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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鈺言-38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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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宋鈺吃藥還真是費勁, 幸好他吃過藥後沒多久就睡著了, 傅長言在旁邊陪了一會,看他沒有醒的意思,便去廣場附近打探消息。

煉魂乃至邪之術, 被圈禁在陣法內的上百只地陰,宋家有責任把它們的身世來歷都調查清楚。

禦陰術, 在東西南北四個角放置招魂幡, 紅繩串著銅鈴將四根招魂幡連在一起, 纏繞七圈,意味頭七回魂,四角之中的空地用活人鮮血畫引靈陣,如此, 入陣的地陰可暫時與活人溝通。

有宋驚塵坐鎮,傅長言不敢靠太近,就遠遠看著, 看他揮手示意弟子放地陰出來, 一連問了好幾個時辰, 戌時才收手離去。

等宋驚塵走後,傅長言溜到廣場上,從留下收拾陣法的弟子口中得知問了半天也沒問出什麽有用的內容, 那些地陰生前就被人封住了五感, 死後除了滯留在屍骨所在之地外,旁的什麽都做不了。

問不出內容倒也不是壞事,傅長言在暗處看了那麽久, 就那些地陰的穿著打扮,隱約可以看出並非全是刻意抓來害死後變成地陰的,有一大半更像是從天南地北搜羅起來的孤魂惡鬼。

他實在想不出,宋鈺有什麽人非覆活不可的,總不會是他早逝的爹娘吧?可他爹娘是為降妖除魔才仙逝,功德無量,怕是早已飛升成仙,便是沒有成仙,那必定已投胎輪回,就算用煉魂術,也不可能令他們覆生。

宋鈺主動請罰,應該覺得自己的陣法被人利用,間接害死了一些人,覺得有罪,所以才不要命的去挨打。

這事要查清也不難,不管煉魂術是誰在施展,對方要覆活的人必定也在陣法附近,如此才能將煉化的地陰之氣引到那人軀殼內滋養。

宋驚塵多半還要去後山查探,趁著他不在,傅長言打算去鎮六合塔轉轉。

既已去過,再闖入也不是難事,陣法機關雖有變化,但他還是輕輕松松就到了第二層。

第二層仍放著古籍,傅長言隨手摸了摸擺放古籍的木架,一點灰塵都沒有,看來平時是有人進來打掃的。

收手後看向三個方位的長明燈,隨後發現這一層的陣法機關沒有變化,他很快就闖過去上了第三層。

第三層就不一樣了,光是通往大門的長廊就設了十分繁瑣的機關,看著密密麻麻的鈴鐺紅線,還有兩側墻壁上有規律張貼的符紙,傅長言挑了挑眉,接著勾起一邊嘴角笑了笑,眼裏湧出幾分興奮之色。

越難才越有意思。

傅長言笑著,往前邁出了第一步,隨後的每一步雖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但最終還是有驚無險打開了第三層塔樓的大門。

裏頭仍是存放名器之處,沒什麽稀奇的,他直奔當年發現寒冰門的墻壁,發現那扇墻被重新塗抹修葺過,可他記得清楚,當年被金瓜錘撞破的墻壁不是這一面。

有意修葺,倒是欲蓋彌彰。

看來當年這裏的確有個寒冰暗室,不過事後已被修暗室的人給拆了,除了顏色新舊不一的墻面外,如今什麽痕跡都沒留下。

無妨,反正那只百俊生還在手裏,線索還沒斷,來日方長,他還有機會。

想罷,傅長言認為沒必要再久留下去,正要轉身離開之際,胸口驀地一震,一股說不出的感覺湧上心頭,似有人大力扼住了他的心肝,狠狠地擰著,令人窒息的劇痛,讓他立即跪下,身體不住發抖。

他劇烈喘息著,半響後嘗試著往前走,但剛爬了一步就痛的差點大叫,無奈他只好往後退,誰知這一退,身體裏的不適倒是減輕了不少。

“什麽情況?”

傅長言困惑不已,隨即試著又往後退了退,發現體內的不適又減輕了,他微微睜大眼,而後加快速度往後退,沒退幾步又疼地癱倒在地。

“草!”

