錯了什麽?此事首座天師也知道了嗎?”

南宮堅冷笑道:“他護徒弟護得那麽緊, 怎麽敢讓他知道?”

“那您就不怕燕天師事後找來嗎?”

“這不是你該管的事!”南宮堅怒罵道,眼神中卻仍閃過了一絲忌憚。

他擡手按在長子的肩上,沈聲道:“你是南宮家未來的家主,凡事當以大局為重。若是如此意氣用事,我怎麽敢將這個位置交給你!”

南宮義聽罷,卻是道:“以大局為重就可以這般草菅人命了嗎?若是如此,這南宮家家主的位置,我寧可不要……”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摑在了他的臉上,瞬間將他整個人掄倒在地。

陸非辭身子一動,忍不住跑了過去,似乎想伸手扶一扶他。

然而還未走到好友身前,卻又停下了腳步。

他明明已經離開了屋檐下,卻半點兒也沒有被淋濕。

四周劈裏啪啦的落雨聲在提醒他,這裏是幻境,是三百年前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他什麽也改變不了。

南宮家主指著南宮義,氣得手都在抖:“逆子!我怎麽會生出你這種頑固不化的逆子!”

他罵了半晌,卻見南宮義只是撐地起身,覆又低頭跪好。

看似溫順的皮相下,每根骨頭仿佛都在表達無聲的抗拒。

掌心處傳來火辣辣的疼,南宮堅握了握拳,盯著兒子瞪了半晌,終是咬牙道:“跟我來!”

二人進入室內,來到書房。

南宮堅按下了書架上的某處機關,緊接著,兩側的書架竟緩緩移動開來。

原來裏面還有一間暗室。

“進來。”南宮家主定了定神,率先負手走了進去。

暗室四角皆燃著常年不滅的照明符,將室內照得通亮。

南宮堅來到一張紫檀木桌案前,望著身後第一次進入這裏的兒子,低聲道:“你還未繼承南宮家家業,某些秘密本不該讓你知道……”

他說著,怒其不爭地瞪了南宮義一眼:“可你天生就是個死心眼,今日我便讓你明白,你的好兄弟為何必須要死!”

說罷,打開了放在桌案中央的一個錦盒,從中取出了一封信封。

他一邊拆信一邊問道:“你知道洛先知前日去世了嗎?”

一旁的陸非辭聽到此處,突然一怔,心中隱約有了種不祥的預感。

洛先知是當世有名的先知,生來眼盲,一生預言過許多災禍,從未失手,頗受世人尊敬。

三百年前,也正是他預言了妖王降世,並通知通靈署的人早做準備。

而他本人卻因此洩露了天機,最終暴斃而亡。

南宮家主打開了信封,取出裏面的信紙,緩緩道:“世人皆道他是因為預言了妖王降世才暴斃的,其實不然,他最後留下的預言,是關於陸非辭的。”

“什麽?”南宮義難以置信地擡起了頭。

南宮家主將信紙遞了過去:“洛先知最後的預言,你自己看吧!”

南宮義雙手顫抖地接過,泛黃的信紙上,只有短短二十餘個字,字字誅心。

鋒利的筆鋒刺得他眼角生疼,他瞳孔一縮,失聲道:“不可能!”

南宮家主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出了信中的預言——

“陸非辭此子,身負魔根,需盡早除之……否則來日必將墮魔,為禍人間!”

話音剛落,屋外突然劈下一道驚雷。

雷聲響徹雲霄,穿過密不透風的墻壁,傳入了暗房。

陸非辭站在角落裏,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被凍住了。

洛先知預言自己將會墮魔!?

怎麽會呢……

他自幼遵循師父教導,以除魔衛道、濟天下蒼生為己任,怎麽可能與魔人為伍?

何況就算未來之事不確定,那“身負魔根”又是怎麽回事?

他修行十餘載,從未感覺自己和魔有任何關聯啊!

“不可能……”南宮義搖了搖頭,喃喃道:“一定是哪裏弄錯了……”

“此事若非事實,洛先知的死又如何解釋!?”南宮家主高聲喝問道,“他預言妖王降世的代價也不過是失去了聽覺,可洩露了此事後直接暴斃而亡!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南宮堅的眸中一片冷意,沈聲道:“這意味著,陸非辭來日將會變成比妖王更可怕的怪物!”

