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關燈
江曉寒在京中時,掌管的是大半個內閣事務的往來。各地州府、文臣武官上的折子都要經由內閣批過之後,才挑重要的事上報寧宗源。換言之,九州十府的大小瑣事都要過他的手。是以這次掌管一個區區平江城,江大人甚至不必費神。

除去最初十日因溫醉懶政積壓下的政務外,江大人已經有半個月不曾好好當值了。

江墨先前還替江曉寒擔憂,後來見他當真將這次外放當成一次休沐,便也放下了心,權當是出來游山玩水。

江曉寒大多數時候只在府衙待個半天,午時便溜溜達達的回去江府,正好能趕上與顏清一道吃午膳,下午歇個晌,再抽空教兩個小的練武。

江大人最近清閑日子過多了,頭些天在劉家村吃的苦都盡數補了回來。不知又從哪搞來一把烏骨的泥金折扇,日日拿在手裏晃蕩。

江南的夏天長的很,顏清常年在昆侖山上,還是頭一回切身體會江南這副要命的酷暑。江曉寒知道他不耐熱,冰像不要銀子一般的往江府送,恨不得往院子裏挖個坑放冰。

這些日子顏清偶爾會去城郊轉轉,看看平江周遭情況。但劉家村瘟疫一事似乎是將江曉寒嚇著了,每次顏清出門,江曉寒都在城中坐立不安的等,生怕他出個一星半點的差錯。

最初顏清並不知曉此事,只是偶然夜間聽見江曉寒發夢魘說起夢話來,才曉得他原來心中一直後怕。

加之夏日炎熱,顏清也就順勢減少了出門的次數,只待在家裏頭教景湛。

自從回了平江補完了景湛的拜師禮,顏清便露出了他“嚴師”的本色,景湛要學的東西驟然比在劉家村時翻了幾倍有餘。心法、劍法、道經和藥理齊上,簡直苦不堪言。

江曉寒也從不插手顏清如何教導孩子,偶爾回家早時便會提前備好點心清茶在一旁等著。幾次下來,還換回了顏清一句“賢惠”,惹得江曉寒哭笑不得。

不過雖然學的東西不少,好在景湛肯吃苦,人也靈透,學起東西並不吃力。只是江淩那小丫頭不知哪根筋搭錯了,非要跟著景湛一起學劍,不許學還要哭。

那日正好下屬的州縣來上報稅收,江曉寒不在府中。顏清面對著眼淚汪汪的小姑娘束手無策,最後只好硬著頭皮一並教了。托江淩的福,那日景湛才得以在清涼的屋中練劍。

等到晚上江曉寒回來聽說這件事時,他反倒笑了,直說既然丫頭要學也不必例外了,一同拎到太陽底下曬著去。

這頭回走馬上任的爹爹顯然不怎麽靠譜,細皮嫩肉的小丫頭在日頭下紮馬練劍他竟也不心疼。

只是江曉寒本以為江淩不過是看個新鮮,幾日下來嫌累也就不學了,卻沒想到小丫頭看著嬌貴,倒也是個能吃苦的角色,這些日子下來竟也練得像模像樣了。

莊易最後還是沒拗過莊老爺子,被連人帶行李壓上了馬車,連夜送去了北邊的獵場,對外只說幼子身體嬌貴,養病去了。

走之前,莊易還記得著人送來了他欠江淩的見面禮——那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料,用金線鑲了邊。江曉寒思來想去了整整兩天,最後親手用那塊玉削了個玉墜掛在了江淩脖子上,權當護身符。

可惜江大人日子過得雖然懶散,但老天總看不慣他清閑。

——安慶府的東西到了。

賀留雲向來會辦事,現巴巴囑咐了送東西的人千萬莫要將東西送進府衙,要“緩緩地”,“輕輕的”送。

押鏢的人是賀留雲的心腹下屬,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進了平江來回打聽了一圈,最後將東西直接送進了西街的江府。

顏清不耐煩這些官場應酬,也不曉得江曉寒是怎麽應對這些事的,最後還是江墨出面將東西收了,又緊忙打發了人去府衙請江曉寒。

江曉寒那頭正與周邊下屬算著溫醉先前搞出來的稅收亂帳,正是焦頭爛額的時候,哪有閑心回府去見這些人,便隨口叫人帶了封好的銀子回去按個打賞了也就是了。

立秋時分需將上一季的稅收盡數清點入庫,但清算時又要將各府的莊子盡數刨去,雖說算起來並不多難,但零零碎碎加在一起,也是比不小的麻煩。

江曉寒與下屬的一眾官員對賬對到申時二刻,才將這些賬目盡數理順。

折騰一下午水米未進,江曉寒早將上午送禮的那碼子事拋在了腦後,一進門發現堂屋正中端端正正擺了個紅木箱子時,還嚇了一大跳。

那紅木箱子上貼著封條,一副一本正經的模樣,江曉寒一時想不起這是什麽玩意,所以並沒貿然伸手打開。

“這什麽東西?”江大人茫然的問。

正巧景湛練完了劍從外頭進來,聞言一臉理所當然:“這是安慶府送來的,義父不是知道嗎?”

