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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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宴幾乎出動了全村之人,但自家的位置卻都是相對固定的。阿明熟練的穿梭於人群之中,渝生緊緊跟在他身後。不一會兒阿明就找到了自家往年常坐的桌子,祖母已經坐在席間,她歡樂地招手,示意阿明和渝生坐到她的身邊。

阿明坐在祖母一旁,渝生則對著他們坐下。

祖母笑著說道:“去看龍舟了嗎?鬧熱的很吧?”

阿明和渝生忙點頭。渝生道:“嗯,人山人海的,好久沒看到這樣熱鬧的場面了。”

阿明看了渝生一眼,不鹹不淡的說:“我看跟往年也沒什麽區別,凈是這些花樣。”

祖母道:“還是你們年輕好,不像我,腿腳不中用,什麽地方也去不了了,只能在家裏聽聽炮仗聲嘍。趁著年輕多出去玩玩吧。”阿明聽了這話,心裏有些不悅,同時心裏也生了一絲慚愧。

渝生笑著說道:“奶奶!你別難過,吃完飯我和阿明領你到處轉轉去。你想去哪兒,我們就陪你去哪兒。”

祖母咯咯的笑著,說道:“好!好!”

渝生不是一個有耐性的人,他估摸著離開席還有段時間,便找了借口溜出去到處走走看看。阿明陪著祖母在凳子上坐著。祖母說:“你看渝生這麽大人了,還總是冒冒失失的。得找個媳婦好好管管他嘍。”

阿明忙說:“哼!他自己都不著急,你急什麽。”

祖母聽他口氣覺得有些古怪,阿明似乎也察覺出有所不妥,於是笑著道:“我……我是說他是個外鄉人,自然跟我們不一樣。”阿明不想多說,怕又“禍從口出”。

祖母聽罷,說道:“也是,等他好全了,也就要離開,回家去了。跟我們也沒啥關系。我才不瞎操心呢。”

阿明心裏一緊,又故作鎮定的問道:“他要走了嗎?什麽時候跟你說的?”

祖母答道:“他倒沒有提,只是你想啊,他也是個有家有父母的人,怎麽會有家不回呢,父母聯系不上他,肯定擔心得要死。”

暗戀之中的人,會認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阿明從未想過渝生會有離開的一天,經祖母這麽一說,他忽然意識到,的確,渝生應該走了,因為他的腿好了。想到此,一種莫大的悲涼侵襲到他的全身,讓他在這炎熱的六月也感到寒冷。

菜肴陸陸續續的端上了桌,阿明全無胃口,桌上的客人到的也七七八八了。還不見渝生的蹤影,阿明有些心慌,對一旁的祖母說:“這都快開席了,我去找找他。”

祖母擺了擺手,讓他快去快回。阿明起了身,往前走了幾步,在喧鬧的人群中四處搜索渝生的蹤跡。走兩步,看四處,不想撞到一個人滿懷,他正要氣惱,想同那人理論一番,不想擡眼看去,正瞧見那人下巴濃密的絡腮胡茬,此人正是渝生。

渝生不好意思道:“對不起啊,沒撞疼你吧。”

阿明像是心裏的石頭落了地,緊貼著渝生胸膛的剎那,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讓自己覺得安靜溫暖。他心裏不禁一陣欣喜,剛才的手足無措也都散去九霄雲外。

“我沒事兒。快開席了,我們回去吧。”阿明溫柔的說。

“我正也往回趕了,走吧。”

渝生和阿明回到了座位。上菜的嬢嬢端上了最後一道菜,喊道:“菜齊嘍!鄉親們!開席了!開席了!”吆喝聲此起彼伏,傳至街上的每個飯桌。熱火朝天的長街宴就此開始。

祖母對渝生說道:“吃席也就是吃個熱鬧,你們倆別客氣,想吃什麽盡管自己動手去夾。”

渝生點頭道:“好!好!奶奶,你自己也吃,不用管我。我手臂長著呢。”說完一桌的人都笑起來,他隨手一筷子夾起了放在對面的一塊燒白肉,大口朵頤起來。

茶壩人實在而不做作。一桌子菜,呼呼啦啦就吃了個七七八八。此時,送茶水的人游走在飯桌之間,喊著:“涼茶來了!涼茶來了!有人要嗎?……”

渝生好奇的問:“這是什麽涼茶?”

阿明回道:“是老蔭茶。”

渝生道:“那是什麽茶?”

阿明神秘的說道:“你自己喝喝看就曉得了。”說著,站起身來,朝那提茶壺的夥計喊道:“我們這兒要三碗!”

那夥計尋聲道:“好勒!”

不一會兒三大碗紅彤彤的老蔭茶湯擺在渝生面前。

渝生端起碗來,嗅了嗅,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氣味,於是一股腦送入腹中。

“你還別說,這味道甘甜清冽,透著一股植物的奇香。這是用什麽做的?”渝生問道。

阿明神秘道:“其實,你早見過了。那天去割艾的時候,還路過的。”

渝生恍然大悟:“哦。我想起來了,你說的是阿寶吹的那個曲子。”

阿明點頭說道:“是啊。老蔭茶就是用樟樹的枝葉做的。”他抿了一口茶,繼續說道:“與別的茶不同,老蔭茶必須先用猛火烹煮,放涼之後才會出色出香,熱飲是沒有這種滋味的。我們這邊夏天都喝它,清熱解暑,安逸得很。”說完繼續呷了一口。

聽完,渝生道:“那我再來一碗,我火氣比較大。”站起身來又叫夥計送了一碗過來。

長街宴之後,渝生道:“奶奶,我們陪你走走吧?你想去哪裏?”

