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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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荏苒,在利州的青山第四次為雪白頭時,朔南王趙誠銘整合江右各方勢力,積二十餘年臥薪嘗膽之勢,揮師百萬強渡瀅江,徹底拉開覆國決戰的帷幕。

沐武岱與沐青演奉朔南王府號令,率兩路大軍出利州道,前往中原替百萬主力掩護兩翼與後背,清除偽朝小股部隊滋擾與偷襲。

就在中原打得如火如荼之際,誰也沒曾料到,當年沐青霜在兄長面前抖機靈的一句胡鬧話,竟真的一語成讖——

金鳳雪山背後那已有十年不見動靜的紅發鬼國,再度越山而來。

好在此時的沐青霜已正式接掌暗部府兵四年,這四年間她雖多在人跡罕至的深山密林間蟄伏,卻從無懈怠之心,與十萬暗部府兵一同枕戈待旦,已成為名副其實的沐小將軍。

這次的紅發鬼國來勢洶洶,似乎對金鳳臺古道的秘密有所察覺,好幾次將摸到隱秘的古道出入之地,險些守株待兔對沐青霜部形成反殺。

她迅速調度人馬,充分利用山中地形機關,同時兵行險著,在明知金鳳臺古道或許已被對方察覺的前提下,仍時不時利用這在山中蜿蜒綿延數百裏的古道大膽穿插,將來犯之敵分而化之,各個擊破。

這一戰打得很苦,戰果卻極其輝煌。雖無旁的見證者,可青山白雪都看到了沐小將軍的風采。

那個青衫武服的姑娘,腕上戴著“鳳凰回頭”的雪青纏絲流蘇銀鐲,鼓張起悍勇銳氣,帶著自己的同伴們如山魈鬼魅一般在山林間來去如風,於萬軍之中取敵首級。

她和她的同伴們的青衫武服被血浸透,濕了又幹,幹了又濕,到最後都說不出是什麽顏色。可他們卻像傳說中的刑天古神,不知痛,不退步,最終以一命換十命的代價,將這群窺伺富饒利州幾百年的窮兇極惡之徒全殲在密林之中。

她就如十年前她的兄長;如三十年前她的父親。

如數百年來代代沐家兒女,不負沐姓榮光,不負利州人信賴。

等到次日另一部分暗部府兵趕來,進到林中接手了清掃戰場的活後,沐青霜才率部回循化休整。

他們身上斬魂草的藥性要快過去,出林子上了官道時一個個便已臉色慘白。

沐青霜更是疼得目力模糊,瞇著眼兒瞧見令子都帶人前來接應,心神一松便跌坐在地。

察覺有人過來扶住了她,她氣若游絲地笑道:“瘋子都,沐小將軍這回可是……以一當十的!往後記得……對我……報以尊敬的……眼神啊。”

說完,疼得眼前一黑,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站在五步開外的令子都還沒來得及對她“報以尊敬的眼神”,抱著她的賀征倒是對令子都報以了“無比兇殘的眼神”。

****

沐青霜昏睡三日才悠悠轉醒。

睜眼看到大嫂向筠憂心忡忡的臉,她趕忙扯出一絲笑來:“嫂,我沒事,都是外傷,養它半個月就好。”

向筠眼中起了心疼薄淚,點點頭,似是想說什麽,最後還是忍下了:“我叫桃紅來替你上藥。”

“好,”沐青霜想了想,又道,“嫂,你別讓頭頭和霽昭進來,他倆都還小,別嚇著了。”

沐霽昭是向筠與沐青演的兒子,今年三歲了,平日總喜歡在沐青霓這小姑姑身後跟進跟出的。

沐青霓已快滿十歲了,這幾年沐青霜每回來見她一次,就覺她身量拔高一頭,就這麽一年年的長起來,纖纖亭亭已近少女模樣。

但在沐青霜心中,她還是當年那個搖搖擺擺追在自己身後的小小姑娘,需得仔細呵護著才行。

向筠低低應了一聲,紅著眼眶轉身出去了。

沐青霜這時周身疼得厲害,也睡不著,隱約就聽大嫂在外頭像是與誰起了爭執。

沐青霜蹙眉聽得她壓著嗓子,似有滿腔火氣又不敢發,心中驚詫不已,就想撐著爬起來出去看看。

向筠是極少與人爭吵的性子,這麽隱著火氣與人說話,怕是出了什麽茬子。

“大小姐您躺好,別亂動啊。”桃紅端著藥進來時正好撞見她想下地,趕忙出聲制止。

桃紅的嗓音是沙啞哭腔,眼睛腫得核桃似的。

“搞什麽?”沐青霜眉頭皺得更緊了,“我就一身外傷而已,怎麽大嫂哭唧唧的,你也哭唧唧的。”

她這傷勢,還不如前年大哥傷得重,只是傷口多了點,卻都是養養就能好的皮外傷。這一家人到底在哭什麽呀?

桃紅似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勉強笑道:“就是瞧著大小姐這一身傷,心疼。”

語畢,抿唇忍淚過來替她上藥。

“嫂在外頭和誰吵架呢?”

沐青霜這一問,像是把桃紅給驚著了:“沒、沒呢,哪有誰?沒吵架。”

見她似乎在隱瞞什麽,沐青霜若有所思地豎起耳朵,卻還是聽不太清楚大嫂在外頭與人爭執什麽。

那藥覆到傷口的瞬間引發一陣刺痛,使沐青霜嘶著痛頻頻倒吸涼氣,一時也顧不上旁的了。

等藥上完後,接過桃紅遞來的溫熱蜜水潤了嗓子後,沐青霜再度傾耳,卻發現外頭的爭執聲已停,靜悄悄的。

她忍著疼,一把扯住桃紅的胳臂:“紅姐,你跟我說實話,家裏出什麽事了?”

