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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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府鴻鵠院外, 天剛發白,便有人前來叩響了門環。

被吵醒的婆子邊來開門,邊罵罵咧咧,待看清門外的人, 馬上又訕皮訕臉的:“六娘子和罹四爺來了。”

林卻意和林衛隺兄妹二人, 昨夜得知自己四哥要走, 特意起了個早, 趕來相送。

他們跨過院門,走過游廊, 去到林衛罹的屋中,只見外間放著兩個大的箱籠, 什麽閑散東西都擺在地上, 叫人沒個落腳的地兒。

兩人艱難繞過這些, 進了裏間,便一眼瞧見那個早已束冠穿衣的少年在收拾著行裝。

“怎麽這些東西也要四哥親自動手,還有外間也是亂糟糟的一團。”林卻意不滿的嗤了聲, “那些婆子倒是慣會偷奸耍滑, 連個主仆尊卑都罔顧了。”

心願達成的林衛罹春風滿臉, 笑嚷嚷的開口,似是早春的風先將那天下的春意都吹來了他這裏:“這些都是歷來兵家的大成之作, 上頭有閱時批註, 於我而言值千金,婆子們粗手粗腳,我可舍不得, 外間也是我叫她們先別亂動的。”

林卻意仍還皺著鼻子, 悶悶不樂著。

林衛罹以為是他哪句話說錯, 忙要問自己的罪。

“與四哥無關。”林衛隺翻著這些兵書, 說明其中緣由,“我寅末去叫她的,還沒怎麽睡醒,窩著股起床氣沒發出來,前面來敲門時,又叫個婆子給背地裏罵了,心裏的氣正不順著呢。”

林衛罹也冷下了臉,放下書,走出去怒罵了頓那個婆子。

聽得屋內的少女瞬間喜笑顏開。

看見人回來,林衛隺擡頭問道:“四哥是不準備回家了?”

“呸呸呸!”林卻意立即皺眉,偏頭連呸三聲,然後朝人看過去,“五哥竟瞎說些什麽呢。”

看著林衛罹要把所有的書都搬走的架勢,林衛隺才有此一問,可面對指摘,也不解釋,反打趣的笑道:“是我回不來行了吧,他不過是出去幫你說了幾句話,便那麽護著你四哥了。”

誰知林卻意還是不開心,追上去,踮起腳,兩只手作勢就要去扯少年腮幫子:“五哥你這張嘴若不要,撕了倒幹凈,哪有你這麽說話的,怎麽便回不來了。”

尾音剛落,眼淚也落了下來。

看見妹妹被惹哭,林衛罹警告的瞪過去。

從高平郡回來後,林卻意便害怕聽見人死之類的話,他們大人死時,這個妹妹還沒生。

他們打鬧慣了,還沒有過這樣的時候,林衛隺也變得手足無措,嘶牙嘆氣的,最後搬出她曾經說過的話來安撫:“四哥還要去南邊呢,我也要去做你口中那個愚公,山都還沒移,哪能回不來的。”

林卻意扯出帕子,自己擦著:“我又不是因為五哥的話哭,只是心裏悶悶的,你們都各有各的去處和歸宿了。”

林衛隺見有用,繼續笑說著:“等四哥成了大將軍,便是六姐的倚靠,若你未來夫君敢欺你瞞你,直接叫他提刀上門去。”

“五哥呢?”

