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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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文帝甩袖而去, 苾棠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她的腿在發抖,身上的力氣似乎被抽幹了, 她咬著牙, 扶著墻壁,進了裏間。

沈諾雲坐在梳妝臺前, 漠然地看著銅鏡中的自己, 聽到動靜,還以為是昭文帝去而覆返,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一道紅色的身影,她扭頭一看, 見苾棠正呆呆地看著她, 黑白分明的眸子裏盈滿了悲切傷痛。

苾棠正是新婚, 衣衫都是平時很少穿的各種紅色,今日她穿了件嬌艷的海棠紅, 本是極為喜慶的顏色,現在卻徒然襯得她臉色雪白。

“棠棠!”沈諾雲頓時慌亂起來, 她不怕和昭文帝對峙,卻絕對不想讓自己的心肝寶貝知道自己自戕的事,她本來的計劃是把這殘敗的身體拖上幾個月,漸漸地油盡燈枯,也讓小丫頭有個心理準備, 所以她打算每個月服用一次青羽黛。

結果才只是用了一次,身體就出現了極大反應, 不僅小丫頭註意到了她的憔悴,昭文帝竟然還知道她用了青羽黛。

就是不知道她剛才和昭文帝的對話,小丫頭聽到了多少,看她的神情,至少知道自己是要自盡的了。沈諾雲心頭突突直跳,在這個世上,她最留戀的就是棠棠,最不想傷的也是她。“棠棠,來,過來,你是什麽時候來的?”

眼見著苾棠搖搖晃晃地朝著她走來,沈諾雲連忙從梳妝臺前站起身來,快走兩步扶住她,兩人一起坐到了軟榻上。

苾棠望著沈諾雲,清澈的眸子裏起了水霧,那水霧越聚越多,凝成了一顆晶瑩的淚珠,很快,無數的淚珠爭先恐後地從那眼中湧了出來,沿著雪白的臉頰而下,掛在她小巧可愛的下巴上,繼而滴落在衣襟,海棠紅的錦衣被淚水弄濕,顏色變成了深紅色。

沈諾雲從袖中抽出帕子來,把她臉上的淚珠全都抹去,小丫頭的臉生得嬌嫩,不擦幹的話被淚水腌過會痛的,“棠棠,莫要哭了,哭得多了會頭疼。”

她是想哄苾棠,苾棠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進她的懷裏,抱著她大哭起來。

沈諾雲摟著她,纖細消瘦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免得她哭得打嗝。小丫頭這樣不顧形象地大哭,讓沈諾雲想起了她小時候受委屈的樣子,曾幾何時,她還是小小的一團,被她抱在懷裏,搖晃著哄她入睡。

沈諾雲肝腸寸斷,一顆心就像在油鍋中煎熬,又燙又痛,漂亮的眼中終於氤氳,一顆淚珠滴落,掉在了苾棠的脖頸上。

苾棠從她懷裏擡起頭來,眼睛通紅,“姨母,你不要死。”

“放心,姨母現在想死也死不了。”沈諾雲無奈地抱著她,昭文帝拿走了她的青羽黛,她當然還可以用別的死法,可他說了會讓沈家和苾棠給她陪葬,她還真的不敢賭。

“姨母……”苾棠的臉上淚痕斑駁。

“平時多漂亮的孩子,怎麽哭起來一點兒都不美呢?”沈諾雲皺著眉頭打量著她,“人家說美人哭泣,梨花帶雨,別有一番楚楚可憐的韻味,棠棠哭起來,不像梨花。”

苾棠抽了抽鼻子,甕聲甕氣地問道:“像什麽?”

“像眼睛紅紅的小兔子。”

知道姨母是想逗自己笑,苾棠的嘴角扯了扯,想勉強擠個笑容出來,不妨又是一串眼淚掉了下來。

“唉,我的小心肝,真是要把姨母的心都要哭碎了。”沈諾雲嘆了口氣。

苾棠胡亂地用袖子把眼淚一抹,“姨母,當初你小產是皇上下的手嗎?還有,我那夭折的大表哥也是、也是他……”經過姨母和母親的教導,她早已知曉了無數害人的手段,剛才聽著裏間的對話,明顯姨母心裏是這兩件事無法釋懷。

“棠棠,這兩件事早已過去多年,究竟如何誰也說不清楚,棠棠不要記在心上,也不要和別人提起,知道嗎?”沈皇後表情嚴肅,她不希望苾棠記恨皇上,也不希望沈家和皇室作對,皇權大過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和皇家作對絕不會有好下場的。

苾棠抱著沈皇後的胳膊搖了搖,“姨母,你到底為何要、要用青羽黛?”不問清楚,她實在沒法子放心。

沈皇後沈默了片刻,她也不知道昭文帝為何會知道她的青羽黛,當初母親給她這個的時候,連張嬤嬤也不知道。她突然想起妹妹還曾經想把這青羽黛給昭文帝用上,幸虧被她給否決了,不然,毒害一國之君,沈家可就真的完了。

看著小丫頭擔憂的目光,沈皇後有些羞愧,“是我一時糊塗了。我、我夢見逝去的父母,說是孤寂,想要我陪伴,這才動了這個念頭。我不會再做這糊塗事了,棠棠也答應姨母,不要把姨母做的荒唐事告訴別人,好不好?”

