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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昭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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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初, 長樂巷林府門前的一輛車駕緩緩駛向西面,由家廟旁另開的門出了長樂坊,去往延康坊。

王廉公於臘月廿八抵達建鄴,入蘭臺宮謁見完天子後, 謝絕了眾人的拜帖, 直往在輞川所置的別莊。

前日被其族孫王烹之妻接入府中, 祝頌新歲。

馬蹄漸漸停下之際, 馭夫擺好車凳,躬身在旁等候主人下來。

昨日酉時匆匆才入建鄴的王烹也站在門口親迎。

只見雀綠色的絲綿簾布被瘦削的長指挑開一角, 男子彎腰出了車輿,踩在雪上, 旋即又回身, 伸手扶人。

寶因也徐徐下車。

王烹早已上前, 拱手作揖,歡笑道:“從安兄,兄婦。”

寶因淺笑, 周全禮數。

相識多年的林業綏則只略微頷首。

短暫寒暄後, 三人入了府門, 穿過庭院,便到了廳堂。

王廉公未坐堂中, 而是跌坐在廊下, 身旁架著紅爐,火上正在煎新茶,雙手揣在寬袖中, 賞著滿庭的雪。

林業綏停下, 行師生禮:“老師。”

寶因也隨著萬福, 心中也明白此行絕非探望如此簡單, 只是尚書仆射獨自前來西南將軍的府上,難免叫人疑心另有他意,若有她這個妻子陪行,含義自大不相同,他人口中的私下密謀變成攜妻拜謁恩師。

既見到人,她也不欲打攪他們,抽回被男子牽著的手,轉身與王烹妻子一同去了偏堂閑話。

王廉公往旁邊的坐席使了個眼色:“難為你還記得來看我。”

老者開口時,女子已離去,好在好友府上,也無需擔憂。

林業綏將眸光收回,剛過去坐下,童官便拿著大氅來給披上,見到男子探尋的眼神,立即低頭:“大奶奶吩咐的。”

他默然,與對面的人笑說:“老師謝絕朝臣拜訪,從安又豈敢叨擾。”

看到這個學生也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王廉公欣慰一笑:“我都來這兒攪擾他們夫妻了,你又有什麽不敢來擾我的?”

本跪在地上往爐中添炭的王烹被嚇得趕緊開口:“廉公這話要叫我父親聽到,日後回家去,免不了又是一頓訓斥。”

因王烹這支世代住在隋郡,故於建鄴並無家產居宅,此套宅邸還是王廉公在建鄴任官時所住,去年聽到這個族孫被調任,直接贈予給他。

王桓知道此子竟坦然接受,怒而提筆寫下封千字書,字字都是訓誡,還特地命家中奴仆專程從西北送來。

師生二人聊了些朝堂上的事後,告老還鄉的王廉公不欲多言政務,袖袍一揮,命奴仆前來擺上棋盤,與男子坐談了幾局。

在又一局結束時,始終都在輸的林業綏一粒粒將黑子撿入棋罐中,神色淺淡:“我想查清當年昭德太子急薨一事。”

猝然聽到這個名號,王廉公不由得一怔,轉瞬便是淩厲皺眉:“為何,你林從安可從不是拘泥於往事的人。”

黑子收入罐中,林業綏兩指夾了一子,在縱橫的棋盤上重新布局:“當年大人因此病逝,學生走到今日,自要盡孝。”

他的確不是,可蘭臺宮那位是。

天子會為他行所有的便利,可明面上卻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是皇帝要查此事,他是林勉之子,執著於當年之事,要替父查明真相,似乎也合情合理。

太原王氏也是世族,對昭德太子此事自也會有頗多忌諱,王廉公頓時感到有些無力:“看來你此行,不僅僅是來看我如此簡單了。”

爐上的茶湯開始翻滾。

林業綏瞥過去,拿帕子裹著短柄,倒了盞,遞給對面的人:“當年老師也在建鄴。”

王廉公緊跟著下了一子後,看向院中光禿禿的樹木,感概一番:“我曾在隋郡傳道授業與你,如今你出師,步入朝堂,身居高位,離拜相一步之遙,已是我教過的學生中最盛者,還需我解惑?”