南宮義捏著信紙的手突然一抖,怔怔地擡起了頭。

南宮家主繼續道:“何況這樣的事,從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陸非辭天生十二道靈根,是百年難得一見的通靈天才,這樣的人一旦墮魔,你想過後果嗎?你賭得起嗎?”

南宮義道:“有燕天師在,六郎不會的……”

“燕行客也會有老死的那一天!”南宮堅一掌砸在了桌案上,厲聲道:“何況陸非辭二十多歲便修至天級,將來未必不會成為下一個燕行客,屆時他若墮了魔,世間還有誰能攔他?”

南宮義沈默半晌,猶不死心地問:“那麽隨他一同去圍剿妖王的人呢?那也是七十餘條人命啊!”

“這是他們的使命!”南宮家主的目光沈了沈,閉眼道:“妖王現世,他們本來也該前去圍剿,如果能順利將妖王拖住,為恒城百姓爭取到撤離的時間,那他們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至於之後的事……”

南宮堅突然睜開了眼,冷哼道:“就讓燕行客去替他的寶貝徒弟報仇吧。”

南宮義低頭望著信紙上的那二十六字預言,臉色越來越白。

南宮家主的聲音再度響起:“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此番機會難得,一旦錯過,以後再要動手可就麻煩了。倘若現在除不掉他,來日受害的便會是天下人!天下人與一人孰輕孰重,難道還要我教你嗎?”

南宮義道:“六郎那樣的人,怎會墮魔呢……”

南宮家主目光如炬:“你問道多年,當知天命不可違。再堅定的心智也會有被世道摧垮的一天,你若不願他墮魔,恰恰應該直接給他個痛快,也省得他來日被俗世所誤——萬劫不覆。”

聲音字字如鐘鳴,撞擊在了南宮義胸口。

手中的信紙頹然滑落,化作一地黯然銷魂的絕望……

畫面再轉,就是血月下與虎妖的對話。

再然後,是他沈痛而蹉跎的後半生。

昔日裏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逐漸收起了笑容,變得像一塊亙古不化的寒冰,眉眼中滿是冷意,不再溫和待人,甚至不再與人親近。

他在城東的郊外種了一片桂樹林,並設下結界,不許外人靠近。

他時常會躲去界內,在那片什麽都沒有的荒蕪中,一呆就是小半天。

他開始沒日沒夜地瘋狂修行,最終在三十二歲升到了天級,執掌了南宮家。

五年後,三十八歲的南宮義大病一場,郁郁而終。

他的一生如此落幕,然而一切並沒有結束。

心中放不下的執念讓他化作了一縷亡魂,重返世間。

他時常忍不住去想,萬一當初的預言出了錯呢?為什麽沒有去驗證一下呢?好友會不會是被冤死的?

他還忍不住去想,如果他在得知預言之事後,暗地裏去通知燕天師,而不是就此妥協,事情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這點念想一旦形成,就如同即將燎原的星星之火,變得不可控制起來。

執念漸漸轉化為了怨念,開始在心頭蔓延。

他怨的不是父親,不是洛先知,也不是一切決定此事的人。

而是自己。

他怨自己當初為什麽不肯相信好友一把,相信六郎那樣的人絕不會墮入魔道。

更怨自己親手傳遞了消息,變成了刺向好友的那把刀。

此後百年,這份怨念在漫長的煎熬中不斷放大,一點點侵蝕著他對於心中正道的堅守。

他苦苦支撐著,無法入輪回,又不願成厲鬼。

然,亡魂久留於世,必生禍端。

哪怕是神志清醒的鬼,如果遲遲無法被超度,也遲早會兇化。

尋常鬼魂或許只能撐幾個年、幾十年,而生前為天師的強大靈魂,讓他撐了三百年。

三百年的深入骨髓的悔恨與積怨,終於讓他來到了崩潰的邊緣。

陸非辭眼睜睜地看著他心中的防線一點點崩塌,看著他那夜親手毀掉了自己的靈牌,看著他想死卻又不得解脫,只能茫然地留人世間痛苦沈淪。

無法阻止,無力阻止。

這些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

故事的最後,幻境驟然破碎。

天地間頓時一片灰暗,蝕膚的痛苦再度傳來。

陸非辭還來不及消化那晴天霹靂般的預言,就又回到了現世的陰氣風暴中。

他望著眼前枷鎖滿身的好友,又一次忍痛握住了他的手,和聲說道:“義兄稍等,我這就來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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