他忍不住吐了個臟字,末了深呼吸幾下爬起來,改變方向爬,爬了半天,最後爬到塔樓的另一邊,在一把豎琴的後面發現了一塊紅布,紅布下蓋著一個長行物品。

心跳忽而加快,“咚咚咚”像是要蹦出胸腔,傅長言感覺自己猜到紅布下的東西是什麽了。

那是一床古琴,材質不是梧桐木,而是檀香木,黑色的琴身上雕刻著一朵玉蓮,玉淮江氏的家紋。

除了江氏家紋,傅長言還在琴頭看到四個不起眼的小篆——攬月韶光。

攬月……

一剎那間,他胸口一滯,說不出的酸澀縈繞心頭。

攬月仙子,不正是他阿娘的美稱麽,竟是沒想到,阿娘的古琴會在鎮六合裏。

魔宗……他爹是魔宗的人,卻與阿娘這個正道名門家主相愛……

所以當年到底發生過什麽,他爹娘為何慘死,阿娘的琴在宋家鎮六合塔內,是不是說明阿娘死在宋家手中?

傅長言冷冷望著漆黑的古琴,這一刻,他的雙眼亦被黑色覆蓋。

默默跪了半天,他強忍著骨肉分離的劇痛離開,眼下還不是拿回古琴的時候,要先查清楚,阿娘還在不在宋家。

剛從鎮六合出去,半路上碰到兩名宋家弟子,手裏拿著掃帚和蘆葦撣子。

傅長言裝作迷路,迎上去問路,話畢,問道:“兩位小兄弟這是要去哪打掃?”

年輕一些的弟子回到:“鎮六合,外頭雖有陣法機關擋著閑雜人等和走獸,但時常有飛禽排糞下來,我們便得輪流去打掃。”

另一名弟子接過話:“一層的祠堂與二層的藏書閣也要時常除塵。”

傅長言便道:“我還以為你們每日修仙練劍即可,沒想到也有這麽多活幹,真是辛苦。”

說罷,又周旋了幾句,他旋身離開。

為了不讓人懷疑,他特地繞道去柴房拿了幾個饅頭,邊啃邊往宋鈺居住的小院走,回去後發現宋驚塵也在,宋鈺靠在床頭,見他進門,兩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你哪裏不適?”

宋鈺定定望著傅長言,從他進門後,目光就沒移開過,瞥見他略顯蒼白的神色後,關心的話登時脫口而出。

宋驚塵有些訝異的擡眼看向宋鈺,目光有幾分探究,頓一頓,輕笑道:“靈昀,從不見你如此在意誰,看來這位酆小公子同你有緣。”

宋鈺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眼神閃爍幾下,面上浮起幾分不自然的紅暈,想解釋什麽又怕自己嘴笨,越說越不清楚,幹脆不說了,低下頭抿唇不語。

“宋二哥哥不是去後山了麽,可查出什麽?”傅長言咽下嘴裏的饅頭,邊問邊去倒水。

宋驚塵眉頭一蹙,沈聲道:“後山竹林深處,除了靈昀的陣法外,還有一間寒冰砌成的密室。”

自家後山出了事,又事關本門弟子,算是宋家的家務事了,傅長言是酆家後人,按理說不該摻和,但宋驚塵好像沒有回避的意思,當著他的面直說了自己的查探結果。

又是寒冰密室,宋家的人這是仗著取材方便到處修葺冰室麽?

