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是短暫的沈默，白行陵已經收回了眼神，帶著絲絲嘆息。他很確信自己的存在，就是他現在的自己，可是，他不確定別人是否和他想的一樣，不確定別人是希望那個叫白冽的人存活於世，還是想要如今的白行陵活著。

所以他才想問問這個藏在紅環裏的人，到底誰活著好？他是誰？

而主魂和殘魂從本質上來說終究是不一樣的，易杭很快抓住了這個重點，面對著白行陵平靜的側臉，話到喉嚨卻卡住了頭。

一個人活著的正確與否，不應該全由他人的評判來決定。

白冽不死，殘魂不歸，那麽白行陵至今沈睡。

而如今白行陵蘇醒，是天命要他醒，因此易杭相信這一切是有意義的。

“天界遇難，仙君不屈不服對抗逆臣，他很好。方才不與逆賊同流合汙的你，依舊很好。”易杭頓了頓，“所以在我看來，死了的白冽好，活著的你好，二者都是一個人，沒什麽好爭論的。”

“……”

白行陵緩緩轉過頭來，眼裏的光幻滅不定，這樣的眼神經過萬年的沈澱而顯示，易杭從裏面看不出來一絲滿意或者不滿意的情緒，他只好屏住呼吸等著。

過程中似乎聽見了一聲輕呵，只聽白行陵道:“既然都這般好……”

“那你希望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誰？”

易杭簡單思考了一下，笑了，“是神魂完整的你。”

說完，紅環便不看白行陵突然怔楞的表情，飛速鉆進了後者的衣袖，躲了起來。

白行陵回過神來，稍微皺了下眉，對方這個答案明顯是在耍小聰明。

“白老祖，再不走，天黑了。”催促的聲音。

白行陵深吸一口氣，只得埋下心中產生的不明期待，回歸冷靜。這種說不清楚的情緒是那殘魂的，只有殘魂能明白，而現在的白行陵對此拿捏不準。

可在聽見赤久的回答後，內心這樣悵然若失的感覺，又是什麽？

“你不高興？”白行陵問自己的殘魂，而殘魂已歸，沒有人會回應他。

只能作罷。

對於談判失敗一事，虎族倒不驚奇，守候在外的歸荼看見完好無損的老祖現身，警惕地繼續觀察了一陣子，方才迎接出去。

沒有敵人追殺上來，這是極好的。

白行陵點了點頭，知曉這些族人保護他的心情，臉上的僵硬稍作軟化，眼神掠過幾十人的身上，突然一頓。

順著他的視線，面對身後的族人，歸荼擰眉，毫不客氣地當著眾人面，揪出來一個人。

“你怎麽在這裏！？”歸荼壓低音量，裏面是責問的語氣。

男裝打扮的月婭默默低頭，心裏發虛，“他們不許我來，我便自己來了。”

見是狐族公主露面，白行陵瞇起眼，冷漠轉頭不再理會，於是歸荼只好把人拉遠了繼續說教。

會合的地界剛好風景甚美，白行陵單獨走遠了些，來到河岸。易杭悠悠飛出，化作人形，遠處的夕陽餘暉灑在白衣上，又是一番趣味。

不經意勾起一串回憶。

兩人無言，易杭對著天際，一嘆，滿心惆悵。

“……為何嘆氣？”白行陵兀地偏頭，低聲道，有人出來相陪，他固然歡喜，但若是悶悶不樂，他寧願一個人待著。

被老祖發問的易杭整個人都定了一下，吐出兩個字，“想家。”

游戲玩長了，沒有停留休憩，也是會很累的啊，所以他想現世中的家了。

說到此，白行陵沈默下來。

各自出神的兩個人一下被前來尋人的歸荼看在眼裏。

歸荼當然認不出那個背對著他與白行陵並排站著的白衣人是誰，倒是跟著來認錯的月婭驚了一下，扯住了歸荼的胳膊。

“歸荼哥哥，那是！？”

女人的直覺總是要敏感一些，隨著話落，似有所覺的易杭下意識轉身，正好與歸荼的視線撞在一起。

“……”

往日一直都是紅衣在身的人如今一襲白衣，倒真像是變了一個人。

“是你？！”月婭松手上前一步，“你怎如此不要臉？”

“？？？”易杭不明所以。

“你與歸荼哥哥已有誓約，如今卻出現在祖上身邊，是何居心？？！”月婭氣勢洶洶，她簡直懷疑對方才是狐貍種族的，不然怎麽那麽能勾三搭四？

“……”歸荼抿唇，沒有要制止不明情況的月婭的意思。他心裏閃過了許多想法，沒能理清。

聽著月婭的語氣，易杭才慢慢想起來對方就是當初他不小心氣哭的狐族公主。

他有些稀裏糊塗，不光是月婭像是質問小三的話，還有那個誓約，等等，他什麽時候與歸荼有過誓約了？

“誓約？”白行陵盯著他，“內容？何時？”

“……”請改變下語氣可以嗎。

歸荼目光不移，在餘暉映射下，對方明顯是真實存在的，看起來並不是他的幻覺。

“你回來了？”他沒有選擇用死或者活之類的字眼，因為在他看來這些都是不吉利的東西。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麽再次見到時那個人會在老祖身邊。

易杭啊了一聲，點頭，“意不意外，驚不驚喜？”

