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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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沐青霜跳腳起急發狠話時,沐武岱擡起大掌按住女兒的頭頂。

其實他的力道並不大,意思意思摁住她而已。

沐青霜卻當真就立住沒再動彈,也不肯再出聲了,只是將唇抿成直直一條線,以倔強的目光與父親對峙。

父親接連十數日在小祠堂抱著母親靈位牌落寞呆坐的反常舉動,再加上再三回避她的問題,這讓她意識到,或許那天傍晚賀征與自家父親在書房裏所談之事,並不是她以為的那麽簡單。

若是倒回去十年,她這會兒只怕已經急到把家都拆一半了。奈何如今畢竟是個大人,上房揭瓦什麽的,虛張聲勢而已,哪裏真的做得出來。

總之是一個“偏要問”,一個“就不說”,父女倆的神情各有各的執拗,就那麽無聲交匯較勁,像是在比誰更沈得住氣。

烈日當空,明晃晃灼得人眼睛生疼。

片刻後,到底還是沐武岱沈沈笑出了聲,將粗糲厚實的大掌撤了回去。“小姑娘是長大了。若是早些年,哪會這麽乖乖站著任我一把摁住。”

說完,他雙手背在身後,旋身朝水榭那頭緩步而去。

沐青霜甩開步子跟上去,再度拽住他的衣袖邊沿,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側,像小時候一樣。

父女倆就這樣沈默地走進了水榭的曲廊中。

“有什麽事你說。我不會讓人欺負你的。憑他是誰也不能欺負你,”沐青霜覺得自己喉嚨裏像堵了一團吸飽了水的棉花,緊鼓鼓擠得她喉間又酸又疼,一開口,眼淚珠子就滾下來了,“你不信我嗎?你以為你家的小姑娘長大了,喜歡了一個兒郎,就會同別人一起來欺負你嗎?”

她的父親昔年也是雄霸一方的豪強,在經歷那場變故之後,雖一門上下是保住了,富貴閑逸也是有的,但到底失去了許多東西。

沐青霜知道,當初若不是別人拿她下套,哪怕就是拿沐青演下套,她爹都不會出那樣的差池,也就不會走到如今這般田地。

她爹啊,是真真將她疼到了骨血裏,她怎麽會讓他再失去他的女兒。無論何時,無論何事,無論什麽人,若真的是叫她父親心中委屈到不能釋懷,她是定會站在父親身旁的。

無論會因此錯失什麽,無論要因此難受多少年,她都不會後悔。

可她的父親好像不信。

沐青霜想著想著,就委屈極了,嗓子裏哽得受不住。

最後她索性甩開父親的袖子,蹲在地上抱著雙肩縮成一團,瞪著斜斜透過廊檐打到地面上的光影,眼淚撲簌簌掉得跟不要錢似的。

沐武岱回頭一看,嚇慘了,忙不疊退回來,單膝曲低,在她面前蹲下,手足無措。

“哭、哭個什麽勁啊?老子又沒打你!”他急得老臉漲得通紅,卻還記著女兒大了,又不能像小時那樣抱起來拋高高哄,一雙手伸出去縮回來好幾趟,還是不知該放在哪兒好。

“別哭了……別哭……多大個人了……你你你……刀砍身上都見不著兩顆淚珠子,怎麽訛起自家親爹就哭得這麽賣力?”

對久經陣仗的沐都督來說,被百萬大軍壓境都不如看到女兒哭來得嚇人。

沐青霜擡起泛紅的淚眼,仰頭瞪他:“那你說不說?不說我還哭。到大門口去打著滾哭,叫人狠狠笑話你。”

哭腔哽咽,語氣卻是不容商量的。

“好好好,說說說,”沐武岱拎著她的胳臂將她提溜起來,口中忿忿低喃,“老子養了個什麽破姑娘?見過‘逼供’、‘詐供’的,可沒見過你這麽‘訛供’的!”

沐青霜順著他的力道站起來,擡袖抹去滿面淚痕,破涕為笑:“那不然我怎麽辦?你是我爹,又不是旁人,總不能當真將你按頭打一頓逼著說。”

略帶著點哭腔餘韻的鼻音,聽起來蠻霸霸的,卻又有點撒嬌的親昵。

沐武岱寵溺又無奈地瞪了她一眼,面朝湖心負手而立:“若我說,其實是你爹欺負了阿征,你怎麽辦?”

“不怎麽辦,”沐青霜與他並肩而立,垂眸看著湧到近前的那群斑斕游魚,“若真是他被你欺負了,那也是他甘心的。”

滿朝就倆柱國大將軍的封爵,與汾陽公主、成王兩位殿下都能平起平坐的一等封爵,比甘陵郡王和嘉陽郡主都高半頭,除了帝後二位陛下,誰還能真將賀征欺負了去?

“阿征這小子啊……”沐武岱感慨地長嘆一聲,笑道,“挺好。”

“他好不好,要你告訴我啊?沐都督,你少東拉西扯的,到底什麽事?”沐青霜不滿地輕踢著廊檐下的長椅。

沐武岱也沒再兜圈子:“那時他問我,說若你點頭了,他能不能上門提親,我便與他談了個條件。”

“什麽條件?”沐青霜扭頭看向父親的側臉。

沐武岱怔怔望著湖面波光,模糊的笑意中摻雜了一絲歉疚:“我說,若他能查出當初是誰給我下的套,我就同意。”

沐青霜略皺了皺眉心,不知該說什麽。

“我明明知道這事不好查,也很清楚是查不得的,”沐武岱反手撓了撓後腦勺,愧意更深,“阿征那小子也算我看著長大的,雖話不多,卻是個實誠的小子……”

其實沐武岱早就想得很明白,當時戰局正吃緊,整個中原打成一鍋粥,大多人能顧著求勝、求活就不錯了,尋常人哪裏分得出神來算計他?

