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送走 下

關燈
雪秀殿

白嘉憐猛地坐起了身。

他看了看四周, 還好,是在熟悉的地方,自己沒有被送去那個莫邪……白嘉憐舒了口氣, 輕輕靠在床上。自從那日被摩什喀抓了之後,白嘉憐就有了夢魘,白天稍好,夜晚則是噩夢不斷。

夢中的情景總是差不多的,一個身體強壯行為粗魯的男人卡著他的脖子, 那人很強壯, 卡的他無法呼吸,他瞪大眼睛拼命掙紮,掙紮著夠桌上的尖刀, 想要劃破自己的臉, 或者是, 自盡。

夢的盡頭, 是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可怖的眼睛。

那眼光炙熱而邪惡, 白嘉憐不難就讀出其中的覬覦戲弄之意,這讓他不寒而栗, 也憤怒至極。

從那以後,白嘉憐就開始足不出戶,也不允許任何人探望自己。

所有人,都不許再盯著他看,他討厭別人的眼神,即便有一些是無辜的, 帶著善意的, 他也同樣的厭惡。這病生的好生奇怪, 沒有巫醫能治得好, 正巧又逢戰亂,無奈之下,也只好暫且將他擱置在雪秀殿不管了,除了白嘉音偶來探望,再無人來叨擾他的清凈安寧。

“憐兒哥哥,”忽然,有人輕聲喚道。

白嘉憐一聽到有聲音便下意識地蒙上了被子,只見白嘉音徐徐走來,一邊掀開了他的被子,一邊輕聲解釋道:“憐兒哥哥,是我,白嘉音啊,我來看你了。”

聽到這久違的熟悉的聲音,白嘉憐才慢慢從被中擡起頭,迷茫的眼神漸漸有了一絲光彩,他知道白嘉音前些日子去打仗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竟又回來了。

“你怎麽才來?”白嘉憐寫道,白嘉音沒說話,她挨著白嘉憐坐近了些,靠在了他的懷裏。

白嘉憐一下下撫摸著她的臉頰,眼神中滿滿當當的疼惜。

眾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女皇陛下,此時窩在他的懷裏,活像只小貓咪。

而白嘉音則習慣性地攥著他的衣擺,卻驀地發現白嘉憐背後的衣裳都濕透了,她早就聽巫醫說白嘉憐犯了夢魘備受折磨,沒想到竟如此嚴重。

“憐兒哥哥,你好些了嗎?”白嘉音擔憂道。

“我無事,別擔心。”白嘉憐寫道,還沖她笑了笑。

忽然,白嘉憐拍了拍白嘉音,他一手的食指在左手的掌心上退了退,繼而向她投去了疑惑的眼神。這是他最關心的事,他在問:退兵了嗎?

可白嘉音卻一時語塞,她不好說出實情,故而裝作看不懂的樣子不耐煩道:“憐兒哥哥,這是什麽?我看不明白啊!”白嘉憐一聽就要拿紙寫,卻被白嘉音三下兩下給拽走了。

她將他領到晚膳前,頗為抱怨地嘟囔道:“憐兒哥哥,我都與那些臣子議一天事了,前些日子又外出打仗,那麽久,這會兒好不容易得空來看你,你就別與我講那些煩心事了,好不好?”

白嘉音說著,自顧自地給他盛了一碗飯,又將筷子塞在他手裏,轉了轉眼睛,笑道:“憐兒哥哥,你瞧瞧你多金貴,還讓我一個女皇陛下給你盛飯餵藥,只是卻可憐了我,唉,沒人關心也沒人疼,我不拉著你吃飯,你就只管餓著我。”

白嘉憐一聽連忙給白嘉音也盛了一碗飯,端端放在她的面前,頗為愧疚地看了看她。

“這樣還差不多,下不為例啊。”白嘉音仍是故作玩笑地道,漫不經心地吃了幾口,她抿了抿嘴唇,突然低著頭道:“憐兒哥哥,最近傾安國戰亂稍微多了點,你不巧又生了病,要不我先將你送去個別的地方養病,待你病好了,我再派人去接你回來,你看這樣如何?”

