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就開始籌備的生日Party，地點選在了一家海盜主題酒吧。因為很早就開始發送邀請函，所以來的人很多。果梔發現，之前跟布萊恩一起打過籃球的那些外國男生都有出現。

酒吧很暗，只有幾盞華麗的水晶吊燈還在釋放著流光，很魅惑的一個夜晚。餐飲自助，但也有穿著白色禮服的服務生恭謹地站在旁邊。

夏白端著盤子，跟右手邊皮膚白得像是奶油一樣的女生選中了同一塊小蛋糕。女生很有禮貌地讓給了她，對她微笑點頭，用語調不對卻熟練的漢語對她說“你好。”

夏白也微笑有禮地對對方說你好。之後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倒不是看到對方就無語，只是夏白不想說錯了什麽平添尷尬，那名女生雖然主動問好了，看著也很靦腆。最多是兩個人選飲料的時候擡眼撞上對方的眼神就相視而笑而已。

鋼琴師沒有離開過座位，鋼琴曲沒有停過。

夏白轉到另一個方向，這時候有個男生也從那個方向走過來，就在他路過的時候，不知道怎麽回事，手滑了一下將整個盤子都撲到了夏白身上。牛排滑落在地，醬汁全都塗在了夏白身上。

夏白撈住了那個往下掉的盤子，閃都沒法閃，本來就是借來的衣服，她穿得夠小心了，但還是無可避免地遭了秧。濃郁的醬汁還在沿著衣擺往下滴。她扯起餐巾就給自己擦，可是無濟於事。

旁邊的服務生已經蹲下去收拾了，嘴上一直在說著對不起。

可是這該怎麽辦呢？她要先回去了嗎……

夏白有那麽一瞬間的不知所措，然後，她聽到那個男生說話，分明是高鼻深目的外國人卻說著很流利的漢語：“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嗯？

“我的妹妹，她帶了一套備用禮服。”

這樣，也可以嗎？夏白四處看了一下，果梔正跟布萊恩站在一起，面色很沈靜，似乎是沒有註意到他們的這邊。今天好歹是果梔的生日，她還是別出岔子盡量呆到Party結束吧。

穿過一個大大的泳池才是洗手間，拆開盒子看到那條嫩黃色長裙的時候，夏白稍微有點後悔。這裙子不太符合她的風格，實在太“裝嫩”了。

不知道是不是覺得她花的時間太久了，在手間外面守著她換衣服的外國男生對著洗手間裏大聲說，“如果你需要幫忙的話，我可以讓我妹妹過來……”

雖然郁悶，但是抱怨也於事無補。她不是弱智，怎麽可能這樣一條裙子都不會穿要別人幫忙？沒等他說完，夏白就打開門出去了。

“你真漂亮，”男生這麽對她說，他說話的時候，泳池粼粼的波光反射在他臉上，莫名魅惑，讓人想到水裏的某種精靈。

“什麽？”夏白早就轉過了臉沒有跟男生對視，這回她懷疑自己的耳朵失誤了。

“噢，對不起！但是你真美，我可以邀請你跳舞嗎？”男生立刻改口了。

夏白看著男生的眼睛，很坦然地聳肩：“我不太會跳舞。”

“沒事的，我可以教你。”男生看起來無比真誠。

“所以，剛才打翻托盤是故意的嗎？”夏白峰回路轉地問出這麽一句。

“哈？”男生傻眼了，他摸摸自己的後腦勺，說：“你居然知道了，那你還願意和我跳舞嗎？”

“那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是我的妹妹，”男生第三次提到自己的妹妹，“她說我也應該要交女朋友了，我覺得你很好。”

於是就看中她了嗎……啊，外國男生都是這麽直接嗎？夏白逃跑一樣地快步往廳裏走，幸好他也並沒有冒失地追上來。不然她有可能一不小心把他推到泳池裏。

可是剛走到果梔身邊，身邊又傳來那個男生的聲音，他說：“我叫加尼別克，待會請務必要和我跳舞！”

“……”夏白低下了頭，右手邊的外國女生讚許地對她豎了根大拇指，說：“真漂亮！”