苾棠遲疑著點了點頭。

……

直到日落西山,宮門快要下鑰了,苾棠才離開坤寧宮。

她低著頭走路,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影子被燈籠照得忽長忽短,腦子裏轉來轉去都是姨母想要自盡的事。她絕不相信姨母是因為夢到了外祖父和外祖母而要服用青羽黛,再加上前些天張嬤嬤的突然死去,她也大致推斷出了事情的經過。

昭文帝害了姨母腹中的孩子,並且害她再也沒能懷上下一胎,更惡心的是,他還假惺惺地送了姨母一個價值連城的求子觀音,想到姨母那麽虔誠地跪拜觀音,祈求能得一子,苾棠心中一陣冰寒。

至於張嬤嬤,可能早就是昭文帝的人了,或是被收買,或是被威脅,反正她是背棄了姨母。張嬤嬤可能參與了昭文帝害姨母不孕和害死大表哥的事,也可能是知情不報,不管是哪種,都是背主棄恩,所以,姨母打碎了觀音像,殺了張嬤嬤。

姨母……皇宮雖大,她卻是孤獨一人。

苾棠停下了腳步,回身望著坤寧宮的方向,要是有一天,姨母能離開這裏,離開這個困了她半生的地方,會不會真心地歡喜?

一陣涼風襲來,苾棠抱進了自己的胳膊,明明已經是初夏,為何天氣會冷得像寒冬一樣呢,這冷風像是直接吹到了人的心裏,把一顆原本暖烘烘的心吹得冰冷。

“棠棠!”蕭昱琛大步而來,眼看著自己的小嬌妻在最後一絲暮色中踟躕而行,頗有一種悲愴的意味,蕭昱琛心頭一沈,大手探了過來,想要握住她的手。

苾棠的身子一轉,飛快地躲開了他的手。

一瞬間,兩人都驚呆了。

蕭昱琛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

苾棠慌忙地握住了他的手,“殿下,你來了。”

蕭昱琛沒有說話,漆黑的眸子深深地看著她。

驚覺自己喊錯了稱呼,苾棠連忙又改口,“琛哥哥,你是特意來接我的嗎?”

蕭昱琛“嗯”了一聲,拉著她朝著宮門走去,坤寧宮中的事他已經知道了,沈皇後想要自盡,小丫頭和她情同母女,心緒不佳他自然可以理解。可是就像他所擔心的那樣,小丫頭連他也隔閡上了。

她的手雖然和他拉在一起,可那指尖冰涼,握著他的姿勢和平時也不同,沒有往日的默契自在,完全是被動僵硬的。

早在很久以前,那時他不過少年,苾棠還是個矮小的團子,他無意中得知了父皇讓沈皇後不孕的事,當時他不理解父皇的做法,也心疼沈皇後和小丫頭,從那時起,他就對她格外縱容些。

自從他終於如願以償和小丫頭定了親,他就一直擔心這一天會到來,真相揭開,小丫頭會不會連他也一起恨上了。

夫妻兩個牽著手,神色各異,心中想著各自的心事,顏奕跟在後面,俊逸的臉上露出了苦惱的神色,為什麽他覺得自己王爺和王妃有種貌合神離的感覺呢?自家王爺倒是一如既往的深情,可王妃卻不太對勁,從坤寧出來神色就異常,這是遷怒王爺了?

出了宮門,蕭昱琛扶著苾棠上了馬車,他沒有騎馬,而是順勢也鉆進了馬車,反正他們現在是夫妻了,同乘一車也不會有人說什麽。

最後一絲暮色也消失了,天已經黑透,街上的燈籠只能照亮道路,卻照不到馬車裏面來。

黑暗中,蕭昱琛的手摸索著打開馬車暗格,一枚碩大的夜明珠出現在他的掌心,馬車裏頓時亮堂起來。

苾棠坐在馬車一角,低著頭,沒有看那夜明珠,也沒有開口說話。這馬車是王府給她備的,比姚世南給她準備的那個更加舒適豪華,她也已經坐過幾次了,卻沒發現暗格裏還有個這麽大的夜明珠。不過,此時她真的沒有興致去賞玩。

“棠棠。”蕭昱琛低低地喚了一聲。

苾棠擡起頭來,默默地看著他。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車廂裏重新歸於寂靜,只聽見車輪粼粼行駛的聲音。

她的眼神不覆以往的歡喜依賴,也沒有一絲新婚的嬌羞,帶著她自己可能都沒有察覺到的疏離和審視,沈默地和他對視。她沒有錯開目光,盯著他的眼睛,好似想要看出些什麽。

她的花釵歪了,衣襟上還有些濕痕,眼睛裏帶著紅絲,顯然是痛哭過的。

面對這樣的她,他是無論如何也氣不起來的。

暗暗嘆了口氣,他起身坐到了她的身側,長臂一伸,將她嬌小的身子攬在懷中,薄唇在她白凈的額頭上輕輕一吻,感覺到她瞬間的僵硬,他抱緊了她,在她耳邊低聲道:“棠棠,我心悅你,山無棱,天地合,此情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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