白嘉憐一楞,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憐兒哥哥,你別誤會啊。”

白嘉音心裏發虛,瞟了他一眼就又低下頭去:“你看傾安最近天天煙消彌漫的,你本來就患有咳疾,這樣下去對你身體不好,而且而且,我跟你講啊,我要送你去的那個地方是世外桃源,比傾安國還好,姹紫嫣紅,清風颯爽,要不是我是女皇啊,我也早就和你一起去了……”白嘉音盡量歡快地說道:“所以,憐兒哥哥,你就去吧,好不好?”

可白嘉憐卻始終沒有反應,白嘉音有些急了,她輕輕碰了碰他,試探道:“憐兒哥哥?”

“啟稟陛下,子言大臣來了,說有要事求見。”門外的小侍衛說道。

“叫他去銅烈臺,我現在過去。”白嘉音說著就站起身,可白嘉憐卻拉住了她,搖了搖頭。

“你......當真沒有事嗎?”白嘉音猶豫道。可白嘉憐卻堅決地點點頭,白嘉音無奈,只好道:“那便罷了,請他進來吧。”

“臣拜見陛下,拜見殿下。”子言躬身道,白嘉憐已許久沒聽過人這樣喊他,神情微微一滯。

“何事如此匆忙?竟要這時候來見孤?”白嘉音問道。可那子言卻似乎沒聽見一般,他慢悠悠地將目光投向席間碗碟,有意無意地道:“這話老臣可不敢當,老臣來是為給陛下寬心的,只是沒想到陛下自己都快愁的吃不下去飯了,卻還有心替他人盛飯,陛下可真是好雅興啊!”

聽他是明顯的話裏有話,白嘉音眉頭一皺,她不想讓白嘉憐看出什麽端倪來,忍著沒說話。

子言又伸長了脖子看了看,突然發生一陣嘖嘖地驚嘆聲,道:“哎呀,真是不得了啊,怪不得朝中人人都說陛下敬愛兄長,莫說旁的,就連尋常人家食用的米飯也與殿下比不得呢,如今傾安國內家家戶戶吃的都是糙米菜葉,甚至有人連這些都吃不上了。傾安邊境一帶遭了莫邪的難,被莫邪燒殺搶奪之後,有多少人被活活餓死,是數都數不清,這活著的人啊就開始吃死人,一見有人死了,活人跑的就比烏鴉還快,就怕沒給他留下一塊兒肉……”,子言說著便又驚嘆地看著白嘉憐面前的玉的碗,驚道:“不過,殿下這裏卻大不相同啊,不僅有飯吃,依老臣看,這還是玉田米吧,要八千銀元才小小一石的玉田米,這同為一個國的人,待遇可真是千差萬別呢!”

“子言,”白嘉音聽不得他句句嘲諷,咬牙道:“孤命你,好好說話!”

“陛下,老臣也想問問您呢,”子言卻毫不退卻地看著她,道:“陛下該知道吧,憐殿下這一碗玉田米粥能換多少人的性命!”

白嘉音心頭一震,她別過頭去,一言不發。

“呵,”這位有著花白胡子的老者將一只空碗推至了桌子中央,冷笑道:“憐殿下,你怕是還不知道吧,那莫邪的兵將可已經打到我們城墻下了,您的子民們,現在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呢,莫說這一碗飯了,就快連一口氣都接不上了!”

“子言,你放肆!誰許你這樣跟他講話了?這事與他何幹,你要心生不滿就沖孤來!”白嘉音陡然發怒,一拍桌子站起身道。

可白嘉憐卻死死攔住了白嘉音。

他將白嘉音強拉著坐下去,又將自己的碗和那只空碗調換了一下,推至子言的面前,頗為抱歉地看著他,他的意思是,從此以後他都不吃這樣的飯了,碰都不會碰了。

“殿下,您莫怪老臣,老臣這也是沒辦法了。”子言嘆道:“殿下,現如今,這已經不是一碗飯能解決的問題了,傾安國現大難臨頭,需要殿下盡一臂之力啊!”

