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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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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便是歲除。

建鄴大雪紛飛, 似落英。

林卻意一起早便閑不住,只是這樣適宜吃酒玩鬧的日子,自己一個人終究不得意趣,但林妙意嫁了出去, 勤慎院又有二兄林衛鉚在, 不好攪擾他們夫妻, 兜兜轉轉一大圈, 最後想起西府的長兄今日要入宮去,臉上總算是有了些笑, 穿過大半個東府,去了微明院。

正巧從屋裏出來的紅鳶看見這位主子身邊也沒帶個侍女婆子的, 往前走了幾步, 親自去侍奉。

摘下雪帽鬥篷, 林卻意遞過給她,順便問道:“你娘可好些了?”

紅鳶點頭,笑道:“不過是著涼罷了, 大奶奶給送了補品, 又到庵廬去抓了藥, 現今早沒事了,倒還有勞六娘子掛念, 只怕我娘聽見又要念叨個不停, 說不曉得自個是修了幾輩子的福分。”

林卻意只是隨口問的,聽到眼前人說的,沒再繼續接茬, 轉而又說道:“嫂嫂和兕姐兒她們可在屋裏?”

紅鳶拿衣撣輕打著鬥篷雪帽, 將上頭還未來得及融化的雪給拍落下來:“剛用完晚食。”

如今日頭短, 便也吃得早, 東廚那邊在申正就差不多做好了。

她收拾好手上的衣物,再看眼前時,早沒有什麽人,那位六娘子不知何時已進了屋。

林卻意走到裏間門口,門簾子一撩起,便見寶因坐在文椅上,手裏還托著本什麽東西,旁邊方杌是那個從謝府來的侍婢在陪著說話,看到她來,馬上就起來去搬了張繡墩。

她過去坐下:“好好的除夕,嫂嫂怎還待在這裏一個人悶著?”

寶因擡眼,轉而又垂眸,瞧了幾眼自己於萬年縣的那處莊子的進賬,笑著陪這個小姑子打諢道:“我這剛哄睡兕姐兒,卻姐兒又鬧我來了。”

林卻意想起什麽,狡黠笑著:“這不是一個人呆著無趣,又念著長兄不在,我怕嫂嫂深夜寂寞,梨花一枝春帶淚,所以特來相陪的。”

聽到這樣的話語,寶因無奈吐氣,笑嗔一眼:“兕姐兒總愛與你鬧一處去,我本還想著六姐有無量慧根,許能讓她也學到些什麽,早早開蒙認字識文,如今倒真怕她日後也有你這樣的嘴了。”

林卻意頓時不樂意:“我這樣有什麽不好?日後我不在,還有人能來逗你們開心呢。”說完,又嘆道,“只是今兒本該熱熱鬧鬧的迎新歲,倒是冷冷清清了。”

寶因聞言,將賬本合起,順手遞給玉藻,騰出閑手來,稍稍傾身過去,輕擰旁邊的人臉頰肉,淡淡一笑:“建鄴城處處爆竹,戶戶笙歌,尤其是那蘭臺宮山轟地裂般的動響,我們六姐是全然沒聽見麽,哪就冷清了?”

前些日子,附近郡縣新修建的內城墻坍塌,死了人,林勤奉命趕去處理,查明原因,順便帶上了林衛隺。

林衛罹也去了南邊軍營,無詔回不來,寄回的家書中也偶有流露過想要回西南的意願,但也明白天子之心,故很快又說起自己在那邊的所見所聞。

至於林益,似乎與七大王那邊交往過密,自搬出東府後,淡了和大宗的關系,再加上府中兒郎只剩一個林衛鉚,早早就派人過來說兩三人團聚,終究不成規矩,瞧著更不像是有什麽好寓意,倒不如不辦的好,待來年人都到齊了再團聚。

人少,各院也就懶了,今年的團圓宴便是各吃各的。

林卻意借著力,往女子倚過去:“要不我們這幾個熱鬧熱鬧,再叫上其他人一起去雪信院守歲吃酒,還能賞個夜雪。”

想著除夕之夜不酒食相邀,的確沒什麽趣味,連心間都覺惶恐不安,只怕如此迎來的新歲也是冷清的。

思量完,寶因輕笑:“去什麽雪信院,我記得群玉院便有收拾好的屋子,什麽地炕氈子都現成的,那兒風景也妙,燭火多,也亮堂,去了就能開始,豈不好?”