果梔也扭過了頭：“嗯，我們夏白很美！”雖然語氣裏，有一閃而過的落寞。

這下夏白的臉算是降不了溫了，用電不要錢的嗎，暖氣是不是開得太足了一點？夏白又去拿盤子找吃的，可是她發現，之前還吃的很香的烤肉，忽然就變得“味同嚼蠟”。

她忍不住感慨，西方人真的是太直接了。難怪果果也陷得那麽快。

不對，她為什麽會用到“也”啊？

過了一會，一對樂隊手站到了聚光燈下，其中的一個人肩膀上還扛著小提琴，新的旋律又響起來。

《生日歌》

琴聲咿咿呀呀，拉得很長，節奏是歡快明朗的，卻讓果梔越聽越壓抑。布萊恩分明還站在她的身邊，可是她卻覺得無端孤寂，一片黑暗。

《生日歌》的演奏很快就結束了，果梔感覺自己還被丟棄在無邊的黑夜裏不能回來。直到新的歡快的前奏響起來，她才回過神來，很緩慢地對旁邊的布萊恩笑了笑。

布萊恩把手伸向她，她在恍惚中把手遞給他。

但是他們沒有立刻走到中央去，舞池裏有一些她熟悉的面孔。安吉爾拉和丹尼、尤娜和邢亦翔。

沒有過去的人都在旁邊等著，三三兩兩的聊著天，或者端著酒杯四處穿梭。這裏的音樂沒有“動次動次”，很悠揚，因此笑聲也可以纏著音符四處飄散。

多麽歡快。

“不跟我去嗎？”布萊恩在她耳邊問。

“再等等吧。”果梔自己都沒有註意到，她握著他的手的力氣有多大。再等等吧，她現在說不出來該說的話。

倒是夏白真的跟加尼別克去跳舞了。

探戈。

等著音樂再一次奏響。她不太會跳舞，至少是很少實戰過。不過加尼別克一直微笑註視著她，這稍微減輕了她的壓力。

踮腳尖。貼近。一同扭頭。一同移動。直到一曲終了。

夏白正要往回走，加尼別克卻拉住了她的手，在舞池中央。

他說：“做我女朋友吧。”

周圍的談話聲忽然就停止了，聚光燈移動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這邊聚集過來，夏白皺起了眉頭，沒有立刻說出什麽。

加尼別克大概想說點什麽來給自己加分，這時候，有人走到他們面前把夏白的手從他手裏拽了出來。

是果梔。

她倒也不兇，只是反問夏白：“你願意做他女朋友嗎？”

老實說，男生的做法讓她想起了邢亦翔說的話。比起急不可耐地問女孩子要不要當女朋友，還不如把時間花來培養好感。該誇他勇敢主動，還是自信過度？

但是夏白沒有說願意也沒有說不願意，她不能瞎做決定。宋甜甜和孟葡萄也圍了過來。

看了室友們一眼，果梔清咳一聲。“吶，想追求夏白要先經過我們的同意才行。”

“那你同意嗎？”加尼別克問。

“要我同意，起碼也拿出點誠意來啊。你們才認識幾分鐘，夏白除了你的名字之外對你一無所知吧，憑什麽就要當你女朋友。”果梔慢吞吞地說。不知道這樣的態度會不會給人傲慢的感覺，其實她不是鄙視那個男生，只是，內心很蒼白。

“我明白了。我叫加尼別克，來自海參崴。22歲，有一個妹妹，我在這裏三年了，很喜歡中國，打算在這裏一直生活下去……除了上學，我還開了一家店……”加尼別克還打算繼續說，卻被果梔打斷了：“加尼別克……”

“你做得很好，但是遠遠不夠。”果梔一笑也不笑。心裏很荒唐地想，這個加尼別克回頭會不會也會冒出來一個未婚妻？有點發怔，被夏白輕輕擰了一把，她才回過神來。

“我的意思是更實際一點的誠意！”看著加尼別克的臉，果梔連忙解釋。

“什麽……是更實際一點的誠意？”加尼別克懵了。

“就算是獻殷勤也要投其所好，來中國三年還沒有明白嗎？這個我們誰也幫不了你，你得自己從夏白身上去了解，但是不能用問的。”

“哦……”加尼別克長長地哦了一聲若有所思。

於是小鬧劇結束了，周圍細碎聊天的聲音漸漸恢覆過來。

忽略掉所有人看著她的眼神，果梔回到布萊恩身邊，孟葡萄、宋甜甜和夏白在一起。其實說是忽略，有些人的眼神是無論如何無法忘記的。

比如說咖啡廳裏的阿麗莎。

看著布萊恩，果梔動了動嘴唇，但是還沒有來得及說出什麽，僅有的那點燈光忽然全部都熄滅了。但不像是停電，而是事先預謀好的。

果梔握著布萊恩的手。手心是濕的。說不清是誰在緊張。

果然事先預謀好了的吧，新一輪的音樂有條不紊地響了起來，阿麗莎推著一個小桌子從一個小門裏走了進來，小桌上是一個大大的蛋糕，蛋糕上面還插著已經點燃的蠟燭，燭光明晃晃地在她的臉上跳動。她真美，美得像是北歐神話裏的仙。

