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表妹(一)

關燈
寶因眼眸半垂。

聽婦人繼續說著。

“你那個大舅母出身不算高, 從來沒到過建鄴來,去年你們外祖病重,我回去的時候,閑聊了幾句建鄴風光與東西兩市, 給她眼饞的求神告佛的直央我哪日也帶她來瞧瞧。”說到一半, 郗氏也冷哼不快起來, 手中的鷓鴣盞砰地一聲落在旁邊案幾上, “我也是可憐她一把年紀,便隨口應承了兩句, 誰知她那臉皮子當真是個厚的,前些日子還真托高平郡裏那個要來建鄴辦公差的功曹給帶來了封家書。”

在一旁坐著的林卻意聽了, 卻是皺眉先一步問道:“表姐該不是也要隨著一塊來吧?”

郗氏聞言, 有些掃興的看向這個小女兒:“嘴裏怎能說出這樣沒大小的話來, 要叫你表姐聽見,心裏豈不會難受多想,覺得我們不歡迎她。”可到底是親生的, 心裏疼得緊, 又緩下語氣來, “口中說什麽也得要註意自個身份,面上收斂幾分, 不露山水才叫是個好字, 又瞧瞧現今都什麽時辰了,還賴在我這兒做什麽,藥吃了?癢咳好了?”

林卻意諾諾答道:“我想等嫂嫂一塊走, 剛好也順路。”

“我與你嫂嫂有事相商, 我自會吩咐婆子好生送回去, 虧你掛念。”郗氏瞥了眼, 又將視線落在緘默不言的女子身上,主動把話引過去,“你先回鴻鵠院去吃了藥再說,免得你嫂嫂反還要來為你費神。”

被婦人點到,默默聽了許久的寶因也適時開口,笑著勸少女乖乖回去把藥吃了。

林卻意也只好萬福離開。

人剛走,對前面郗氏所說沒什麽反應的寶因垂眸細思,婦人那番激烈的說辭,便也說明了林卻意口中所說的表姐的確要同她母親一塊來。

她擡眼,柔和笑道:“不知舅母她們要來住幾日,我倒也好差人去收拾個院子出來,從庫房裏拿些日常用的茶盞先擺上,書畫瓷器、插花還有窗紗床幃門簾這類最是要費心思,也得提前備好,不至於到時把人給怠慢了去,到底也是太太娘家人,又有表妹來,我想著衣裳也該裁剪身,只是不知身量,得等舅母她們來了才能備了。”

不急不慢的把自己所想的打算說完後,又問:“還是太太另有安排,也可一並告訴我。”

要真是為看建鄴風光,其他舅母表妹怎得不來。

路途遙遠,這麽勞頓,怕是早有他想。

聽到“要住幾日”這四字,郗氏心中稍慌,連忙把心裏餘下的心思都給鼓搗出來了:“你想得周全,只是還有一事,我也不瞞你,你表妹雀枝恐是要長住的,至於你大舅母等綏哥兒他們從西南回來,大概也就要回高平郡去了。”

長住...寶因大概猜到了些,只裝作什麽還不知的笑說道:“這些年來,姊妹之間也不曾見過,好不容易見一次,自是要多留表妹些時日的,就是不知舅母舅父那邊可舍得?”

“他們有什麽舍不得的?來林府還委屈了他們家女兒?”郗氏順著就把話給說了,“罹哥兒也十七了,該是議婚的年紀,綏哥兒被皇室拖到及冠才成婚,他可得抓緊時候。”

“剛好你這個表妹也十五。”婦人笑道,“模樣品學樣樣都好,女紅在高平郡早有盛名,性子溫順,娶婦便該當娶這樣的,只是到底自小長在高平郡,到時候你帶著她到處去認認人也就好了。”

