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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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滔不絕的言辭卻掩蓋不住肚子的饑腸轆轆。阿明敏捷的捕捉到了渝生肚子的聲響,笑著說:“哈哈!瞧我只顧著聽你說話,搞忘了你還沒吃早飯,一定餓壞了吧?我去給你買早餐!”渝生不好意思的笑道:“嘿嘿!麻煩你了。”

不過一會兒,便聽到門外蹬蹬響亮的腳步聲。阿明給渝生帶回來的是茶壩特色的子面,面條是本地的小麥磨粉,然後手工搟制而成。最特別的是子,選用烘烤過的豆幹、煙熏的臘肉、事先鹵好的豬肉,三種食材都切成小丁放入柴鍋先大火炒制,再經過一兩個小時的小火燉煮便成了風味濃郁的子,面條用滾水燙熟撈起,摘兩片新鮮萵筍葉迅速汆水,兩三秒後立即起鍋,以保證筍葉鮮嫩爽脆的口感,先起面,再舀上鹹香四溢的子,然後鋪上翠綠的萵筍葉,最後撒上碧綠的蔥花就大功告成。

渝生端著鋪散著香氣的子面,食欲大開,也許是三天沒吃東西的緣故,筷子揮動了幾下,面條便見了碗底。阿明看他狼吞虎咽的吃相,內心忍不住發笑,心想:“原來這外鄉人餓起來跟我們並無兩樣。”於是他便親切的說道:“慢點!慢點!別急,沒有人跟你搶。”渝生吃完,連湯帶汁一滴不剩,他咧著嘴,向阿明亮了下空空如也的碗底,笑著說:“瞧!吃得個一幹二凈!說實話,在重慶吃過那麽多面條,都感覺沒有你們這一碗子面香。”阿明聽著他不切實際的讚美,說道:“我看你是餓昏了,吃什麽都是山珍海味,即使現在拿著鹹菜下白粥不也跟魚翅羹一個味兒麽?”說著兩人都爽朗的笑起來。

阿婆正端著熬好的湯藥過來,聽著屋子的笑聲,明白渝生是個生性開朗之人,這傷純是皮肉外傷,決計不會讓他心情郁結,便放寬了心。她推開門,問道:“什麽事情,這樣高興吶?”阿明答道:“沒什麽。我和渝生說笑話呢!”阿婆高興的說道:“嗯,保持一個愉快的心情有利於身體恢覆。你把藥餵了吧。我先出去了。”

阿明接過祖母手裏的藥,溫熱的藥碗挑起了他內心的隱秘,他看著渝生,心裏暗忖著:“他應該不知道我用嘴餵藥的事吧。不然早跟我尷尬起來,哪還會有這麽多話講。”他憶起餵藥的情景,心中的尷尬、害羞、激動、欣喜被一下子勾出,化作了臉脖上粉桃花色的紅暈,他不自覺的避開了渝生的眼神。渝生見他不再說話,瞧他臉上奇怪的神情便問道:“怎麽啦?被我的食量嚇到了?”

阿明這才回過神,說道:“藥還很燙,先放一會兒。”便羞得跑出房間。他坐在屋檐下,靜看天上大片大片的雲朵相聚又離散,陽光霎時收斂又忽然放晴,終究陽光還是抵不過茶壩的雲霧,濃密的白雲在天空鋪展開來,陽光不見了蹤影。

“為什麽美好的事情總是這麽短暫?”阿明望著陰霾的天空,心中不覺升騰起一股煩躁。“不知道雲霧外的天空是什麽樣?茶壩之外的世界又是什麽樣?”阿明迷茫地望著天空中無邊無際的白雲。

“阿明。你怎麽出來了?藥餵了嗎?”祖母迎面走來,打破了他的思緒。阿明回答說:“藥太燙,入不了口,等晾一會兒再餵。”

“好,我要出去一趟,你就在家照顧好他吧。今天用的藥我都提前備好了,你照著煎便是了。”說完祖母便出了門。望著祖母蹣跚的步履,阿明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是小孩,祖母也逐漸衰老,她是這個世界上自己唯一的親人,他為自己剛才的念頭很是懊悔,他起了身,抻了抻衣袖,忙進房間去了。

渝生正自己伸長了手臂去拿擺在桌上的藥。阿明忙把碗搶到自己手裏,責怪道:“你有什麽事兒盡管叫我,不要自己亂動,繃開了傷口那可就糟了,你乖乖坐好就是了,我來餵你。”

渝生不好意思的笑道:“嘿嘿!抱歉啊,我一個成年人,讓你一個小孩子照顧,真是過意不去,我比你大了整整十歲,照理,你應該管我叫叔了。”其實心裏卻埋怨著:“如果不是你出去了好一陣子,我自己能動手麽?”