林業綏又為自己斟了杯茶湯,嘴角雖有笑,語氣卻始終平平:“學生是在不恥下問。”

王廉公也笑道:“為師者要因材施教,不能一味解惑,還需得授,你是如何解的。”

林業綏端起茶盞,低頭淺喝了口,說出第一個解。

“世族。”

昭德太子看出朝堂為高門望族把持,三大世族的權勢已逐漸取代皇權,州郡雖是王土卻輪不到天子插手,東宮遞給文帝的文書皆是要註意世族鋒芒的言辭,更論出如何對付的策略。

文帝知道還未到時候,為保愛子,壓了下來。

可後來出了安福公主之事,昭德太子對世族更是深惡痛絕,在監國期間,不顧阻擾,打壓鄭王謝。

初見成效後,又想要進一步推出天下寒門皆可考試為官的策令,此舉便是動了天下士林的利益。

包括其母族瑯玡王氏。

連下兩子,又道:“宗正。”

昭德太子天性純良,皇室中難得的慧善之人,在面對來自朝堂及舅家的重壓時,整日苦悶,後偶然聽過一次外域來的胡僧宣講佛法,由此開悟,漸漸癡迷其中,更常與身旁人稱釋迦牟尼為他師,信奉佛教並資助胡僧開寺,以便他們更好的弘揚佛法。

可李家立國時自稱為老子李耳後人,因此才尊道教為第一宗教,身為儲君的昭德太子此舉是再公然撼動李氏的立國根基。

雖太子未親自出面,但已有傳言出來。

宗正掌皇室族親,那時為保基業,直接尋了個不相幹的富商出來頂替,並殺雞儆猴的處於極刑,因此才無人知道昭德太子信佛之事。

寶華寺中供奉的便是昭德太子與林勉君臣二人,自戕者不能入寺,因而只能瞞下林勉之死。

那名胡僧也不知所蹤。

一番博弈,漸處於下風的王廉公嘆了口氣,終於開口:“陛下曾求我搭救昭德太子。”老者頓了半晌,繼續說道,“儲君有難,我自不敢懈怠,但排查東宮及所有地方,皆無異樣,誰知端陽次日便被發現暴斃東宮,如今想來,最令人稱奇的是陛下竟能提前半月得知此消息。”

林業綏想起臘月十五長生殿的事,有意透風:“陛下自小在太後膝下長大,與昭德太子更是情誼深厚,聽說近來身子也頻出問題,應不會是他。”

沈浸宦海幾十載的王廉公卻像聽不出這弦外之音般,還是執意言:“變白以為黑兮,倒上以為下,鳳皇在笯兮,雞鶩翔舞。”

林業綏眸光微閃,似乎明白了什麽。

隨即只聽啪嗒一聲,指尖的棋子已落下。

王廉公看向棋盤,笑著收起棋子,對面之人的黑子在不動聲色中圍得他半點反攻之力都無。

又一場雪簌簌落下時,林業綏起身告別,去尋女子。

半路上卻被王烹所阻:“我後日便要回西南那邊去,陛下已決定拆散三郡兵力,不聯合形成抵禦兵線,令我暫統蜀郡、廣漢郡的守軍,巴郡將領的人選也已下旨發去,聽說非世族中人,寒門出身,在此次西南戰事與你四弟林衛罹一同顯露了頭角。”

林業綏對此並不意外。

這次眼前之人雖得聖諭回來,天子卻依舊顧及良多,畢竟王桓掌西北軍事,其子王烹若再全面掌管西南那邊軍務,太原王氏便要變成下一個謝氏了。

他淡言:“只要征虜將軍不動,不必過多憂慮。”

但王烹臉上焦色仍未改,甚至帶著些武將對這世道的不忿:“王氏世代居在隋郡,對那裏早已熟悉,尤其是近來突厥又有異動,陛下自不敢輕易變動,我與父親也已通過信,西南這地還是拋出去的好,管著也是懸在頭頂的一柄刀,不知何時就要被連誅,但陛下此舉明顯是要刻意打壓林氏,南邊那地方沒有戰事不說,地方也沒經過教化,素來只有貶謫去那裏的。”