“您請說,我一定照辦”白嘉憐連忙寫道。

“憐殿下,您貴為皇子,雖然病弱了些,可胸腔中流著的也是皇家之血,想必懂得什麽叫作為國捐軀之大義,先皇若是天上有靈,定會欣喜啊!”子言站起身,向白嘉憐拜了三拜,繼而開口道:“老臣希望您能舍己為國,讓陛下送您前去莫邪,跟在摩什喀的左右,不卑不亢。”

什麽?

白嘉憐瞪大了眼睛,臉色頓時煞白無比。

白嘉音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胸腔似乎被人用利劍刺透,紮入左心房,汩汩流血。

卻聽子言苦口婆心地勸說道:“殿下,老臣知道委屈了您,可如今莫邪已打上門來了,傾安國已然遭難,若再不決斷此事,只怕不足數月就要與莫邪兵臨城下了。殿下,您一生不曾征戰,也不曾受過民間疾苦,您不知道將士們和老百姓都苦成什麽樣子了,城外戰火連天,可這雪秀殿卻仍被陛下用神力保護的好好的,一如太平盛世,可您既然身為殿下,當得起殿下這一聲稱呼,您就不能坐視不理啊!”子言說的情深並茂,這一席肺腑之言,總算當著白嘉憐的面說出來了。

這一席話猶如晴空霹靂,白嘉憐下意識轉過頭去看白嘉音,卻見她神色痛苦,似乎想說什麽又難受的說不出話。

“陛下,您說一句話,您快說句話吧,將今日您在銅烈臺上說過的話再說一遍,當著殿下的面說一遍,您是不是也是恩準殿下去的?”子言心急如焚道。

他當然知道白嘉憐最後一絲希望就在白嘉音的身上,只要白嘉音一旦放棄了他,他自然就心如死灰,自然就乖乖地去莫邪了。

果不其然,白嘉憐定定地看著白嘉音,不知為何,這眼神竟有些熟悉,白嘉音有些恍惚,這一如十幾年前,白嘉傑帶著一群孩子堵住了白嘉憐時,他向自己投來的目光。

白嘉憐的眼神很慌張很恐懼,還有那,向自己投來的那一點點求助的目光。

他分明嘴上什麽都沒說,卻又好像什麽都說了。

而耳邊是雲芝說過的話:音公主,你還小,有很多事,你還不懂,你如今能護著他,將來可怎麽辦呢?

你縱然能護的了他一時,可護不了他一世。

不,不,不……白嘉音心中喃喃道,她不能再走從前的老路,不能再做那個錯誤的選擇,半晌,她對上了白嘉憐的雙眼,艱難道:“是的,我說了,送你去。”

簡簡單單的一段話白嘉音硬是分了幾次才說完,白嘉憐聽後卻依舊不肯相信,他扶著白嘉音的雙肩,開始是輕輕搖晃著,繼而力道逐漸加大,最後幹脆抱著她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白嘉憐崩潰了,她難道不知道送自己去幹什麽嗎?這世上所有的人都可以將他送走,可白嘉音怎麽能,她不應該是永遠永遠都站在自己這一邊的嗎?

“女皇英明,老臣謝過陛下,謝過殿下!”見狀,子言終於放下心來,退出了雪秀殿。

女皇…陛下…

是啊,如今的白嘉音已是女皇了,已是這傾安國的陛下了,她的眼中有滿朝臣子,有王權爭鬥,還有她的子民……自己在她的眼中又算是個什麽東西呢?還不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

就算將我送走了,她也不過只是難過幾日罷了,日後便有千千萬萬的人還等著她,只怕還沒過幾天,她就會將自己給忘了。

忘了……這是多麽可怕的一個詞,白嘉憐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不要,不要被白嘉音給忘了,絕對不要!

