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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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好幾天阿明跟渝生都不說一句話,他只照祖母的吩咐給他煎藥、送藥,更換腿傷藥,其餘沒有多的言語了。渝生倒是死乞白賴的跟他搭話,不想,阿明只是回了他一個白眼,每每都匆匆送藥、然後忙著取回藥碗,渝生就一個人待在房間,不能動彈,又無娛樂,閑得他百無聊賴。

阿明雖然是生悶氣,可究竟是為何而氣連他自己都不知曉。也許真像渝生所言是因為惹娘,也許更是些他自己沒還沒有意識到的旁的什麽東西。雖然言語上故作冷漠,但他絲毫不敢怠慢渝生的病情,一直守在隔壁的房間,註意著渝生的動靜。

屋外的芭蕉已經張開新葉,一旁的藤三七已經攀上黃葛樹的枝頭。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半個月。渝生的外傷已然全好,只是左腿的骨頭要好全還需時間休養。阿明照常在隔壁的屋子裏待著,忽然聽到隔壁房間傳來巨大的動靜,阿明連忙跑進來一瞧,原來是渝生試圖探身去拿桌子上的背包,不料碰到了地上。渝生見他沖了進來,急忙咧著嘴傻笑。阿明沒有理會他,拾起地上的包,放到他的床頭。

“我以為你不理我了。沒想到你這麽小氣,我也不清楚是哪一句惹到你了。你如果是生氣,直接對我發作出來就好,這樣憋著雙方都受氣。”渝生無奈的說道。阿明還是沒有說話,只是沒有好臉色的瞅著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渝生從背包裏取出了一塊巧克力,握在手裏,他神秘的說:“我給你看一樣你從來吃過的好東西。”阿明坐在他身邊,依然沒有說話,只是眼睛盯著他握緊的拳頭。渝生攤開了手掌,說道:“看!就是這個。”阿明將那個用彩紙包裝的精美的東西拿到手裏仔細查看,終於眼睛含笑的說道:“咦!這是什麽東西?怎麽吃?”渝生拿起巧克力,撕開裹在外面的包裝紙,露出了裏面漂亮的金箔紙,順著縫隙又完整取出了金紙,一塊完整的巧克力呈現在阿明眼前。阿明心生疑惑,這東西外表黑乎乎的,聞起來並沒有什麽特殊香味,因此問道:“能吃嗎?”渝生微笑著,說:“你試試就知道了”。於是,掰下一小塊,往阿明嘴裏塞。阿明見他親手餵自己,內心泛起了一陣波瀾,忙說:“我……我還是自己來吧。”還沒等他說完,巧克力已經塞進嘴裏。“好吃嗎?”渝生問道。

阿明臉羞得通紅,嘴裏嚼著巧克力竟沒有嘗出滋味,而心裏卻嘗到了渝生對自己的溫柔。渝生見他出了神,又問道:“味道怎麽樣啊?”阿明這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的笑著說:“剛我吃得太快,沒嘗出味道來。”渝生接著又把第二塊餵到了他的嘴裏,阿明心裏感到無比幸福,但他生怕渝生瞧出異樣,強忍著內心的喜悅,他撅著嘴說道:“其實也不怎麽樣嘛!吃起來苦苦的,還沒有紅磚糖甜嘞!”渝生急忙說道:“切!真是不識貨,這東西在你們這兒,怕是一輩子也吃不上。你得細細品嘗,別一口給吞了。我出來就帶了這麽點,要省著吃。”阿明見他這般,不忍笑出聲來說:“既然這樣,你就再給我一塊,讓我仔細品一品?”渝生不舍地掰了一小塊,餵到了他嘴裏,小聲說道:“就當是報答你的餵藥之恩了……”阿明本能的緊張了一下,他對餵藥這個詞尤其敏感,心裏想著,難道他知道什麽,於是小心的問他:“其實,這是我應該做的,藥太燙,我也就一勺一勺吹冷了餵你,只怕你嫌棄我的唾沫臟了你的藥呢。”渝生忙說:“我可沒有這麽矯情,男子漢、兄弟夥之間同抽一支煙、共飲一碗酒是再平常不過了,我怎麽會嫌你呢。”阿明聽他話裏並沒有提那用嘴餵藥意思,想必他昏迷得厲害,並不知道當日的情形,於是放心下來。

阿明幫渝生收拾了房間,離門那一剎那,回眸笑著說道:“其實那個……巧克力真的很好吃,謝謝你。”還沒等渝生回答,他便閃出門去,帶上了木門。阿明忍不住內心的興奮,跳躍著跑到河邊,五月,河谷的野花爭相開放,黃葛樹的葉子和根須貪婪的瘋長。他擡頭向對岸的坡地望去,是惹娘家的油菜地,已經結上飽滿的豆莢,這意味著惹娘家的油坊就要忙碌起來了。