阿明聽他這話,感覺自己在輩分上矮了半截,於是口氣不好的辯解道:“在我們茶壩,十六歲已經可以成婚了,我才不是小孩子,我最多叫你一聲哥,你偏要占我便宜。”說著順勢將藥碗往桌上一擱。

渝生見他這樣發作,忙連聲道歉:“都是我不好,你是我弟還不成嗎?”阿明立刻露出了勝利者的笑容,說道:“這還差不多。”於是把藥一勺一勺往渝生嘴裏送。

湯藥業已餵完,渝生故作神秘的說道:“阿明啊!為了答謝你的餵藥之恩,我給你看個好玩的東西。”阿明被這話勾起了興趣,興奮的追問道:“是什麽稀奇玩意兒?”渝生從包裏拿出了自己的手機。“瞧!就是這個。”

阿明略感失望的說:“我當是什麽東西。這麽一塊巴掌大的玩意能有什麽能耐?”

“你可別小看它,我馬上給你演示。”說著,渝生按下了手機的電源鍵,一剎那手機的屏幕亮起來,阿明從沒見過手機,自然被突如其來的亮光嚇了一跳,吃驚的問道:“這什麽東西?不會爆炸吧?”渝生心裏得意,笑意從鼻子裏沖了出來:“這怎麽會呢?你就接著往下瞧吧!”手機啟動伴隨著一段簡短的音樂,接著屏幕轉換至主界面。阿明點開了音樂播放軟件,裏面隨機播放起了齊秦的《如果雲知道》,阿明被這個叫手機的小東西驚呆了,吃驚的說不出話來,接著渝生又點開了相冊,他點開了一張重慶高樓林立的照片說:“看,這就是我的家——重慶。”阿明更是震驚的啞口無言,他平日所能看見的不外乎就是山石田屋,茶壩最高的房子便是小鎮入口的風雨亭了,而照片中的高樓大廈像是生在雲端一般。阿明驚訝的問:“這房子是建在天上的嗎?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天宮?”渝生哄笑道:“哈哈!不是,這房子都是人造的,只不過實在太高,下雨或者雲霧多的時候,就顯得城市像在飄在空中般,我是個攝影師,這張照片我是花了很大功夫才拍到的哩。”阿明驚詫之餘忽然又生出一絲落寞在心間,說道:“原來外面的世界這麽神奇啊。”

渝生接著說道,“其實,手機最重要的功能還是接打電話,不信我撥一個號碼試試。”渝生正要給自己的同事打個電話,忽然發現這裏沒有一格信號,只好作罷,悻悻的說:“這個功能現在還沒法展示,我再給你看其他的。”於是手指在屏幕上胡亂滑動,忽然,手機屏幕一黑,因為電量耗盡,手機自動關機。阿明盯著黑屏的手機,再看了看渝生,問道:“怎麽突然黑了,是壞了麽?”渝生尷尬地笑了笑,說:“沒事兒,只是沒電了,放心,我帶了充電寶,充一會兒就會有電了。”

渝生是個戶外攝影師,自恃基本的戶外設備自己一應俱全。尤其是太陽能充電寶這種重要的設備更不在話下。他伸手到背包裏翻找,並沒有發現任何蹤跡,他接著將包內的東西傾囊而出,依然一無所獲。他一拍額頭,驚愕的說道:“怎麽把這麽重要的東西給丟了。”阿明忙問:“是什麽東西?”“沒了它,什麽設備都啟動不了了。估計是掉下懸崖的時候不知道滾落到哪裏去了。”渝生長籲了一口氣,說道:“看來老天爺要讓我在這裏體驗一下什麽叫返璞歸真嘍!”渝生將後背靠著床頭,呆呆的望著屋頂,不再說話。阿明見他累了,尋了借口出去,讓他好好休息,其實自己一直守在隔壁屋子,聽著動靜。