見女子應了,林卻意倏地起身,欣然道:“三叔母那兒我親自去,還有二嫂嫂也叫上。”

她說完便喊侍女把鬥篷拿進來。

寶因顧及著他們一家三口許想要些單獨相處的時候,便道:“你二嫂嫂就算了,鉚二爺在家,又有明哥兒在,還是不要去打攪他們了,只怕去喊也不會來,或是不好推拒我們,勉強自己來,那倒失了要快活的本意。”

林卻意走了幾步,站在門口,任由侍女來侍奉:“只是不去,怕二嫂嫂明兒起來要借著這個由頭來鬧我們一通,我不親自去,便讓個婆子去說一聲,要是願來便來,要是不願意,也不會因為看見是我就勉強自個兒。”

寶因聽著這番考慮周全的安排,欣慰淺笑,又添補了兩句:“還有二叔母那兒你也去說一聲。”

林卻意系著鬥篷的系帶,想起以往的事情和婦人的態度,擔憂說道:“二叔母該不會來的。”

寶因擡頭看她一眼:“若我們熱鬧,不去叫她,豈不落得個冷落尊長的名聲,要是個心裏想多的,只怕要說你我刻意與她生嫌隙,你去說一聲,來不來便是她的事。”

楊氏與袁慈航不同,一個是林勉在世時便開始與她們這房關系不大好,一個是平日裏便愛在一塊開玩笑的。

林卻意若有所思的點頭,約好在群玉院碰面後,直接轉身就走。

屋內的人離開沒多久,寶因也從文椅起身,隨意戴了些簡便的飾物,去到屋外才知道林卻意來時,身邊沒帶婆子侍女,急忙吩咐玉藻追上去跟著。

紅鳶也拿來那件帶兜帽的金色雀眼紋鬥篷,趕緊給女子披上,系好結,又遞過裝好炭火的手爐:“六娘去喊人還要些時候,大奶奶這麽早過去怕也是等。”

寶因抱著花鳥紋的爐子,動身往院門口走去:“我先去正廳一趟,再去群玉院,時辰也差不多了。”

既是除夕,快到子初的時辰,還是要去正廳迎新歲的,只怕那些婆子看主子沒在一塊吃團圓宴,一懶起來便什麽都不布置了。

紅鳶也趕緊穿好鬥篷,跟上去。

寶因去完正廳,把事情都仔細吩咐下去後,主仆二人即往說好的地方趕。

她們到群玉院時,正好碰上王氏和林卻意站在屋外,脫身上禦風雪的衣物,裏面也走出幾個來送酒食的侍女婆子。

錯身行禮時,寶因偏頭打量了幾眼這些人,直到林卻意在屋裏待了好一會兒都不見嫂嫂的身影,又出來喊,她這才淺笑著進去。

放下手爐,擡手摘下兜帽後,幾個人脫鞋上了底下有熱氣的榻,又有厚褥子蓋在腿上,一張長方的幾擺在中間。

紅鳶、玉藻還有幾個與主子臉熟的侍婢也都一塊熱鬧著。

袁慈航那邊不放心明哥兒便沒來。

林卻意拿起幾上的一枚骰子,主動當起了酒令小吏,說起規矩來:“骰子有六面,每面各有兩字,我們輪流擲,擲到什麽,便要按上面的字來指定一人喝酒,本來是應還要說祝酒辭,只是那些過於繁瑣,倒不如喝完說句帶自個兒名字的詩文好了。”

紅鳶聽懂了,立即問道:“六娘可要說清,詩文中是帶其中一字便好,還是都要帶上?我們幾個可不像娘子似的,滿腹子曰歌賦。”

林卻意琢磨了會兒,又看了圈屋裏的人:“你們幾個帶一字,至於嫂嫂叔母自是都要帶上的。”