茶壩村民每家每戶都會種些油菜,每當春季來臨,茶壩的山水田園之間都鑲嵌上美麗的金黃,惹娘家經營著鎮子上唯一的榨油坊,老油坊還是惹娘父親的祖父那一輩就開始經營的,算起來也將近百年的歷史。村民將自家豐收的菜籽通過原料的方式寄存在油坊,等到需要的時候就可以隨時到油坊提取出現成新鮮的菜籽油,等價交換,童叟無欺,正是憑著給予村民最大的實惠,老油坊獲取了大家的信任。

五月,菜籽開始成熟,惹娘的家裏也進入了一年中最繁忙的時間。村民陸續將自家的菜籽運到油坊,經過稱重,然後入庫,等待合適的時機升華成滴滴香醇的菜籽油。

老油坊無疑是整個茶壩最宏偉的建築。高大的油坊中間擺放著油坊最重要的工具——木制的榨油機,榨油機的一邊擺著一臺巨大的磨粉的石磨,另一邊是兩口大鍋,一個用來炒制菜籽,另一個用來熏蒸碾碎的菜籽面。

每到榨油的季節,惹娘總是忙得不亦樂乎,老油坊裏傳出的聲聲鏗鏘的撞擊,榨倉中飄出的陣陣迷人的油香,都提醒著村民去老油坊打新油的時間到了。

阿明和祖母相依為命,家裏並沒有多餘的勞動力種植油菜。村裏人都很照顧他家,都與他大行方便,這一面是因為阿婆救死扶傷,一般小疾微恙都無償替村民醫治,即便是大病都能免則免絕不多收人家分毫;這另一面大家都可憐她老來喪子,唯有一個養孫,伴在左右,著實孤苦無一。這曾阿婆心如明鏡,卻從不肯占他家便宜,每每有人酬謝,她總說:“大家都是窮苦人家出生,討生活已屬不易,酬謝自當心領,東西還請拿回。”因此,村民打心裏更敬重這位善良而倔強的老人。

家裏的油缸已經所剩無幾。祖母叫來阿明,讓他去老油坊打點菜油回來。阿明一聽是去惹娘家,心裏犯起了嘀咕,自從上次惹娘撐傘而來,已經有半個月不見她的蹤影。“這段時間正好是油菜收割的季節,她家正忙,應當是沒空吧。”阿明心裏暗自想著,以此慰藉他緊張不安的心情。

阿明拎著油壺,腳踏著古老的青石巷,頭頂是相互重疊的高高的屋檐,看不到晴朗的天空。說來奇怪,老天爺總是很眷顧惹娘家,每到菜籽成熟季節,便出奇得幹晴少雨,賜予茶壩最為珍貴的陽光。茶壩人都摸清了這個規律,也都趕在這段難得的晴天裏搶收菜籽。

走出一字街,向右拐進一個巷子一直向裏走,便很快要到老油坊。阿明心裏還惴惴不安,他怕見了惹娘不知說什麽好,正踟躕著,腳步已經到了油鋪。這時,正值午飯時間,排隊的人已經不多,只見三三兩兩的人守在油鋪之前。

惹娘一眼便發現了躲在打油隊伍之中的阿明,她卻故意裝作不知,若無其事的繼續記錄做賬。阿明排在隊伍之中,發現鋪子裏幫著惹娘打下手的是一個面生的小夥子,跟他年紀相仿,生得機靈聰慧,行走如風,看他的手勢動作,相當嫻熟,想必是從小練就的工夫。阿明正註意著那少年,不想已輪到他打油。惹娘顯得很從容,像對待普通村民一樣,寒暄之後,便問:“打滿嗎?”阿明倒覺得意外,怔了一下,然後說道:“嗯,請幫我打滿。”那小夥子接過油壺,利索的從大缸裏舀起一小竹筒的油,眼睛如尺子般確定好距離,不偏不倚,連成直線的油滴剛好灌入狹小的壺口,不一會兒裝滿了油壺。惹娘的筆在賬本上迅速飛舞,算盤啪啪作響,片刻便算好了價錢,惹娘沒有正眼看阿明一眼,邊記邊說道:“一共是兩塊三毛,就收你兩塊。”

阿明時刻記著祖母的叮囑,雖是三毛的錢也不敢怠慢,於是說道:“謝謝你的好意,我還是給你兩塊三毛吧。”說完從兜裏掏出一些錢,點好之後,一把擲在案頭,步伐輕快的離開了。

小跑回家的路上,阿明一面回憶著方才鎮定自若的惹娘,對她的反應很是不解,另一面在她一旁的夥計著實引起了他內心的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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