果梔心裏浮現隱痛。

阿麗莎一過來其他人也跟著圍攏過來，擊著手掌唱起歌來——“祝你生日快樂。”

第一遍是俄語，單從曲子可以猜出來。布萊恩被簇擁在人群中央。

連帶著她。

擔心布萊恩發現她的不對勁，果梔也聚精會神地對他和她自己唱生日歌，生怕布萊恩看著她的眼睛。可是，感謝上帝，阿麗莎讓他許願的時候，他閉上了眼睛，神情很虔誠。

他好快樂，他微笑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暖黃的燭光裏微微顫抖，一扇一扇。

她的心也跟著顫抖了。

就在這個時候，她對上了阿麗莎的視線。

對不起。

比著“噓”的手勢，果梔從人群裏退出去。大概是覺得她要走開，為布萊恩準備驚喜，竟然也真的沒有人攔她，而且也沒有人說話。

七拐八拐地走出去，果梔看到了一個泳池。

泳池不是露天的，卻可以看到夜空，只因為是透明的玻璃屋頂。

只有一輪孤單的彎月掛在天際，月明星稀，今天沒有星星。一個人站著覺得格外冷，涼意一直沁到到心底去。

果梔立在那裏仰頭看著夜空，聽到來到身後的腳步聲，她聲音很低地問，“是不是又要下雪了？”

沒有得到回答，果梔只覺得肩上一沈，有衣服搭在了她的身上。她回過頭去看他。布萊恩的臉反射著藍色的水光，目光變得安靜而深沈。

只聽腳步聲就知道是他了。不知不覺已經對他熟悉到這種程度了，以前從來沒有想過他們會這麽近啊。以前，最開始的時候，她都在想些什麽呢。

“你就算是布丁，也是水晶布丁，哦不，鉆石布丁。”

布萊恩抓住她的手，似乎以為她在開玩笑，沒有接口，只是說，“我們回去吧。”

果梔把手抽出來，語氣很壞地說：“可我就是最普通的果汁啊，遇到奇跡撿了水晶杯，也永遠改變不了什麽。更何況水晶杯還是別人的。”

她無論如何都不想這樣跟布萊恩吵架，可是現在是不是只有脾氣壞一點，才會讓她在他面前不至於太淒慘？

他明明答應過的啊，不喜歡她的時候，會告訴她。為什麽現在是阿麗莎，那樣的局外人在督促她識相一點地走開？

布萊恩伸手撫上她的臉：“醉了？”

他好像沒有聽懂她說的是什麽，果梔深深地呼吸，看著他的眼睛，“沒有。”

布萊恩露出有點費解的眼神。他伸手抓了抓頭發，有點羞澀地笑，“那個，電視……看了嗎？”

電視節目……她沒有看。阿麗莎走之後她一個人趴在咖啡廳呆了一整天，後來，補了妝，直接到這裏來的。

果梔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那你答……”布萊恩好像把她沒有作聲的樣子默認為“看了節目”了，甚至都沒有看她的眼睛，目光游離，說了三個字又放棄，繼續抓頭發，“生日快樂。”

“你也生日快樂。”她是真心的。

布萊恩看起來有點糾結。其實他今天也有一點反常，過了好久才鼓起勇氣似的問她：“跳舞嗎？”

“嗯。”至少一起跳完約好的那支舞吧。

一起回到主廳。布萊恩在樂隊手耳邊說了什麽，又回到她身邊做出邀請的姿勢，這一幕攪亂了她內心深處的一些記憶。

華爾茲。

其他人還在吃蛋糕。因為事先說好不許扔，所以真的沒有誰把蛋糕拿出來玩。看到他們倆走到舞池裏，大家就在旁邊看著。

踩著音符。踮腳尖。旋轉。右腳有點痛，但是沒有關系。

周圍的一切都在旋轉。

音樂節奏變得緩慢的時候，果梔貼在了布萊恩的耳邊：“布萊恩。”

“果梔，我……”

同時出聲了麽。

果梔微微扭頭，映入她眼簾的是那一對藍色的，她看多少遍都會被驚艷的眼睛。這雙眼睛裏沒有悲傷，悲傷只存在於她的心裏。

“節目裏我說的話，你答……”

“布萊恩，到這吧。”截過了布萊恩的話頭，果梔心中一痛，鼻子變得酸澀起來，視線越來越模糊。恰好音樂也停了，她一個轉身就往外跑出去。

布萊恩還保持著伸手的姿勢，事實上，他背對著果梔的那只手裏拿著的什麽東西，被果梔一撞滾在了地上。

金屬和鉆石的組合，在地毯上發出隱隱的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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