縹緲山地勢高,便是入夏了,最高的縹緲峰也還有白雪堆積,許是如此,修葺冰室才容易。

宋驚塵蹙著眉道:“冰室已經空了,沒留下什麽有用的線索。”

這話一出就等於是洗清宋鈺身上的嫌疑了,他在警世堂跪了一夜又被打得躺了一日,門外一直有人看著,若兇手是他,他哪來的時間轉移冰室內要覆活的人。

煉魂術非尋常邪術,折福折壽,乃逆天之舉,一個不小心還會被反噬,故而理論上不存在幫兇一說。

傅長言猜得沒錯,宋鈺主動請罰,是覺得自己當年設下的陣法無意間幫了兇手,使無辜者喪命,他有愧於那些地陰。

此刻,宋鈺便低低出聲,“是我的罪過。”

當年就該毀了陣法,否則也不會連累無辜之人。

“非你之過,此事我同大師兄也有過錯。”宋驚塵跟著輕嘆,“待此事了結,我也去領罰。”

宋鈺擡眼:“陣法出自我手,那些地陰裏,亦有大半是我捉回來的,此事與旁人無關,二師兄不必介懷。”

傅長言啃完一個饅頭了,忍不住插嘴:“你弄那陣法作甚?宋鈺,你不會真搞什麽煉魂術吧,你要覆活誰啊你?你情人?”

爹娘不能覆活的話,那就只剩下情人了,不過宋鈺不是絕情斷欲一心修仙嗎,哪來的情人?思及此,搬了個板凳坐到床邊,對他擠眉弄眼:“誰家姑娘,相貌如何,我可認識,說來我聽聽。”

“……”宋鈺斜眼看向他,目光莫名帶著三分寒意。

傅長言不解,眨了下眼:“你看我幹啥?”

宋驚塵搖了搖頭,說道:“酆小公子,那陣法並非是用來煉魂,乃是用來暫時安置四處作亂的邪祟惡鬼。平日裏,我與大師兄若捉著冥頑不靈的邪祟,亦會投入陣中拘押,待它們誠心悔過後,再誦經超度它們。”

傅長言:“……”

合著這兩人在後山時故意演戲,你一言我一語,搞得大家都以為是宋鈺在整邪術,原來宋驚塵早就知道內情,那出戲多半是做出來迷惑真兇的。

宋驚塵露出愧疚不已的神情:“是我和大師兄疏忽,竟未覺察到陣內的地陰數量有異。”

還是別廢話了,這會子內疚自責有什麽用,趕緊把事兒調查清楚才是吧!

傅長言便問:“可算過,地陰裏頭,宋家弟子有幾名?”

宋驚塵沈聲:“五名,其中蘭息、小盧給靈昀送過經書,阿漾、子明與靈昀同行游獵過,子慎曾負責靈昀院中的灑掃。”

“哇,慘死的五名弟子都和靈昀公子有關,這是擺明了要陷害你啊!”傅長言擡手托住下巴,故作吃驚的看著宋鈺。

宋鈺神情冷淡,漆黑眼眸無波無瀾,仿佛被陷害的人不是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真不知該誇他淡定,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還是要說他心大!兇手明明不是他,偏要為了所謂的責任感去領罰,搞得現在整個縹緲山都在傳他就是真兇,若非如此,前後與他有過接觸的五名弟子怎會慘死。

不是傅長言瞧不起正道,著實是正道的人太容易被煽動,真相尚未大白就忙著下定論,一個個在那懷疑宋鈺,全都忘了他是正邪兩道出了名的端方君子,克己覆禮厚德載物,是正道的希望仙門的翹楚,哪怕偶爾會有一念之惡,也絕不會將惡進行下去。

真是諷刺,他這個魔道敗類卻比正道的人還要了解相信宋鈺的為人。

傅長言掩去眸中的嘲諷,用一個書生該有的溫和聲道:“靈昀公子為人剛正不阿鐵面無私,是否因此得罪了誰,那人有意設計陷害?”

宋驚塵若有所思,“我已派弟子去查過,這五名弟子的家人都以為他們還在宋家修行,但實則,他們在前兩年皆以回家為由離開了縹緲山。”

傅長言認真聽著,低頭瞅一眼自己的指甲,覺得長就伸到嘴裏咬,咕噥道:“很明顯,兇手必定是宋家弟子,得知那五名弟子要離山後,在半道上把人給殺了。煉魂術一旦施展就不能中途停下,冰室雖未留下什麽痕跡,但兇手此刻必然還在縹緲山上,仔細查一查,總能查到什麽。”

