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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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後,邊疆大營。

邊城氣候幹燥,天涼的也比中原要早上不少,不過剛過了立秋,早晚間便有了寒意。

謝家軍的軍帳已經罩上了棉氈,以往每日一次的巡營也變成了早晚各一次。

外族地域貧瘠,每年的糧食都會有所短缺,所以從入秋到來年冬季的這段日子中,邊城時常會收到小股外族部隊的侵擾。他們從不久留,二三百匹馬入夜潛入大楚國境,大多都是隨意挑個村子劫掠便走,不會拖到天亮時分。

外族兵強馬壯,來劫掠的青壯年大多都是從小在馬上練大的功夫,村中的護衛隊難以抵抗,傳信與邊疆守軍又時常來不太及,是以侵擾的百姓苦不堪言。

從謝永銘駐守邊疆之後,便將謝家軍分為幾部分,除了無論如何必須留營的將士之外,將剩下的先鋒軍編為幾隊,每日巡視邊城周邊的幾所村落,這種困境才算得以解決。

謝永銘今年已經年僅五十,但身體依舊十分硬朗,平日裏依舊習慣宿在軍營,一派將士作風。

謝瑜隨了謝永銘的性子,日日會親自帶隊出去巡查邊城,以確保邊境無事。

這日未時三刻,謝瑜從外頭回營,卻見營前遙遙停了輛馬車,看上頭的花紋樣式,竟像是謝瑤的。

謝瑤是謝家的長女,比謝瑜還要大兩歲,兒時便跟著謝永銘一起遷進邊城,風餐露宿的吃了不少苦。後來謝永銘心疼女兒,不忍心將她嫁在京城那等鞭長莫及之處,便找了個老實本分的副將配了,留在身邊。

謝瑤雖行事做派與京中那等閨閣女子不同,但也曉得分寸,並不會時常往軍營來,今日也不知道是怎麽了。

營帳內不得縱馬,哪怕是謝永銘親自來了也一樣。

謝瑜在門口勒馬停住,隨手將韁繩扔給門口的崗哨,問道:“我長姐來了?”

“是。”兵士點點頭:“大小姐上午就來了,現在正在元帥帳內等著將軍您呢。”

“等著我?”謝瑜更覺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邊往裏走一邊自言自語:“……什麽事啊?”

謝永銘的帥帳在軍營正中心,門口站著兩個親衛,謝瑜掀開厚實的棉簾進去時,謝瑤正在與謝永銘低聲說話。

他二人見謝瑜進門,同時收聲看向他。

謝瑜老老實實的走過去行禮:“父親,長姐。”

“嗯。”謝永銘點點頭:“坐吧。”

謝瑜依言坐在謝瑤旁邊,又偏過頭去與她說話:“長姐今日怎麽來了,軍營風沙大,對小侄子不好。”

“哪就不好了,我們謝家的孩子,哪有一個怕戰場的。”謝瑤的手放在小腹上,輕柔的撫摸兩下,笑了笑:“是父親叫我來的。”

謝瑤今日穿了件黛色的留仙裙,不曉得是否是剛剛有了身孕的緣故,她整個人都顯得非常柔和。

謝瑜從小跟著姐姐身前身後長大,自然心疼她,不由得埋怨兩句:“父親有什麽事吩咐我去跑一趟就是了,何苦大老遠的叫長姐折騰一番。”

謝永銘聞言瞪了他一眼。

謝大將軍積威深重,連謝瑜也不免打怵,忙閉了嘴不敢說了。

謝永銘輕咳一聲,從桌上拿起一本被綢面封好的書折,丟進了謝瑜懷裏:“打開看看。”

這封書折用靛藍色的綢布包了一圈,在上下封折處還存留著幹涸的蠟跡。

這種書折謝瑜再熟悉不過了——是從京城來的。

邊疆離京城實在太過遙遠,傳信時需長途跋涉,以致於時常有陰雨天需要趕路的情況出現。所以會將傳信用的書折用綢布包裹,再放在窄盒中加以傳遞。而蠟跡是為了保證書折在路上沒有被人拆看過。

現下謝瑜手上這封,外頭的硬殼和封折上的蠟塊皆已經無影無蹤,顯然是謝永銘已經拆開看過了。

這並不是一封嚴肅的旨意,相比起調兵來說,甚至可以說相當溫和。

這是一封賀喜的書折,上面寫著冬月十六乃六殿下生辰,為給寧宗源沖喜,是以要大辦一場,宴賀群臣三日,是以著三品以上外官及京城周邊五府的親王屆時入京。

謝瑜看完了,將這封書折遞給謝瑤,回過頭看著謝永銘,不解道:“父親,這是怎麽回事,秋冬兩季外族常有進犯,所以謝家的述職都是開了春,與萬壽節一道回京,這次怎麽將賀壽的折子送到我們手上了?”

謝瑤也看完了書折,將其整齊的疊好放在身邊,柔聲道:“父親是覺得有什麽蹊蹺嗎?”