熟悉的腔調，於是藏著的那些疑問瞬間止不住地冒出頭來，眼神打轉，歸荼看見易杭身邊筆直站著的白行陵，一時沒了話語。

那兩人的模樣可不像是才相識的朋友啊。

“那就好。”被人盯死，歸荼只能淡淡點頭，語氣卻是壓抑至極。易杭看著歸荼，感覺對方見到他不是特別高興。

別人情緒不高，再開玩笑也就沒了意思，所以易杭一一收回臉上的笑意，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回程路上，氣氛一再尷尬。

月婭死拉著歸荼不撒手，“歸荼哥哥，你怎麽回事啊？”

歸荼道:“我怎麽了？”

“那個人平時不見個蹤影，如今突然冒出來，卻是在你家老祖身邊，你不覺得奇怪嗎？”

歸荼知道易杭是天界的人，也知道對方明明跳了誅仙臺魂飛魄散了，可就是不知道那人為何死而覆生，還待在別人身邊遲遲不肯露面。

“我不知道，別問了。”歸荼掙脫開。

月婭反手一攔，“什麽別問了，惹我歸荼哥哥不開心的人我還不能說兩句了？”

“沒有的事。”

月婭怒了:“唬誰啊，那時我看你臉上眼裏的喜悅都快溢出來了，卻又生生被你家老祖盯著縮了回去，再加上……哦對了！誓約的事他也不記得了！”

“……誓約的事我沒有告訴他，這不成立。”

“什麽？！”月婭提聲，“也就是說你的毛白給啦？！那可是很重要的東西啊！一給他歸荼哥哥你減少了多少修為你知道嗎！”

“……修為可以再練……且罷，你不明白。”歸荼撥開月婭的手。

月婭道:“我不管，我不能看著你受委屈，什麽人啊，他收了你的金毛，就是和你有了婚契的誓約了！”

“……”歸荼不禁有些好笑，小丫頭比他還操心，哪裏還有之前被他拒絕多次而胡攪蠻纏的模樣？

想到這裏，他低頭，陡然發現臂彎上的紅線不知何時發出了微亮的紅光，一閃一閃，像是在彰顯著誰的存在。

歸荼心裏一緊，擡眼望去，果然就在他的前方，在夜幕的遮掩下，白衣飄飄的人站在柱子後面，靜靜地回望著他。

他這一停，月婭自然也就察覺到了，最先出聲道:“來都來了，躲著做什麽？”

易杭咳了一聲，壓下內心翻湧的震驚，他是背著白行陵出來的，因為那時歸荼表現出來的狀態讓他覺得有必要找對方談談，誰知道尾隨過來就聽見了那一番話，令他內心負罪得緊。

“都聽見了吧？”月婭哼道，“你能追過來，算你有點良心。”她繞過易杭，“我先回去了。”繼而低聲對著易杭，“我都把最愛的歸荼哥哥讓給你了，你不珍惜我可不會饒你！”

“……”易杭勉強笑了一下。

沈寂的長廊裏響起他的聲音，“歸荼，那個誓約……”

“不作數。”歸荼回答，“你不必有負擔。”

“……”易杭無話可說了。這種善解人意和溫柔讓他隱隱不安，“事情有些覆雜，你聽我慢慢說。”

“好。”

……

月色皎潔，卻是將人的表情映得模糊不清，說完一切，易杭抹了把臉，“現在，你可明白了？”

歸荼的註意力集中在易杭手裏的紅環上，稍微緩不過神來，靜靜消化半天，他也忍不住抹了把臉，呼出一口氣，“目前最好的情況就是，幸好你們還在。”

易杭哈哈笑了笑，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恢覆以往玩笑的語氣，“聽說我死了，你是不是很傷心啊？”

“並沒有。”歸荼道。

易杭驚奇道:“你如此狠心的嗎？？好歹在天界我包吃包住供了你那麽長時間！”

“……”

白行陵安靜地待在轉角處，那些老友敘舊般的話語全部鉆入耳中，令他不由自主握緊了五指。

從頭聽到尾，按捺不住的暴虐欲悄悄冒出了頭。

“你有沒有覺得剛才的那陣夜風格外冷？”

“是嗎？”

不遠處的兩人對視一眼，打了個冷顫。

“你回哪裏？”歸荼問。

易杭道:“回白行陵那裏。”

歸荼皺了下眉，“為何？”

易杭道:“沒有為什麽。”

歸荼心中有點酸，“回吧，我送你。”

易杭反手一巴掌蓋在歸荼頭上，“不用，記住我是男人，要送剛才你應該送送月婭，知道嗎？”

“……”

作別了小祖宗，易杭跨步回到白行陵房外，往內瞄了一眼，老祖好像在屏氣凝神。

把腳步聲降到最低，他悄悄踏進去，還未放松肩膀，只感覺一股強烈威壓撲面而來，眼前一道白光閃過，抖動的燭火瞬間熄滅，房間陷入黑暗，同時他也被一個重物撲倒在地，耳邊傳來低低虎嘯聲。

詭異的發展將怕鬼的易杭嚇得不輕，待定睛一看，只覺遇見了鬼故事系列，就在離他面部極近的地方，一雙在黑夜中發著紅光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他，易杭大氣不敢出，他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這是白行陵的獸身。

老祖宗無故現獸身做什麽？要死了要死了這爪子的力道簡直像要撕裂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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