聞此言,宋驚塵帶著幾分訝異望向他,溫聲:“酆小公子對煉魂術頗為了解,莫非是看過此書了?”頓一頓,扭頭看著宋鈺,語帶責備:“靈昀,既是禁.書,不可隨意拿出,你還是盡快將此書放回鎮六合,免得再生事端。”

宋鈺在走神,目光不知何時膠在了傅長言的嘴唇上,看他拿自己的手指摩挲著飽滿的唇瓣,眼神一點一點暗沈下來。

但他反應一向極快,宋驚塵話音方落,他便擡手行了個遮目禮表示聽到了。

傅長言挺想說正道真有意思,明知是禁.書又不銷毀,然此話不能說。

他放下啃完指甲的手,在衣擺上蹭蹭,再道:“書放鎮六合未必安全,鎮六合平日裏是有弟子進去打掃的,八年前宋鈺還未設陣時,說不定就有誰曾看過禁.書。幸好此事調查起來不難,眼下這天氣要想好好保存屍體,必須要有冰,縹緲峰常年積雪,宋家想必不需要冰窖來儲冰,如此派人在縹緲峰盯著即可。”

“我也正有此意。”宋驚塵和顏悅色的笑笑,“酆小公子聰敏過人,難怪酆大哥將你認祖歸宗一事昭告天下,還把酆家傳家寶給了你。”言罷,他站起身,“要麻煩小公子照顧靈昀,我先去處理地陰。”

“談何麻煩,靈昀公子於知許有救命之恩,否則我對此事也不會如此上心。”傅長言趁機解釋了一下自個兒對此事的關註,免得太過聰明有主見而引起旁人懷疑。

為了讓自己的話更有可信度,他還情真意切的凝視著宋鈺,啞聲:“靈昀公子是天下最好的人,他待我就像待親弟弟一般。知許命苦,娘親已仙逝,家中兄弟都不熟悉,便是受傷了,留在酆家也未必有人理會。只得死皮賴臉纏著靈昀公子,要他帶我到宋家來……宋二哥哥,給你添麻煩了,知許慚愧。”

說著說著,眼睛一眨,竟落了兩滴淚出來。

傅長言自己也怔了怔,暗道宋知許莫不是水做的吧,想哭就有眼淚出來,真是厲害!

這樣也好,眼淚更能煽動別人的情緒,有時候還能解決很多麻煩和困局,他還挺喜歡現在這副動不動就能掉淚的軀殼。

想想以前,被人打得半死都掉不出一滴淚,對方就認為他不服氣還死不悔改,結果被打得更慘。

“無妨。”宋驚塵一臉慈愛地拍拍他的肩膀,擡手為他擦拭眼淚,指腹從他眼角的淚痣拂過,說道:“酆小公子客氣了,靈昀這孩子寡言少語,輕易不與人深交,難得他能讓你陪在身邊,說明你二人有緣。”

傅長言便附和幾聲,斯文有禮地送宋驚塵出去,待他走後,回到房內就往宋鈺床尾一躺,兩手枕在腦後。

宋鈺縮了縮腳給他騰位置,傅長言立即挪動身體霸占剛騰出的地方,腰身壓住被褥一角,腳踢了鞋子踩在床上翹著腿。

傅長言歪頭半瞇著眼睛道:“你這床夠大,今晚咱倆湊合睡……”

“不必。”

未等他說完,宋鈺便作勢要起身,傅長言忙翻身將他攔住,“行行行,你睡床,我去睡硬榻,可以了吧!”

言罷見宋鈺不動了,他才躺原來的地方,“宋鈺啊宋鈺,你讓我說你什麽好……”

從前在酆家時,經常和儒竹擠一張床,就算兩人的睡相都不好,也不妨礙二人一覺到天亮。

到宋鈺這就不行了,床明明能容納兩個人還有餘,他偏偏不肯,真是扭捏的不行。

“還沒到睡覺的點,容我在這躺一躺總可以吧?”