緊跟著景湛的江淩一驚一乍,叫道:“糟了,父親記性不好啦。”

江淩這些日子養在江府,吃好睡好,小孩子長得快,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身量就開始抽條了。顏清在府中時,雖不會教導江淩昆侖之事,卻也會教她認字讀書。這些日子下來,小丫頭說話已經不顯得磕絆了。

“胡說。”江曉寒作勢要用扇柄敲他二人肩膀,江淩忙蹦蹦跳跳的往景湛身後一躲,沖江曉寒服軟討饒。

這小丫頭撒嬌賣乖是一把好手,江曉寒向來拿她沒轍,也只有顏清能治治她。

江曉寒問:“你爹爹呢?”

先前江淩無論是見顏清還是見江曉寒,都稱爹爹,為了這個稱呼問題兩人鬧了不少笑話,後來硬生生扳了兩天,江淩才勉強學會區分“父親”和“爹爹”。

“在…在……”江淩畢竟還小,一著急就說不清事。

還是景湛走上前行了個禮,替她解了這個圍:“回義父,我師父在書房呢。”

江曉寒點了點頭,邁步往外走去。

“義父!”景湛在身後喊他:“您不開箱嗎?”

“我可不敢開。”江曉寒笑意盈盈的搖著扇子:“聽說這可是副千年蛇骨,萬一是個蛇妖呢。我得去找你師父陪著才敢打開。”

景湛:“……”

又來了!

江大人平日裏閑得無聊,最大的樂趣就是逗孩子,尤其是景湛,首當其沖深受其害。原因無他,只是江大人覺著他逗起來格外可愛。

按江曉寒的話講就是:“阿湛無言以對的表情簡直像是跟顏清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由此可見,阿清兒時必然也十分可愛。”

時間久了,景湛幹脆已經習慣了什麽叫以不變應萬變。

景湛說的書房是在原本斜雨樓的院中,後來兩個院落打通後,江墨按照江曉寒的意思連書房也擴了一些,置了兩章桌案,平時顏清有什麽事也會在書房處理。

江曉寒搖著扇子晃蕩進門,見顏清正坐在書案後頭寫著什麽。他走過去一看,才發現是一封賀壽的信箋。

顏清應是寫廢了幾張,旁邊的廢紙缸中團著幾個紙球,最新的這一頁才將將寫了一行。

“今日回來的晚了。”顏清頭也不擡:“有什麽棘手的事嗎?”

“那倒沒有,就是各類賬目瑣碎得很。”江曉寒怕身上的暑氣撲著顏清,走遠了幾步在放冰的瓷缸旁邊消汗:“下屬的幾個知州縣令歲數大了,老眼昏花,對起帳來磕磕絆絆的,平白添了許多麻煩。”

他這一張嘴牙尖嘴利,周遭幾縣的地方官都被他損了個遍。

顏清抿了抿唇,笑著搖搖頭,擡手又沾了飽墨。

“說起來,這賀留雲倒是乖覺,我前腳剛查到他建造生祠的事,後腳東西就到了。”江曉寒說著拿過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汗:“老狐貍,鼻子倒挺靈的。”

江曉寒覺得周身清涼的差不多了,才一挪三蹭的走到顏清邊上。他的目光在桌案上大略一掃,旁的東西沒見著,倒是看見了顏清面前信箋上的“冬月十六”幾個字。

江曉寒見狀,不由得調笑道:“怎麽,這是誰告訴你的?哎,你實在無需替我操心這些事,到時候我隨手寫幾筆也就算了。”

顏清一楞:“什麽?”

江曉寒本以為他面皮薄不想承認,卻見他神色不似作偽,便問道:“你這封賀壽的信箋不是替六殿下寫的嗎?”

“什麽六殿下。”顏清一臉莫名:“是給我師父寫的。”

這回輪到江曉寒楞了。

“你師父?”江曉寒又重覆了一遍。

顏清幹脆擱下筆點點頭:“我師父陸楓,冬月十六的生辰,平江府離昆侖路途甚遠,驛馬過去少說得月餘,所以我得提前準備著。”

冬月十六。

這個極其特殊的日子頓時撥動了江曉寒纖細的神經。

他試圖告訴自己這世界之大,生辰相同的大有人在,可還是怎麽想怎麽無法說服自己。

——陸楓。

江曉寒苦思冥想,卻依舊覺得這名字耳生的很。何況陸楓乃昆侖之主,與京中皇族走的時候截然相反的路,怎麽算都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

顏清見他神色有異,不由得擔憂:“曉寒,怎麽了?”

江曉寒回過神來,他方才冒出的想法太過匪夷所思,說句荒唐二字也不為過。

事關陸楓,江曉寒不欲叫顏清覺得他過於多疑,於是沖著顏清笑了笑,說道:“沒事。”

作者有話說:

感謝子戚、晉江今天倒閉了?、aya1989投餵的魚糧~非常感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