謝永銘嘆了口氣:“蹊蹺倒不至於,只是京中情勢不明,為父不免多想。”

“我覺得倒不至於。”謝瑤說:“雖不知道那邊如何,但想來不會有人將主意打到謝家軍身上。”

“長姐說的沒錯。”謝瑜起身,將那封書折重新送回謝永銘手邊:“謝家向來不參與黨政,每年回京述職時也並不與同僚走動。加之謝家軍鎮守邊疆,無論之後哪位殿下承繼大統,都還有用得著的地方。兩位殿下年歲不小,這點事應該還想得明白。”

謝永銘問:“所以,這事吾兒覺得如何?”

謝家軍遲早要交到謝瑜手中,除了兵法武藝外,這幾年謝永銘也會有意無意的培養他為人處世的能力,是以謝瑜也並不意外,沈思了一會,才道:“或許只是兩位殿下剛剛監國,並不清楚這其中的門道,於是將書折也送來邊疆了。聽聞江大人巡查兩江,並不在京城。而舒大人年事已高,想來這些內閣之事也難免有所疏漏。”

謝瑤秀眉微蹙,坐在一旁沈默不語。

謝永銘瞧見她神色有異,開口問道:“瑤兒覺得有什麽不妥嗎?”

許是女兒家心思向來細膩,她總覺得心下不安,卻思來想去也沒個苗頭。

謝家從未覺得女兒天生要矮男子一頭,所以小時候謝瑤向來是與謝瑜一起讀書練武,眼界並不比謝瑜差。可她將這件事上上下下細細思量了一遍,卻也不覺得謝瑜說的有什麽不對。

“沒什麽,父親。”謝瑤連忙說:“只是覺得不安罷了,但若說緣由,我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一旁的謝瑜聞言笑道:“聽人說,孕期女子心情最為不定,躁郁不安都是常有的事,長姐要寬心啊。”

“你倒知道了。”謝瑤掩唇而笑:“也不見你早早娶親。”

“不著急呢。”謝瑜輕咳一聲:“還未遇見合適的。”

他二人在此閑話,上座的謝永銘已經提筆寫好了給京城的回信。

秋冬季節謝家人向來不離邊疆,已經是幾十年來的慣例了。謝永銘在上奏的奏疏中言明此事,又客客氣氣的告了罪才算完。

謝永銘本想說能來年萬壽節之時再面見聖上告罪,可筆懸在紙上停了停,最終還是放了下去。

——誰知道來年萬壽節時,那龍椅上的是哪位皇帝。

謝永銘將回信封在窄盒內擱在書案一角,等著一會兒交予傳信官帶回邊城。

他看著下手正說笑的一雙兒女,忽然想起了旁的事:“玨兒如何了?”

提起謝玨,謝瑜謝瑤兩姐弟臉上的喜色不約而同的淡去幾分,謝瑤更是別過臉,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謝玨在平江呢。”謝瑜倒不像謝瑤那般,只是神色間難免有些唏噓:“跟在江曉寒身邊,想來不會有什麽事。”

謝永銘近年來歲數見長,孺慕之心也愈加深沈,身在這邊疆大營時常會想念謝玨。只是畢竟天高皇帝遠,謝家軍能有今天的自在,屬實全靠謝玨一人擔當,心軟不得。

謝永銘嘆了口氣:“明遠那孩子心性堅韌,為人處世也老辣圓滑,想來會提點著玨兒。”

“……只是江明遠畢竟身份與旁人不同,加上有時行事過於利落了,我總擔心謝玨與他在一起久了,好的不學,卻學偏了。”謝瑜擔憂道:“是否要去信提點小弟兩句。”

他說的十分委婉,就差直說謝玨與江曉寒在一起時間久了被他帶壞,以致於心性有失。

若非謝留衣的緣故,謝瑜其實是不喜江曉寒的行事風格的。在他看來,男子漢大丈夫當頂天立地,坦坦蕩蕩,雖說朝堂之事深不可測,但到底心長在自己身上,“言不由衷”不過是句托詞。

只是他常年待在邊疆,倒並沒有什麽機會與江曉寒深交。

謝瑜自然樂得如此,只是時常擔心身在京中的謝玨。

若嚴格算起來,江曉寒師承謝留衣,應與謝永銘同輩。只是江曉寒年紀尚輕,謝玨又時常沒大沒小,最後竟算成了各叫各的。

謝永銘比謝瑜多吃了幾十年飯,看人的眼光自然也不盡相同,他搖了搖頭:“明遠心中有數。何況玨兒這些年在京中也多虧了明遠照顧,否則憑他那個性子,早該惹事了。”

然而此時正被謝家人擔憂的謝玨,正在平江府招貓逗狗討人嫌。

自從衛深走後,謝玨徹底沒了束縛。江曉寒平日裏待在城中哪也不去,身邊帶著個江影足足夠用,謝玨頓時閑的仿佛休沐一般,一天到晚往任平生的藥鋪跑。

他咬著根長長的草莖,正蹲在藥鋪後門的臺階上逗螞蟻,就聽見身後的木門吱嘎一聲響了。

他聞聲回頭,卻見程沅一臉無奈的看著他。

“謝小將軍,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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