林業綏緩步走在長廊,情緒淺薄道:“去南邊於他而言是好事,於林氏亦是,你以為陛下當年選我,便是有意要扶持林氏?權勢過頭即禍。”

既為大宗,便要懂權衡之術。

如今也絕非是博陵林氏在軍中有所功成的時候,天子剛肅清皇權,對世族的動向最為敏銳,因而才開始在軍中扶持出身寒門之人,要此刻被忌諱上,滿盤皆落索。

男子負過手,又問:“西南如何了?”

王烹此次回建鄴,便是要向皇帝匯報此事,當下也只挑了重點說:“據守山中不出者,去年七月已按照你說的圍困起來,冬月末便開始有人下山投誠歸順,至於剩下的,只等開春搜山給那些人收屍,突厥那邊的動靜有我大人在偵察。”

林業綏頷首。

行到偏堂,兩人談話也終止。

站在門外往裏望去,便見堂上的女子言笑晏晏,烏發如雲,淺金衣襖,蘭庭雪色照進去,直教人想起古人以花王譽之的牡丹姚黃。

他眉眼溫和,輕喚一聲:“幼福。”

寶因聞聲側首,手撐著椅子扶手起身,而後循禮與王烹夫妻二人辭行,又去廳堂外,隔門向王廉公施禮致別。

大氅掩映下,林業綏牽過女子的手,指腹叩其掌心:“聊了些什麽,如此開心。”

寶因眉眼彎起,囅然道:“王夫人與我說起隋郡風光,別的不怎麽記得,只聽到說西北的風是刀,建鄴的風是柳絲,割在臉上卻比刀還疼,如此擬法,倒是新奇。”

林業綏笑而不言。

三月伊始,倒春寒剛過去沒多久,府中便有人病倒了。

一早起來就聽府裏仆婦腳步聲的淩亂,疾醫也被奶媽子急切扯著往姮娥院走,還有一個婆子則往西府去了。

紅鳶正在外面洗漱,聽見來人所說,眉頭皺成一團肉,偏頭吐掉嘴裏楊柳枝沫子,用水漱完口,才說:“怎麽又給病了,你們這些人是如何照看的?”

說著說著,便把手裏的濕帕子遞給眼前的婆子,挑簾去了屋裏。

寶因剛梳好妝,正站在臥床旁,邊彎下身子去枕下摸鐲子,邊分神去聽侍女的話,待摸到鐲子後,下了腳踏,輕松攏進皓碗,這時紅鳶也說到了尾,她眉眼輕輕蹙起,徑直去了外面,提著聲對那婆子道:“仔細說給我聽。”

仆婦自不敢隱瞞,一五一十都講了出來:“昨兒夜裏六娘開始咳的,原以為只是換季,嗓子不舒服,還用芙蓉通風蜜膏給融水喝了,睡前好了的,誰知子時剛過又咳起來了,斷斷續續的咳到現在,還有血絲出來,李媽媽已去請來了疾醫,又怕大奶奶聽到府裏那些侍女婆子的話擔心,這才差我來這兒說一聲。”

紅鳶先詫異。

去年發過一次病後,自上月初起,六娘林卻意的癢咳便又犯了,時有時無,時好時壞,全府的人都操心了大半個月,好不容易不再咳。

這回怎還咳起血了。

作者有話說:

寶華寺裏供奉著林勉和一位貴人的神牌在26章有提及,這章就是揭曉貴人是誰。提及林勉是自殺的,在89章。因為在收昭德太子這條主線,所以在考慮是停更幾天,把這個劇情寫完一起更出來,還是就這樣寫一章更一章qwq

【出處】

1、屈原《九章.懷沙》:“變白以為黑兮,倒上以為下;鳳凰在笯兮,雞鶩翔舞。” *譯文[硬把白的說成黑啊,把上當下顛倒顛。鳳凰關進竹籠裏啊,反叫雞鴨翺翔舞翩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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