宋鈺抿了抿唇沒出聲,他靜靜坐在那,眼眸低垂著,少頃,偷偷擡眼去看傅長言,目光忍不住落在他紅潤的唇上,須臾又往下移了移,盯著他白皙纖細的脖頸,還有那一點代表著男性特征的凸起。

盯得入神,腦海中情不自禁想到了很久以前他曾掐著他的後脖子,牙齒順著他下巴一路咬下去,真真切切得咬,像猛獸撕咬獵物一般啃咬著他。當時心裏明明恨不得咬斷他的脖子,身體卻被陌生的情愫操控著下不了手,著了魔一般留下牙印後又抱著他,嘴上恨恨說著要殺了他,雙手又情不自禁緊緊抱著他。

回憶來得陡然,情動更來得兇猛,宋鈺下意識挺直背脊,撕裂了傷口也顧不上,只坐直了,兩手在身前交疊,以免某些難以啟齒的反應被人察覺。

他咽了口唾沫,以此緩解喉間的幹燥,接著沈聲道:“二師兄的年歲比你大許多,你不該喚他哥哥。”

傅長言抽出一只手扯了扯領口,白裏泛著紅的鎖骨便暴露在宋鈺視線中,後者的氣息略略重了一些。

傅長言並未留意宋鈺的目光,他拱了下腰調整躺姿,無所謂的回到:“不過是嘴上討巧賣乖喊幾句‘哥哥’罷了,又不是真心的。”

這時,宋鈺突然沈著臉低喝了一聲,“傅沅,出去。”

傅長言莫名其妙睜開眼:“啥?”

莫名其妙就被趕出來了。

“……”

傅長言站在院外,手裏抱著自己的靴子,一臉不可思議的瞪著宋鈺房門。

“宋……”

燭火熄滅了,面前的房屋漆黑一片。

縱是六月的天,夜風一吹,傅長言還是抖了抖,在門外站了片刻,想著宋鈺應是不會開門了,便穿上鞋子往外走,打算去找酆儒竹擠一晚。

行至一半時意外碰到踏月歸來的宋清越,一襲白袍說落就落下了,傅長言手一抖,差點把折腰扔過去。

嗅到淺淡的檀香就住了手,雙手抱胸哼道:“大半夜你穿一身白在這飄,幸好我膽大沒直接把你當鬼給收拾了。”

“宋……知許公子!”

見著傅長言,宋清越還挺開心的,收了劍走到他面前,一張小臉風塵仆仆,頭發上還沾了幾片落葉。

傅長言徑直伸手為他摘著發上的落葉,笑道:“這是從哪回來,瞧你這灰頭土臉的。”

宋清越靦腆地眨眨眼,理一理略顯淩亂的衣袍,“在山腳下捉了只小妖。”頓一頓,關心道:“夜色已深,縹緲山入夜後濕寒之氣較重,知許公子還是早些回房歇息,莫要在外逗留。”

“咱倆不是同歲麽,你不必喚我‘公子’,喚我名字便可。”說著,傅長言眼珠一轉,擡手去搭宋清越肩膀,“你三師兄挨罰受傷,我睡相不好,與他同床怕傷著他,今夜可否與你湊合一晚?”

酆儒竹那小子難辦,過去了也未必能進屋,倒不如眼前的宋清越好辦,他肯定不會拒絕他。

果然,宋清越沒有任何猶豫就答應了,帶著他回房,還貼心的為他打了沐浴用的熱水,又將自己的衣袍借給他穿。

二人年紀相仿,宋清越清瘦腰細,他的衣袍傅長言穿著正好,不像宋鈺的衣袍,得改小才穿得著。

傅長言說自己睡相不好是真不好,與宋清越躺在一張床沒多久就雙手雙腳往人家身上纏,腦袋不住往對方肩窩處拱,一手摟著對方的腰,兩腳還去勾對方大腿,甚是不得體地纏著對方。