“我移山去壓他。”

兄妹二人對視良久,捧腹笑成了一團。

青色紗幔垂下,女子在床幃之內安睡著。

林業綏披上外衣,去了外間。

郵驛送去尚書省的文書,在天還昏黑的寅末初刻便送來了,這類事關朝政的公文,二門外的小廝不敢私自接,顧不得平日的規矩,只能事急從權,趕來微明院請示。

得了允準,立馬引那名小吏前來。

聽見室內腳步聲,站在廊下的小廝十分有眼力見的打起簾子,攏手在胸前的小吏看見男子闊步邁過門檻出來,也連忙整理儀容,有禮有節的行稽禮,遞上兩封文書。

這會兒天還是灰蒙蒙的,府內奴仆已有開始忙活的。

林業綏徐步至階前,接過後,左手一並捏著,背過身後,吩咐走後的一應事務:“我即刻要出發去西南,這幾日省內關於那邊的文書,你回去歸整好後,送太史局入冊。”

小吏拱手作揖,而後由小廝陪著離開。

打點好車駕箱籠的童官正好與他們擦肩而過,他快步走至還立在原地的男子跟前:“不知大爺有什麽吩咐。”

聽著坊門大開的街鼓聲,林業綏垂眸緘口,待鼓聲消弭後,才不急不緩道:“書齋案上有兩封信,送去給裴爽、裴敬搏二人。”

童官轉身要走時,又折回來問了句:“可要說些什麽?”

“離開建鄴後,我與王烹的性命便系在他們二人身上。”拂過左手粗糙的信袋,林業綏已能預想到自己離開後,朝堂上將會發生什麽,征戰沙場的將軍最怕的不是敵人,而是這些文臣,“不得已時,去東宮。”

廟堂之高的君心不能被擾亂。

童官臉色微變,但也說不了什麽,腳步滯了稍許,彎腰恭順應下後,疾速出了院門。

昨夜的雨下得淅淅瀝瀝,蕉葉被打濕,人也汗津津,叫了熱水擦拭過後,方枕著雨聲入眠。

寶因打著呵欠醒來,躺著合眼舒緩了會兒,心中所思的是好在寢衣所用的料子是順滑細密的,若不然,稍動動,便能疼。

她想,該是破皮了。

比兕姐兒那時還兇。

見時辰不早,寶因掀開衾被,下了床去。

幽靜的內室裏,男子披著外衣,坐在榻邊,大腿敞開,而後慢條斯理的揭掉上面封泥,抽出裏面的藤紙,斂眸看過。

聽見聲音,他擡眼,順手將信紙擱在旁邊矮幾的文書之上,溫聲笑道:“怎麽不多睡兒。”

寶因將床幃在兩側掛好,瞧見昨日攪勻的乳酪石榴還在那裏,走去把高足盤拿到了外間。

進來才說道:“我以為你已經出發了。”

林業綏笑而不語,看來他是放肆了些,惹得她已草木皆兵,後不經意掃過她身上寢衣,眉頭微皺,伸手過去,將昨夜自己未曾系好的衣帶,重新解開,長指再系結:“辰正三刻走。”

為保證朝政穩定和統治,及時傳達公文和訊息,天下快馬近乎都在朝廷所設的館驛中,要先乘車輿去三十裏外的陵水驛,隨後再換騎能日馳五百裏的驛馬,趕至廣漢郡。

系好後,他指間穿過女子細膩幽香的烏發,以指為梳,將有些亂的鬢發弄好,漫不經心的問道:“石榴很好吃,為何拿走。”

唇齒間,嫣紅的石榴籽被咬破,細小的汁水流入喉間,後來石榴籽臟了,他便用枕頭底下那塊舊帕擦拭幹凈,再細嚼慢咽的吃著,端著世家長子的風範。

寶因瞥了眼榻幾上的文書,被黃色信袋遮去大半,只能零星見到“西北”“隋郡”“恐”“突廠”幾個字,聽見男子的話,扭頭看他:“你還想吃?應當還有幾個,我叫人去拿出...”

林業綏好整以暇的看著。

話至一半,她反應過來,兩頰湧上紅潮,直接惱羞成怒的咬了上去。

女子眼底還帶著剛睡醒的霧氣,林業綏吻了吻她:“還是很痛?”

