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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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熱氣退去,涼風習習。曾阿婆、阿明和渝生三人前去惹娘家赴慣例中的端午家宴。曾家與譚家油坊的淵源起源於十六年前那場洪水、那次曾家人的舍命救人。一是因為感恩,二是念在曾阿婆和阿明生活不易,譚家一直給與曾家盡可能的幫助,平日來往密切,親如一家,端午宴便是兩家約定俗成、不可推辭的情感聯結。

三人來到譚家門口,油坊的譚工已經在門口等候。

譚工見了曾阿婆笑臉盈盈,親切的問好:“呵呵。總算來了。阿婆看著還是那麽硬朗啊。快請進。老爺已經等候多時了。”

曾阿婆寒暄道:“哎。老了不中用了,這麽點路程,走了半天,真是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譚工將曾阿婆三人請進大門,穿過院子,進入了廳堂,屋內中央擺著一個圓桌,譚父、譚母、惹娘、阿寶列坐其中,見曾阿婆到來,四人紛紛起身上前迎接。

譚父道:“阿婆,真把你盼來了!請快入座。”說話間,譚工將老爺的右邊的椅子往後移,說道:“阿婆,您請坐。”

曾阿婆笑道:“謝謝!謝謝!你們太客氣了!”阿明和渝生相繼坐在祖母右邊坐下,譚母和惹娘則坐在譚父左邊與阿明和渝生相對,阿寶則坐在惹娘右邊,最後,譚工入座在兒子旁邊。

大家就坐之後,菜肴也紛紛上桌,陸陸續續一共十道。

譚父舉起酒杯向眾人說道:“來我們大家喝一個。這咂酒是阿寶迎來的,我們感謝你為老油坊爭了光!”

阿寶說道:“謝謝大家,不過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全體油坊工友共同的努力,我代表工友們,謝謝老爺。”

惹娘道:“你就別謙虛了,第一次帶領船隊就獲得了第一名,真是了不起得。”

阿寶看著惹娘,舉起酒杯說道:“惹娘,謝謝你!”

譚父又舉起酒杯向渝生說道:“你是叫渝生吧。聽惹娘提起你,今天一見,果然是一表人才。聽說你來自重慶,真是稀客,來,我敬你一杯。”

渝生本不喜歡這種世俗人情,酒桌飯局的場所,因為是第一次見面,也不好推辭,忙站起身來謝道:“哪裏哪裏,謝謝了。我先幹為敬了。”

大家開始紛紛夾菜吃飯。譚父向阿明問道:“阿明,你的醫術學得怎麽樣了?嚴師出高徒,你奶奶在我們這裏是唯一的藥師,我們鎮子所有的百姓以後就都指望你了。”

阿明說道:“家裏的醫書藥典都讀過了,看病是個經驗活,還需要積累才行,這點我遠趕不上奶奶。”

譚父說道:“你也別謙虛嘛。我看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聽說,渝生這次的腿傷就是你想的點子治好的。你肯定能行,我們都看好你。”

阿明說道:“謝謝大家,我一定努力鉆研,精進醫術,不辜負奶奶和大家的期望。”

說完,桌上之人,尤其是譚父、譚母、譚工都對阿明稱讚有加。惹娘眼神不離阿明,露出羨慕與得意的神情;一旁的阿寶,先是堆出機械的笑容,頃刻間眉毛上挑,又露出一絲不屑的神情。在他看來茶壩的男子應當是下水捉魚、上船弄漿的勇士,像阿明這樣不會浮水之人,在茶壩還是頭一個,倘若有一天落水遇險,不能自保就算了,還要拖累他人,想到此,神情上就更加輕蔑,就差鼻孔裏噴出的冷氣沖涼碗裏的熱湯了,若不是看在惹娘的面子上,自己定不會跟他同在一桌吃飯。

譚母像是置身事外一般,有一口沒一口吃著碗裏的菜。

渝生很感激阿明,悄悄對阿明說道:“說真的,你一點也不比我們那醫院的大夫差,如果你身在重慶,一定會是個主任級別的專家大夫。”

阿明聽渝生這樣誇自己,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心想:“這也就是你,換成別人,我才沒有這麽好的耐性替他醫治咧。”

惹娘忽然半開玩笑道:“渝生,你可占了我的位置。”

渝生不解,面露疑惑的表情道:“額?是什麽位置?”

譚父笑道:“我這女娃跟你說笑呢。你別介意,其實往年都是她坐在阿明旁邊,他兩從小感情好的很,成天扭在一起……”

惹娘忙打斷父親,撒嬌道:“爸!那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還拿出來說,丟不丟人嘛!”

譚母笑道:“你瞧你。都這麽大的人了,還跟爸媽撒嬌。還不快跟你阿明哥敬杯酒。”

聽母親這麽一說,惹娘正要端起酒杯,躬身敬酒。

譚父捋著胡子道:“你先莫慌。說起敬酒,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情來,等我說完,你們還怕沒酒吃麽?”譚父看了曾阿婆一眼,曾阿婆心領神會般點頭,微微笑著。只是那一旁的譚母立刻收斂了笑容,又作出事不關己的表情,繼續吃著她的菜。

阿明好奇問道:“是什麽事?”