寶因笑而不語,這是要叫她把自己在建鄴所交的人脈,都一一介紹給這個還未曾謀面的表妹。

高門太太娘子,要結識,要麽是自小相識,要麽是通過別人介紹,或赴宴時認識的,而她靠的是“謝氏”二字。

還有範氏。

那些年跟著去赴宴,便也認識了範氏的人脈。

郗氏打著要幫襯娘家的心,如今自是能夠依靠她太太嫡母的身份,安排著婚事,可等郗家這個表妹嫁來了建鄴,沒有人脈,半個太太都認不得,難以幫助夫族,時日久了,難免會招惹閑話。

要是有了她的人脈,在建鄴不至於艱難,好好經營一番,等林衛罹有了功名官職,這個表妹是正室,所代表著的高平郗氏自也能捎帶著起來些。

見女子不搭腔,學精了的婦人拐著彎說道:“你如今打理著府裏的事情,怎麽也要跟你說說,你覺得如何?”

寶因目光掃過一旁漸漸冷卻的肉湯,湯面已漸漸凝了薄薄一層泛白的豬油,不能吃了,她不著痕跡的舒吐出口氣:“太太覺得好便好,只是不知道罹四爺如何想的。”

郗氏心中舒暢,立即就笑了起來:“雀枝那模樣性子便沒個男子會不喜歡的,前面他在時,不先說出來,也是怕他聽了要娶妻,便舍不得走了。至於雀枝和你舅母的住處,安排去東府住即可,也好叫她先適應適應。”

寶因應了下來。

許是沒想到會這麽順利,郗氏大喜過望,心情好了,連笑著擺手叫人走,好生回去歇著。

兩人也無話可說。

寶因手落在烏木扶手上,腕上金鐲順著滑下,碰出叮聲,她借力起身,向婦人萬福過後,由侍兒攙著離開。

外面站著的仆婦也早早便打起簾子。

邁過門檻,便見游廊上站著的少女在無趣的瞧院中那只不知何時被放了出來的梅花鹿。

這鹿是年初寶安寺送來的,說是傷重跑至寺門外求助,曾放歸不願走,郗氏聽了,直道有靈性,恐是釋迦牟尼化身,有意想要供奉,這樣高門裏的信眾不多,寺廟自然不敢得罪,加上又有個長壽的好寓意,一個有心,一個又有意,後面便運到了林府來。

究竟是不是真的有靈性,誰又知曉的呢,不過是討人一樂罷了。

看見女子從門簾子裏出來,林卻意嘴角彎起,不敢叫婦人聽見的輕聲喊了句:“嫂嫂。”

寶因將手從侍女那兒輕緩抽離,又幾乎瞧不見動作幅度的擺了下手,示意不必緊跟擔憂,腦袋和視線則始終朝前看著那個少女,沒有半分偏移。

不過短短一瞬,盡顯高門教養。

她步履輕移,走入回廊,右手輕落在少女肩上,溫婉一笑,並著往外走去。

待出了福梅院,下院門前的臺階時,彎起手指刮了刮林卻意的鼻尖,笑著說道:“你癢咳還沒好全,不想著回去吃藥,在這兒等我做什麽?既不想吃藥,便該好好吃藥,病好了,自不用吃了。”

林卻意嬌俏的彎起眼睛,摸了摸鼻尖:“我都有好好吃藥的,李媽媽日日盯著,便是想耍些小心思都沒處躲藏。我沒走,只是因為擔心嫂嫂,還有那個表姐要來的事,若不與人說說,怕我這病沒個好頭了。”

沒等女子問,她已先說起來:“嫂嫂不知道,在外祖家時,太太便時常念叨著這個表姐有多好,處處都稱她的心,我這個親女兒倒像是表的了,等表姐來了,我和...嫂,我還不知如何被太太嫌棄呢。”

到底也是十指連心的母女,又怎會容得下自己母親念別人多好,尤其是對比著來,心裏更不是滋味。

“六姐莫不是還吃味了。”寶因先是打趣一句,後又柔聲細語的寬慰她心懷,“前面你說了那樣的話,太太雖指摘你幾句,可最後不還是護著你,體貼你吃沒吃藥?”