寶因搖頭,想起要緊的事,趕緊問他:“帕子呢?時日一久,會洗不掉。”

“昨夜那塊我要帶走。”那塊染上了石榴汁,林業綏一副仁人君子的模樣,“重新留塊給你。”

寶因還來不及說什麽,外面便響起了幼童咿呀喊娘娘的聲音,不巧春娘也來了。

兩人更好衣,簡單漱口。

林業綏讓乳母先把開始哭鬧的林圓韞帶了進來。

父女二人在旁等著女子對鏡梳妝,趁著間隙,文書也收了起來。

春娘離開走後,也已快到卯末初刻,還要去福梅院一趟。

寶因從鸞鏡前起身,忽而聽到林圓韞一句“要次奶..”,擡頭便見男子從那只小手中扯過一塊帕子。

沒一會兒,童官回來交辦差事,隔著窗紗稟道:“大爺,裴禦史答了‘比幹挖心’四字,裴少卿說會盡力而為。”

林業綏笑了笑,意料之中。

聽到這麽一句激憤之語,寶因也好奇問了句:“比幹挖心,裴爽?”

林業綏收好帕子,點頭。

...

卯末三刻,林圓韞站在廊下,看著要離開的父母,急得直嚶語,最後瞧見他們走了的時候,情急之下,直接糯糯一句:“爹..爹..”

林業綏只覺胸口停了下,而後再次跳動,他走過去,摸了摸女兒頭發,又回來,十指與女子相扣:“多謝。”

看見他們相處,寶因眉眼也溫柔著,從前他待林圓韞,總是帶著一股疏離,聽到男子跟自己道謝,她楞住,笑出聲來:“謝我做什麽?又不是我叫的爹爹。”

“多謝幼福生下她。”

福梅院裏,除了要去上值的林衛鉚以及身子過重的袁慈航,幾個哥姐兒都已來了這裏。

林業綏和寶因到時,郗氏已經好生囑咐完了林衛罹這個親兒一番,大概是覺得有個位高權重的長兄一塊去,也和尋常世家兒郎那樣是去鍍金的,不會真的去碰什麽刀槍,或是殺人見血,因而說的都是些要叫他好好聽兄長的話,去了那裏不要亂跑亂看之類的叮囑。

慈眉善目的。

“是。”為了一切順利,林衛罹也盡量都順著婦人來,“太太說的,我都記住了。”

“是個聽話的主兒就好。”郗氏欣慰點頭,又看向坐在左下第一張圈椅上的男子,雖有爭吵,可他們畢竟是母子,這是該有的體面,“這次你又去那麽遠的地方,倒像是九載前去隋郡那時,不過好在如今成家立業,我也不用再成天操心,但到底是打戰的地方,平安回來,自個也要多註意身子。”

林業綏刮去茶面的胡椒粒,垂眸喝了口茶後,朝坐於高堂的婦人頷首道:“多謝太太掛念。”

體面結束了。

童官也來說車駕已停在巷中。

林業綏、林衛罹起身離開,登車先啟程去陵水驛,身為兒郎的林衛隺也一直送到門口去。

身為女眷的寶因與林卻意則安坐不動。

郗氏瞧了眼安安靜靜坐著喝湯的女子,心裏頭在琢磨著那件事,她也知道得跟這個人說說。

懷孕喝不能多飲茶,婆子端來的是碗肉湯,裏面還有些肉糜浮著,寶因在心裏嘆了口氣,一早吃這個只覺膩歪,可在長輩屋裏,哪怕為了禮數,也不得不吃,她執匙送入嘴中,細細慢慢的嚼爛後,以湯送服。

想著吃完便走。

吃了口茶,郗氏放下茶盞,開口即是徹底打碎女子所想要走的事:“我有事想與你說。”

尊長說話,寶因有禮的放下手中漆碗,有條不紊的擦拭完沾染了油腥的嘴角後,擡頭看婦人。

郗氏籲出口氣:“你大舅母想要來建鄴住住,等到了三月,天氣稍微暖和就來,大概四月份便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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