阿婆笑著說道:“我不過隨口一提,你還當真了。”

渝生笑著道:“我們不累,反正就當飯後消食了。想去哪兒嗎?”

阿婆道:“去青石板吧。”

於是阿明攙著祖母,渝生則跟在後面向青石板走去。

村民們對曾阿婆都格外尊敬,一路上行人都與她問好。長宴散去,街上的人逐漸稀少。上午的水汽散後,陽光猛烈起來,烤得人睜不開眼睛,一路寂靜無聲,唯有樹上的蟬不住的聒噪。

短短的街巷因為炎熱,比平日裏長了許多,阿婆三人用了比往常多一倍的時間才走到黃葛樹下。一進入黃葛樹的“領地”,綠蔭所蓋範圍,頃刻覺得涼爽不少,古人雲:大樹底下好乘涼,此話真是不假。

這兩棵黃葛樹相互纏繞擁抱,已經完全長成了一棵。阿婆緩緩走到粗壯的樹幹之下,久久凝望。

許久,阿婆說道:“阿明,我就是在這裏找到你的。”她摸了摸阿明的臉,繼續道:“一晃十六年了,你都長這麽大了,奶奶就算是死,也無憾了。”不知祖母是喜還是悲,她竟潸然淚下。

阿明見狀,連忙安慰她:“好端端的,怎麽這樣說?阿明會一直陪著你的。別哭了。奶奶。”說著忙擦去祖母的眼淚。

在黃葛樹下休息片刻,曾阿婆三人又繼續朝村口的風雨亭走去。

這風雨亭是三層木制結構,算得上村裏的高層建築了。柱子、欄桿都漆成朱紅色,只是年代久遠,風雨侵蝕,已老舊成暗紅,有些地方的紅漆也脫落不少;亭上青瓦覆蓋,因為過節,亭子的八個檐角處都掛上了火紅的燈籠。

曾阿婆用婆娑的手撫摸著亭柱,說道:“大約是兩百年前,有個妻子為了等待他的丈夫,修了這個亭子,為的就是有一天,丈夫回來,能替他遮風擋雨,不被淋濕,可惜,那女人到死也沒有等回他的男人。”

阿明問道:“那男人到底去哪兒了?”

祖母看了看阿明,說道:“後人都指責那男人,其實他們不知道,那男人並不是茶壩人,他也是個外鄉人,本來就不屬於這個地方。”

阿明奇怪道:“那為什麽沒有聽人提起過?”

祖母道:“有些人,人們只願回憶他們想念的;有些事,人們只願傳播他們相信的。至於真相其實不重要,你相信的是什麽才重要。”祖母頓了頓,繼續道:“村民只知道女人為男人修了風雨亭,卻遺忘了男人和女人曾一起種下了黃葛樹。這就是為什麽女人可以一直堅持下去的原因,因為那兩棵樹。”

阿明問道:“就是村口那兩棵嗎?”

祖母道:“是的。人沒在一起,但最後樹長在了一起。也算是還願了。”

說完,阿明三人站在亭內,不禁向下面巨大的黃葛樹望去。此時,河谷的涼風吹來,振蕩得樹葉沙沙作響,一對白鷺從樹間飛出,滑翔至河谷遠處。

不覺太陽已經西斜,熱氣開始退散。曾阿婆說道:“咱們回去吧。”

且行且休,三人回到了家中。阿婆叫渝生提起褲腿,要檢查一下他腿傷恢覆情況。曾阿婆先看了看腿部表面,已經全好,看不出有任何受傷的痕跡,然後用手嘗試著捏了捏他的腳踝及以上小腿部分,一邊問道:“還痛不痛?有什麽感覺嗎?”

渝生搖搖頭,答道:“不痛了,挺好的,沒什麽異樣的感覺。”

阿婆說道:“看來骨頭已經長好,已經不需要每天敷藥膏了。我給你些活血化瘀的藥酒擦擦就好,現在就等著自行恢覆了,我建議恢覆訓練還是要堅持,不過還是要避免劇烈運動。”

這本是好事。阿明聽著祖母如此說,又聯想起剛才的故事,心中不免泛起一絲憂愁。心想:那女人和男人固然可憐,但畢竟相愛相知,不像他與渝生之間,什麽也不是,只怕是秋水無痕空留恨了,越想心裏越發苦悶。

祖母從藥櫃裏取出一小瓶藥酒,遞給渝生,讓他每天早晚各擦一次。渝生打開蓋子,往腿上塗抹著,阿明見渝生不小心將藥酒倒灑了一些,急忙前去幫忙,說道:“還是我來吧!瞧你笨手笨腳的。”他先將藥酒小心蘸在棉花上,然後一點點均勻塗在受傷的區域。

渝生不好意思笑道:“謝謝啊。幹這活果然還是你在行。”

祖母說:“先休息一會兒,待會兒還得去惹娘家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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