能在那樣的時局下騰出手來對付他,將所有事都做得似模似樣,叫人一時間看不出破綻,還在倉促中將所有尾巴掃得半點不留的可疑人選,放眼望去,一只手就能數完。

而這些人,哪個都是如今動不得的。

“我那時脫口說出這條件,其實也有點置氣。他雖沒應聲,但他的性情我多少知道,他多半是會當真的。”

其實話說出去沒兩天,沐武岱就後悔了。可賀征卻突然接了急報提前出京,讓沐武岱沒來得及找他當面改口。

這些日子以來,沐武岱心中愧疚又不安,總覺自己倚老賣老欺負人,貿然將他推向一個叵測險境。

沐青霜想了想,寬慰道:“他去淮南是處理棘手軍務的,想來也脫不出身立刻就去查什麽。若不,等他一回來我就去跟他說,這條件不作數。”

“他從來主意就正得很,”沐武岱搖搖頭,“我怕他又二話不說悶不吭聲就開始著手了,會害他惹火燒身……”

武德帝命沐家主家遷居鎬京,主要就是為了將沐武岱放在眼皮子底下,他自然不方便貿然出京跑去淮南找賀征,所以這些日子才愁壞了。

“那,我這就去鷹揚大將軍府找阮十二,她應該有法子幫忙給賀征傳訊。”

事不宜遲,沐青霜不再耽擱,匆匆忙忙就出去了。

****

早前沐家上京來時,賀征曾給過沐青霜一枚自己的令牌。

沐家剛到鎬京,諸事都摸不清門路,沐青霜便派人拿這令牌過去,請那頭派人來幫著指點打理些居家瑣事,之後便再沒用過。

說來她並不清楚這枚令牌到底能做多大事,到了鷹揚將軍府門口,令牌一亮出來,門口兩名侍衛立刻瞪大了眼,恭恭敬敬敞了門,其中一個跟在身邊小心翼翼地領她入內,她才突然有點回過味來。

見到阮十二之後,沐青霜沒急著說明來意,倒是先瞠目結舌地揚了揚手中那枚令牌:“這玩……不是,這令牌,就等同你們大將軍親臨?”

阮十二使勁點頭,力道之重,沐青霜生怕她要將頭點掉了。

“凡屬大將軍名下的幕僚、家臣、府兵,皆可號令;您想搬空府庫,或將闔府的人全趕出去都行。”

阮十二的這個解釋將沐青霜嚇得差點一蹦三尺高:“那若我不小心將這令牌弄丟了……”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頓覺手上這令牌燙手得很。

“這差不多就是大將軍泰半的身家性命了,”阮十二擲地有聲道,“全交代在您手上的。”

沐青霜神色覆雜地看了看掌心的令牌,擡手按住自己怦怦狂跳的心口。

她想起賀征給自己這枚令牌的場景。

那時還是在沐家遷居鎬京的途中,才出了利州道,賀征自己要先去欽州朔南王府與趙誠銘儀仗匯合,分道揚鑣之際,他就那麽篤定地將這令牌交到了她的手裏。

那個時候她與賀征之間並不明朗,連她自己都不清楚最終會不會選擇與他攜手一生。

而他,就這麽將自己出生入死換來的一切,平靜如常地交到了她的手上——

“他這不瞎胡鬧嗎?!”

沐青霜被這個驚人的事實震撼到不行,緩了好半晌才順上氣來。

對賀征的所作所為,阮十二自然不敢發表任何評論,只乖乖站在一邊,耐心等著沐青霜發話說明來意。

“哦,是這樣,我有一封信給他,很急,特別急,”沐青霜斂了心神,鄭重地對阮十二道,“你有法子幫我將這信遞到淮南嗎?”

阮十二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我這就去牽馬。”

“不會耽誤你的正經事吧?”沐青霜拉住她,謹慎地確認。

“我的正經事,就是留在這裏等您差遣啊,”阮十二撓了撓頭,“大將軍說了,之前出京沒考慮周到,連個給您跑腿遞話的人都沒有,不合適。眼下府中旁的人您也不認識,就我這一個在您面前混了個臉熟的,這才特地留的我。”

沐青霜心中說不出是個什麽滋味:“這是真正耽誤你了……”

她記得很清楚,這個小姑娘是江陽關大捷受過城的老兵。

她自己是領過軍的人,自然很明白經歷過那樣一場大戰還能活下來的老兵有多麽珍貴。就算這小姑娘沒有讀過書,至少做個能獨當一面的百夫長是綽綽有餘的。

“那有什麽好耽誤的,”阮十二笑彎了眉眼,“您將來就是這將軍府的另一位主人,您的差事也是正經差事,都一樣。若您覺得我能領府兵,非要提拔我,那等我從淮南回來就可以上任的,嘿嘿嘿。”

沐青霜被噎了一下,默默取出要給賀征那封信函遞過去。

阮十二小心將信函接過收好,笑得怪裏怪氣:“放心,我親手交到大將軍手上,保準不給旁人窺見。”

“不是你想的那樣,”沐青霜不好解釋太細,只能含糊道,“不過確實不方便給旁人知道。辛苦你了。”

她正叮囑阮十二路上要小心之類的話,卻見阮十二驀地肅容看著自己身後。

沐青霜詫異,扭頭望過去,見六名侍女簇擁著一位華服婦人款款而來。

她正揣測來人身份,耳畔就聽阮十二問安:“姑奶奶安好。”

沐青霜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能被賀征的下屬尊稱姑奶奶的,就只有如今灃南賀氏的實際掌家人,賀征的姑姑賀蓮了。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好像各地都在降溫,大家一定要註意保暖QAQ,不要像我一樣悲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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