寶因和王氏只是靜靜聽她說著,眼裏帶著笑。

待開始後,第一個擲的人便擲出了“不飲”二字,僥幸逃過罰酒,惹得其他人一頓艷羨。

接下來的人也都擲出了罰自己喝酒的“自飲”與罰左邊之人喝酒的“飲左”。

到了王氏,擲出了個“飲右”,她往右邊看去,止不住的大笑起來,而後端著一盞酒遞去,還不忘和其餘人說:“倒不必等到三月廿四了,今兒便能好好灌你嫂嫂酒,我可記得你說過,過了今日便不再親自餵慧哥兒奶了的,逃不了。”

“那定要斟滿的!讓我來!”林卻意在榻上站起身,拎起酒甕就又往盞裏添,直到指甲蘸到了酒水才作罷。

婦人的手一直推過來,又有人在旁助勢,寶因連一句話都來不及,忙伸手接過酒杯,看著這滿滿當當的綠酒,被半灌著仰頭喝了。

她拿絹絲帕子將唇邊酒水拭去,又說了詩文才被饒過。

隨後,擲出“百嘗”,眾人舉杯共飲。

屋裏正在興頭,李婆子趕來和女子說事。

連著喝了兩杯酒,寶因緩了好一會兒才下榻,商榷完正事,吩咐李婆子:“這會要沒事,阿婆你差個人去吩咐庵廬那邊的族親,叫他們明兒有空,多配些石蜜脂膏給府裏那些手腳都皴劈了的人發下去,再回微明院去我屋裏拿瓶附子散來,交給剛才那個侍女。”

年紀尚輕,手上便皺縮開裂,怪叫人心疼。

庵廬管事的,要論起來也是丹陽房天祖那輩小宗的後代,與如今的大宗已超出五代,只能算是同宗,做不了什麽官,但到底是出自林氏,便來府上謀些營生。

李婆子欸了聲,剛要走,就被王氏叫住了:“這麽好的日子,你不來喝兩杯?”

仆婦馬上便面帶難色:“哦喲三太太,我還得去辦大奶奶交代的差事呢。”

王氏不依,下榻來拉住人,揉著腦袋道:“我實在是不能喝了,你上去替替我,差事什麽的,要不急,明兒再辦也是一樣的。”

說罷,看向女子。

寶因先去一旁坐下,沒再上榻,待會兒子時要迎新歲,總不能喝多,對上婦人的眼神,開口說道:“既要你喝,明兒再辦就是。”

李婆子便替了上去。

王氏只覺渾身輕松,走去坐時,突然說了句:“六姐也要十五了。”

寶因知道婦人話裏的意思,該說婚事了。

婦人說話間,侍女端來胡椒煮的熱湯,給她們解酒。

王氏瞥了眼榻上:“際遇不同,人也不同。”緊接著一陣見血的說道,“三姐是只顧自個兒,六姐是把府裏大小主子都放在心上,一個也不願丟下,三姐累旁人,六姐這性子倒累她自己的心。要給她找郎君,難吶。找個家世好的,四肢腦子康健的多簡單,難便難在親迎往後的日子,要叫六姐過得舒適些,不那麽累,她自個也做不到,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假裝快活,什麽都不叫我們知道。”

末了,更是直言:“你都不知道什麽樣的郎君才適合她。”

寶因默默聽著,暗嘆一口氣,大概是在山寺的經歷,林卻意極為眷戀親情,她可以為此付出一切,便也總是迎合旁人,想要時時與家人在一塊,有時讓人覺得她將一顆心深埋在了山間。