桃紅見瞞不住,只好撿能說的說:“阿征……哦不是,是賀將軍,賀將軍回來了。”

沐青霜楞楞看著她。

“三日前令將軍去接應大小姐時,賀將軍也是在的。還是賀將軍抱您回來的。大小姐沒瞧見?”桃紅垂下眼,看起來似乎想給她個笑臉,卻又抵不過心中悲憤,神色古怪極了。

沐青霜緩緩搖了搖頭。

原來,那時扶著她的那個人不是令子都,竟是賀征?!

沐青霜整個人懵得不知所措,連身上的傷都不覺疼了。

“我大嫂方才是在同……”她嗓音幹澀,頓了頓,“同‘他’吵架?”

不知為何,她恍惚如墜夢中,生怕脫口說出“賀征”二字,這夢就要醒。

桃紅扯出一抹淚意深重的苦笑給她看:“倒也沒、沒吵什麽。只是賀將軍想進來看看您,少夫人覺得不合適。”

聽她這麽說,沐青霜才察覺自己光光溜溜的,周身除了幾處裹傷布之外,連貼身小衣都是沒有的。

“大小姐被送回來那日渾身都是傷,家醫讓將身上浸血的衣衫都給剪了,”桃紅解釋道,“眼下裹著傷布也不好再穿衣裳,怕磨得傷口疼。”

沐青霜恍兮惚兮地“哦”了一聲:“那、那叫他等著吧。我,我有些餓了,紅姐你給我拿碗粥來。”

她恍兮惚兮地看著床帳上的銀線繡花紋樣,整個人像躺在雲裏,完全沒有實感。

怎麽一覺醒來,賀征就回來了?

什麽亂七八糟的?這一定是夢。

她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反反覆覆好幾回,還是覺得自己躺在雲裏,連身上那些傷口傳來的痛覺,都像是假的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人推開一道縫,有個做賊似的小姑娘哧溜躥了進來。

沐青霜扭頭一看,是沐青霓。

“頭頭,你怎麽進來了?不是叫你不要……”

沐青霓笑著跑到床前蹲下,小聲說:“賀阿征想見你,嫂說不合適,叫人給他攔出去了。”

小姑娘也不知在樂什麽,莫名捏著拳頭往床上捶了好幾下,笑得前仰後合。

床板輕輕抖了抖,連帶著沐青霜裹在被中的嬌軀跟著彈了一下,扯痛了身上傷口。

真實無比的痛感使她痛得皺緊了五官,卻到底有了實感。

好像不是夢啊……

忍過那陣遽痛後,沐青霜輕聲問道:“他想見我,嫂不讓他見,你偷著樂什麽?”

沐青霓見她吃痛,手足無措地隔著厚厚錦被輕撫她幾下,又轉身去給她倒了蜜水來。

沐青霜搭著她的手臂強撐著擁被坐起,靠在床頭緩了緩,才接過她端來的溫熱蜜水抿了一口:“問你話呢。”

沐青霜覷了她一眼,又將甜白瓷小盞送到唇邊。

沐青霓憋著笑意,哼聲道:“方才嫂將瘋子都請來幫忙攔他,這會兒倆人在門口打架呢,誰也勸不住。打得可精彩了嘿!”

沐青霜聞言,被才喝進去的那口蜜水狠狠嗆到。

劇烈的咳嗽扯痛了她周身的傷,使她本來沒有血色的連一片通紅。

沐青霓嚇到,趕緊拿走她手裏的杯盞,在她背上輕拍著替她順氣。

片刻後,沐青霜終於止住了咳嗽,見鬼似的瞪向沐青霓:“什麽玩意兒?嫂做什麽請瘋子都來攔賀征?他倆又是怎麽打起來的?”

“那誰知道?這會兒一堆人圍在咱們家門口,這熱鬧,跟趕廟會似的。”

沐青霜茫然扶額:“什麽亂七八糟的。給我拿套衣衫過來,我去瞧瞧他們到底搞什麽鬼。”

她不過就是受傷昏迷了幾日,怎麽一醒就是這麽叫人摸不著頭腦的場景?

越聽越不對勁,她得出去瞧瞧究竟怎麽回事。

****

沐青霜忍痛套上寬袖的衫子,罩了有一圈兔毛領的桃花色重雲錦大氅,在沐青霓的攙扶下艱難步出自己的院子。

沐青霓小心翼翼護著她,口中自責道:“早知道我還是該聽嫂的,不說給你聽了……”

沐青霜沒吭聲,忍痛忍到額頭薄薄沁出汗來,就這麽一步步挪到自家大門口。

向筠見她出來,跺腳急道:“誰讓你出來的!回去躺好!”

沐青霜見她眼眸被淚洗得水盈盈,就知事情絕對不止是“賀征堅持要見自己”這麽簡單。於是緩緩對向筠搖了搖頭,邁過門檻走了出去。

沐青霜在沐青霓的攙扶下,站在自家臺階上,一眼掃下去就見打得不可開交的兩人,以及快排到自家牌坊那頭的圍觀人群。

“你倆幹嘛呢?還不住手?”

她中氣不足,嗓音淺淺,似鵝毛雪片輕飄飄,沒什麽氣勢。

纏鬥中的賀征與令子都卻像是突然接到鳴金收兵的指令,雙雙收了手,齊齊轉頭看向她。

賀征未著戎裝,一襲素青錦袍氣派卓然。

五年不見,他的五官、氣質成熟許多,在時光裏淬煉出一種莫名的端肅威嚴,只那對湛湛桃花眸還依稀有點少年時的影子。

他仰頭看著突然出現的沐青霜,眸底忽地漾起帶了點怯意的欣悅。

“我……”他清了清嗓子,“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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