譚父眼睛望著稍遠的前方,說道:“其實,要說這件事,我和你奶奶倒是十六年前定好了。”

阿明說道:“十六前?那不是我剛出生麽?”

譚父點頭道:“是啊。也是惹娘出生那一年,我和阿婆看著繈褓中的你和惹娘覺得太討人喜歡,於是就隨口約定,長大以後,讓你們倆結為夫妻。”

聽完這話,阿明如五雷灌頂,驚得頭腦一片空白,差點沒將手中筷子掉在桌上。臉色刷得一下慘白,聲音顫抖得問在一旁的祖母:“奶奶?!這是真的嗎?”

祖母看著阿明表情木然,說道:“當年我與你譚伯伯也就隨口一說,沒想到他還當真,我是不做你的主,看你自己喜歡便好。”

聽了父親這番話,惹娘自是喜不自勝,心裏小鹿亂撞。阿寶在一旁怏怏不樂,自顧自喝著悶酒,譚工當然知道兒子的心事,但自己在油坊只是個下人,人微言輕,也不好說什麽。

渝生看著阿明有些發楞,一時之間亂了方寸,直把眼前的飯碗端起,埋頭吃菜。

此時,飯桌的氣氛略顯尷尬,只聽見筷子碰碗、酒杯碰桌和嘴巴嚼東西的聲音。譚母突然打破沈默,說道:“我們這幾個老骨頭在這裏聊得熱火朝天,還不曉得兩個年輕人是什麽意思哩?”譚母心裏並不十分中意阿明這位未來女婿,覺得他太過文弱,少了茶壩人的血性,以後恐難當大任,但她拗不過自己的女兒,於是陰陽怪氣的問惹娘:“女兒,你說呢?”

惹娘當然明白母親的意思,但她也是出了名的倔強,母親越是反對,他反而脫口而出,理直氣壯道:“我是喜歡阿明的,所以我當然是要嫁給他。”沒等譚母說話,惹娘就站起身來,臉色有些微紅,眼睛直勾勾而滿懷期待的看著阿明,但因為過於激動,反倒有些結巴的說道:“阿明……我,我只想問你一句,你,你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眾人的目光都聚焦阿明,這目光中有期待的、有溫暖的、有釋然的、有不屑的、有冷漠的還有緊張的。阿明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逃,避無可避了。他擡起頭來,眼神中帶著一點無奈,看著惹娘,說:“惹娘。真的很謝謝你,我真的很想要喜歡你,但……但可能是我們還小,我……對你沒有那種感覺,跟你在一起我真的很開心,但,只是作為朋友那種。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我希望你不要難過。”說完,阿明垂下眼睛,不敢看惹娘的臉。

惹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滿臉通紅,又氣又急,眼淚終於下來,哭聲說道:“你既然從來沒有喜歡過我,為什麽不早說?你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嗎?我每天都想見到你,希望夜晚快點過去,這樣明天就又能看到你。你的每一個笑我都記在心裏,你臉上哪怕有一點不高興我都難過到要死。我那麽喜歡你,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啊……”惹娘說得聲淚俱下,泣不成聲,然後突然沖出廳堂,往外跑去。

譚母終於也爆發,怒氣沖沖向丈夫道:“我早就不同意這門婚事,你偏是不信我,這倒好弄成今天這個場面。”

譚父無話可說,央求一旁的阿明道:“阿明,你快去追惹娘回來吧,我怕她一時想不開……”阿明楞在一旁,聽不進任何人的言語,只是呆呆的坐著。

此時,阿寶站了起來,握著拳頭說道:“老爺,讓我去吧。”譚父見阿明如此堅定不容拒絕的樣子,於是招了招手,讓阿寶去找惹娘了。

祖母坐在位置上也無可奈何的搖頭,渝生羞紅了臉,一動不動的坐在一旁。譚母見阿寶和譚工已經出去,便鼻子出冷氣的說道:“想必今天這頓飯也已經吃不下去了。我看大家還是請回去吧。”

祖母見譚家已經下了逐客令,便起身,叫上阿明和渝生,走出了譚家家門。

這一邊,廳堂內,就只剩下譚家兩夫婦。譚母終於憋不住久在心中的怨言,說道:“好了吧。我就說不能由著女兒性子來,你偏不信。讓女兒受了這麽大的羞辱。”

經今晚這一出,譚父早已洩了氣,低聲說道:“我還不是為了報恩嗎?當年曾家為就你和娃娃,算上他懷孕的老婆,一共是三條人命吶。”

譚母辯解說:“他老婆的事情怎麽能算到我們頭上,是她自己不小心摔死的。你可真會把責任都往自家身上攬。”

譚父回答道:“那也是因我們而起的。”

譚母氣惱的說道:“即便是報恩,也有很多方式方法,我們可以給他錢,給他糧,給他地,為什麽非得要嫁女兒呢。”

譚父搖了搖頭,嘆氣道:“哎,事已至此,說這些還有什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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