從她平日說出的那些極具禪意的話中,便知是大智若愚。

只擔心,她甚至對情愛婚姻都無意,但不願傷旁人的心,會委屈自己,還叫人看不出。

待到戌末,王氏擔心那兩個妾室,打著哈欠先回自己府上了,而林卻意最後還是吃到暈乎,寶因只好吩咐兩個婆子好生把人送回去,然後去了正廳。

獨自守到子時。

雖有磕頭拜年的侍女婆子,但終究不及闔府主子聚在一塊慶賀。

簡單叮囑些事情,寶因也回了微明院。

陪皇帝守完歲,元日又領著三省官員朝賀完,林業綏才得以出宮回府,剛下車輿,便又去往家廟祭祖。

在靈魂起居的中殿裏,供奉著帶領林氏北渡之遠祖的神牌、衣冠及生前所用之物。

他由西階上去,目光在案桌上那盤被撕裂豚肉稍作停頓,隨即垂下視線,抓起一把黍稷放入有暗火的祭盆中,然後拈著三柱香敬奉。

中殿左側的祖父林祉,再是右側的林勉。

只是還沒進去,便聽見郗氏在裏面憋著一口氣,與勸她的桃壽扯喊:“綏哥兒說日後都不讓我再瞧到他們兄弟姊妹,我倒要看看他今兒要怎麽做到,還敢不來祭祀他父親不成?”

林業綏停住腳步,掀起眼皮,看見這裏的確是供林勉靈魂起居的地方後,眉目愈發淡漠下來。

他半闔著眸子,拿濕帕擦指尖香灰,語氣平淡:“不要讓人驚擾了林氏祖先的靈魂。”

整年都在這裏供奉灑掃的婆子趕緊跑進右殿。

沒多久,婦人就被攙著退去了便殿。

進去照常祭祀完後,林業綏轉身離開。

追出來的郗氏連一個正臉都沒瞧見。

寶因早起,又去了趟正廳,順便還在那兒把收到的節禮都歸帳入庫,又吩咐人把要送的都提前備好,給高門世家和男子的同僚送去。

一直忙到巳正才得些許空閑。

剛回微明院,還沒走到正屋,玉藻就迎了上來:“左右府裏的事情都吩咐完了,大奶奶要不要睡會兒。”

寶因解下鬥篷給她,搓手哈了口氣:“我昨夜裏眠了一兩個時辰,倒還好。”

玉藻正要說綏大爺回來了,但只是一個分神整理鬥篷的功夫,女子便已進屋,她也不再說什麽,跟著進去放衣物。

很快又出來。

寶因進到裏間,看到坐在榻邊看書的男子,破顏一笑,應是才沐浴完不久,濯洗過的墨發有些還滴著水。

她走去臥床邊,擡手摘耳墜,掖在枕下後,又拿了帕子去給男子擦著:“爺什麽時候回來的?”

林業綏放下手裏的書:“大約幾刻前。”

大掌貼上女子的腰,他輕聲道:“我擦過了。”

寶因憶起他那貼身小廝說的話,不免氣惱道:“明明都還滴著水,倒慣會在自己身體上應付了事,寒冬不擦幹,舊疾又要加重,到時疼死你。”

林業綏看著女子認真的神情,唇角勾起抹笑,不敢再多說,怕惹得她更加動怒,垂眸琢磨著昭德太子暴斃的事情。

兩人之間,一時安靜。

半刻過去,寶因手上不再有動作,細指穿過男子墨發,指根沒有察覺到濕意後,才放心下來。

林業綏從政事中回過神,輕輕揉捏著女子腰間:“可累?”

寶因頓了片刻,搖頭,隨後擔憂道:“爺去睡會兒,整宿不眠,恐會頭痛。”

自從女子知道他身子的狀況,處處管束,林業綏收了手,語調低沈,帶著笑意:“幼福便如此擔心我難及爾偕老麽?”

說完就兀自起身去換寢衣。

寶因脫下左腕疊戴的玉鐲與金鐲,聽到男子的話,眉眼依舊平靜:“爺不願我管,我會留神。”

只是想聽到那話之解的林業綏微怔,隨後披好外衣,迤迤然走到女子面前,放緩聲音:“我要不願,幼福前面是在做什麽。”

寶因笑著反詰:“那爺還不睡?”

林業綏斂起眸光,似是明白過來什麽,眼裏含笑,俯身拿了書去臥床。

他的妻子也已會算計他了。

心緒還沒平靜的寶因擡手摸著耳垂,上面有男子的口涎,唇舌也一陣麻,擺弄王權之術都是睚眥必報的。

臥床上的林業綏靠著床頭,繼續翻閱著書,看了幾頁,便隨手擱下,心中之事也有了定論。

“我們明日需去老師那裏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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