白嘉憐還抱著她,兩手緊緊攥著她那銀白色的皇室披肩,他在努力地發出哭聲,可到頭來只能勉強地發出幾聲殘缺的聲音,聽上像是一陣呢喃,還有猛烈的咳嗽,白嘉憐就快咳的喘不上氣了,白皙的臉龐也咳的通紅,他在拼命地反抗著,他不想去,他一點也不願意。

“憐兒哥哥,你別鬧了。”

白嘉音卻握住他的手腕,嘆了一口氣道:“為今之計也只能如此,我要用你去換傾安國的幾年光陰,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還望你能稍諒解一下我,你恨我也沒有關系,我不怪你。”

“你沒有出過征,不知道戰場是什麽樣子。”白嘉音將白嘉憐的手拉了下來,眉目淒婉,哀嘆道:“沙場上戰死的每一個士兵,都是我的戰士;城中死去的每一個人,都是我的子民;那些莫邪人砍下的每一顆頭顱,都是我的頭。”

“所以,憐兒哥哥啊,”白嘉音頓了頓,又道:“如今,我雖傷了你一人,卻救了百人,對於我,亦對於你這位從未出征過的皇子來說,也算是積德積善了吧。”

聽到這,白嘉憐一下子跌在地上,他不敢相信這話是從白嘉音嘴裏說出來的,積德積善?原來在她的眼中,自己竟是如此的不堪,如此的罪惡,竟還需要用這種方式積德積善......

白嘉憐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嘴角卻勉強地向上扯了扯,他自嘲道:你說得對,子言也說的沒有錯,自己是沒有出過征打過仗,配不上什麽皇子的稱號,只是,我的日子就好過了嗎?

自我出生以來就飽受非議,受盡別人□□白眼,除了母後對我好,還有誰正眼瞧過我,還有誰真心實意地跟我說過話,哪怕只有一句也好......這樣還不算,你們都笑我沒有打過仗,可我挨的欺負就少了嗎?只不過是我哭不出聲音罷了。我是不配當這皇子,可傾安國裏,也從沒有人真的把我當過皇子!小時候,我被同齡的皇子們欺負,長大了,我在女皇的裙擺下當男寵,現在還要被送去敵國為奴......我的日子就好過了嗎?我白嘉憐此生,的確沒有生在貧民窟,可所受疾苦,也是世人不曾體會過的,是你們都不曾有過的苦啊!

可這些話,白嘉憐一個字都沒說,他也不會說。

他只是微微顫抖著,帶著低低的咳嗽和喘氣。

見狀,白嘉音俯下身,在他耳邊不住地安慰著,說著些不痛不癢的話,可白嘉憐卻一個字也不想聽,他一直想問的話,也不必問,不必講了。

嘉音,還記得嗎?

白嘉憐閉著眼睛,陷入了沈思。

你第一次將我扶上馬的時候,你怕我會掉下馬摔傷,甚至還會怕馬跑得太快使我受驚,我每次生病的時候,不管多忙你都會陪在我身邊,再後來,你為了保住我的名譽,竟甘願讓我娶一方妻子雲游四海,我是個怕難過的人,你知道這一點,所以,你總是不想我難過的。

可是現在,你明明知道我會難過,你明明知道我在抗議,卻還是毫不猶豫地說:“憐兒哥哥,你別鬧了。”只此一句,無需多言,我就知道,知道你不在乎我了。

你別鬧了。

這話讓白嘉憐萬念俱灰,他問著自己:都這麽多年過去了,白嘉憐,你鬧夠了沒有?

也許,夠了吧。

白嘉憐松開了手,他將白嘉音推出了雪秀殿,這是他第一次真的推她出去,不再是什麽玩笑打鬧,可與其說是他推的,不如說是白嘉音自己走的。

他推得有情,可她卻走的絕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