林卻意想了想,似確實如此,自個在心裏邁過這道檻來後,便也笑了。

回了微明院,寶因也喊來人先把收拾院子的事吩咐了下去。

李婆子領完差,盡責問過:“茶盞器物這些倒是好辦,直接從存放的樓閣裏拿幾件出來便是,就是不知窗紗床幃...那位表娘子喜歡什麽樣式的,還有院裏要不要安排人去侍奉著。”

寶因垂頭理著年後這兩月的賬,待算完手頭上的這項開支收入,分神擡頭,看向窗外還帶著冰刺的風,今年的春還沒到。

身上薄被滑落,她伸手輕扯,眨眼答道:“窗紗床幃一應都先按照府裏其他院裏的來,若到時她不喜,再換便是,至於安排侍女婆子這些先等等,人到了,再問過不遲。”

李婆子笑著欸了聲,也不在這兒討嫌,說完便離開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這一等,便是月餘。

郗家大舅母和那個表妹到建鄴的時候,已經是四月初了。

春柳已抽芽,厚重冬衣在洗過曬過後,收進了隔間的箱籠裏,便連窗紗門簾也都換了遍新。

建鄴城外,一輛由馬所拉的車駕緩緩駛在二十四丈寬的官道上。

抵達通化門時,裏面一只手遞出公驗,坐在後面驢車上的婆子趕緊下地,上前去接過,再給守衛。

上面有途徑各地時,所加蓋的公章,證明此乃良民,有籍貫家業,各郡縣不得扣押,均要放行。

隨著守衛蓋下章,車駕再次駛動。

一路往長樂坊去。

車內母女二人,規規矩矩坐著,車帷被風掀起一角後,郗雀枝的眼睛斜著往外面看,只覺建鄴不虧是一國之都。

各坊同樣大小,猶如棋盤,道路縱橫,井然有序。

哪怕她們出自世家,可家族一日不如一日,沒個能撐起來的兒郎,家境不過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罷了。

真正有權勢的都在建鄴,或是那些有百年郡望的郡縣裏。

進了坊門,離長樂巷愈近,便愈覺莊嚴。

行人漸少,連肆業都沒了,更遑論先前來時的熱鬧。

林府修建的也是極大,占據坊市大半,遠遠望去,還能瞧見廟宇似的重檐翹角。

李婆子等在邊門,看見人下了車來,先是遠遠打量著,衣裝倒是好的,婦人體寬,旁邊的表娘子則穿著綠粉相配的衣裙,十五六歲的年紀,桃腮櫻口,清心玉映,自是閨房之秀。

比起婦人的左右張望,這位表娘子立身更正,不亂瞧,十分端莊,懂禮知禮。

她上去迎人入府,笑著介紹:“長樂巷及附近街巷都是林氏先祖北渡而來時,所購入的產業,西邊用來修建了家廟,林府旁邊也還有幾座小宅子,主子為圖個清凈,平日裏那些行人孩童是不能靠近這兒的,也就只有除夕元日那些時候,才能跟大家一塊熱鬧熱鬧。在靠近坊墻的家廟那裏,顧及著親迎時不便,還直接在墻上開了道門,那也屬林府的,都有甲士守著,旁人不能進出。”

婦人大悟一笑,又問:“不知你們罹四爺何時能歸家?”

聽起來有些急不可耐的意味在。

郗雀枝見狀,滿臉羞紅,只覺十分丟臉,連忙伸手輕輕扯了扯自己母親的衣裳,皺著眉頭,小聲喊了句:“母親。”

雖不滿,婦人也只有閉嘴。

建鄴城裏,日後到底還要對這個庶女有所求。

李婆子閉目塞聽的繼續在前頭走著,裝作沒瞧見母女二人的小動作。

作者有話說:

十六號還有~~努力日更!

【出處】

1.清心玉映,自是閨房之秀。——《世說新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