天空陰沈了下來,窗外涼風習習,雨滴淅淅瀝瀝得下起來,給近處的河,遠處的山都施了一層淺淺的粉底。不遠處一只桃粉色的雨傘緩緩向阿明移來,雨霧將視線模糊成一片朦朦朧朧,那人走近之後,阿明才看清是惹娘,她著一襲青綠色的衣服,那綠仿佛是奪了山巒的翠色般,在煙雨中更逼人眼目了。

惹娘向阿明揮了揮手,阿明也揮手回應。

“我來看看你,都好幾天瞧不見你人影了。”惹娘嬌氣而略帶責備的口氣說道。

阿明迎了她進門,說道:“我這幾天都在照顧渝生,就是那個摔下懸崖的人。”

“哦,這麽說那怪人醒了?”惹娘不屑的說道。

“他可不是什麽怪人,相反,他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人奇人。”阿明饒有興趣的繼續說道:“他跟我說了很多稀奇古怪的話,感覺像是在天方夜譚。他還拿出了叫照片的東西給我看……”

“哼,我才不想聽呢,他是誰做了什麽,我才不稀罕呢。”惹娘打斷了他的話,撒嬌式生氣說道:“我不理你了,我要回去了。”說完,惹娘撐起了紙傘,見阿明並沒有起身挽留的意思,她將一包烤糍粑準確無誤地擲到了他懷裏,說道:“這是給你的。早知道,還不如餵我家狗。”頭也不回的走開了。

阿明被惹娘莫名其妙的氣惱弄得不知所措,剛到嘴邊的那句“謝謝”也都來不及說便咽了回去,他怔怔望著惹娘的背影消失在縹緲的細雨中。

渝生的咳嗽聲將阿明的思緒拉回了眼前。他急忙跑進房間,見渝生正伸手拿桌子上的水杯。

“不是跟你說過了嘛有什麽事兒你就盡管喊我呀,傷口裂開了可怎麽是好。”阿明關心的責備道。說著將水杯遞到了他手上。

“剛才是誰啊?聽聲音是個姑娘?該不會是你的愛慕者吧?”渝生壞笑的說道。

阿明羞得通紅,急忙解釋說:“她是惹娘,是我從小到大的玩伴,才不是你想的那樣,凈滿嘴胡說。小心爛嘴巴。”

“哈哈,我只不過開個玩笑嘛,瞧你緊張成這樣。”渝生放下了水杯,招了招手,示意阿明來到他跟前,低聲說道:“你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生氣嗎?”

“哼!她生不生氣不關我的事咧!”阿明冷笑的應道。

“你瞧你。可不就是因為她無厘頭的生氣,也惹得你不高興了?你還不承認。”

阿明一臉不服氣的說:“那又怎樣呢?”渝生道:“這就對啦,正因為她歡喜你,你歡喜他,你們才會相互置氣咧!”阿明道:“剛說你爛嘴,現在又胡說,小心爛到屁股眼裏去。難道男女之間就不存在純粹的友誼麽?”渝生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認真的說道:“以我的經驗,還沒有過。”聽出了渝生認真的口氣,阿明也恢覆了平靜,他目不轉睛的看著渝生,不知道從哪裏閃出的念頭,不知道從何處鼓起的勇氣,用幾乎用耳朵難以察覺的聲音,說道:“那男男呢?”那聲音雖小,渝生卻聽得異常分明,他看了看阿明,剛剛粉白的臉轉眼羞得跟滾過開水的蝦子般通紅,於是他打趣的說道:“男人與男人之間或是父子、上下級、同事、師傅與徒弟或是兄弟,難道還有其他的麽?我想是沒有的。”他聲音漸漸變得低沈,用自問自答式的口吻說服自己答案的正確性。

阿明聽他這般回答,內心有些失落。左手指和右手指無聊地相互繞圈,他接下來的話就什麽也聽不進去,靈魂跟著茶壩河邊的白鷺在水面滑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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