宋清越盯著床帳上淺灰色的流蘇,渾身僵硬的像塊石頭,一顆心“怦怦”跳的似在打鼓,怕被傅長言聽見,就拿手捂著胸口,不知所措地直挺挺躺著。

他嘗試著掙開身畔之人的糾纏,可又怕驚醒了他,最終什麽也沒做,安安靜靜躺在那,直到傅長言呼吸漸漸綿長安穩。

知許公子,應是睡熟了……

宋清越僵了半天終於有所動作,下巴動了動,微微低頭去看懷裏的傅長言。月色不錯,透過紙窗照進來,借著月光能看到他細密的睫毛,比三師兄的睫毛要短一些,可仍然很好看,睫毛下那對靈動的眼睛更是好看。

知許公子眉目如畫,言笑晏晏時給人一種春風拂面的感覺。

當日在鳳都,傅長言挺身相救的畫面一直縈繞在宋清越腦海中不散,他很感激他,想回報他這個恩情。但又不知道自己能為他做些什麽。

“唉……”

宋清越忍不住輕嘆一聲,他覺得傅長言很厲害,恐怕不需要他幫他做什麽,那他欠的恩情要怎麽還呢?

一夜無眠,下半夜才勉強睡去。

翌日,傅長言剛一動,宋清越就醒了,連忙下床穿衣服,嘴裏急急道:“知許公子,你等一等,我這就為你去打水洗漱。”

傅長言翻身下床,張開雙手舒展一下身體,再揪住宋清越衣袍的帶子拉了拉,“我有手有腳自己出去洗漱便是了,不必麻煩你。”言罷,很快就穿好衣袍,大步往外走。

“知許公子,你等一等……”

宋清越不比傅長言隨便,把宋家弟子服穿得整齊妥帖才敢出門,追出院外一看,傅長言和宋鈺站在一起。

“宋鈺,一大早的,你這是要去哪?”

傅長言上下打量面前的男人一眼,見他背了劍,有點奇怪他不待在房裏好好養傷,背著劍這是要去做什麽。

“……”

宋鈺冷眼看傅長言,認出他穿著宋清越的衣袍後,面色登時一沈,寒意漸漸在眸中凝結。

宋清越在這時追了上來,擡手恭敬地對宋鈺行了個禮,“三師兄早。”

“……”宋鈺頷首算是回禮,勉強壓下心頭的不快。

“昨夜你把我趕出來,我沒地方去,恰好碰到小清越回來,便在他房裏借宿了一晚。”傅長言擡手去搭宋清越肩膀,末了有些陰陽怪氣的說到:“還是小清越善良,不像某些人,動不動就鬧別扭,大晚上那麽冷也忍心趕我出去,就不怕我凍壞了生病。”

聞此言,宋清越看看傅長言又看看宋鈺,面上露出個驚訝之色,許是沒料到昨夜傅長言是被宋鈺趕出來的。

隨後,他連忙出聲解釋:“知許公子,我家三師兄非有意趕你,他向來不喜歡別人過分親近,許是如此才……”

傅長言笑著打斷宋清越,道:“你不必替他解釋什麽,他是怎樣的人我豈會不了解。”

宋鈺幽幽望著他,少頃越過他往前走,看樣子是不想理他。

“看,他這是不高興了。”傅長言撇撇嘴,接著轉身去追,“宋鈺,你還沒告訴我,你這是要去哪?”

瞧這方向是後山,他是去查煉魂術的事,還是去毀了那陣法?

背上的傷明明還沒好,又要去逞強,他可真是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你不必跟。”

宋鈺冷淡的開口,腳步卻放慢了一些,等著傅長言追上來,誰知此話一出,身後的腳步聲停了。

“不跟就不跟,本公子還不稀罕跟你。”

曉得他生氣,傅長言怕自己跟上去惹他更生氣,索性不跟了,反正憑他的本事,不管是去查探還是毀陣,最多是吃點苦頭罷了,性命應當沒危險。

他宋鈺是天仙,不用早膳也無妨,他可是凡人,還是先去填飽肚子再說,大不了待會兒再去後山尋他。

想罷,傅長言掉頭去找宋清越,勾肩搭背帶著他往另一個方向走。

宋鈺猛地剎住腳步,側身擡眼去看傅長言,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可謂是冰凍三尺,眸中戾氣翻騰的像狂風暴雨將至。

他死死攥著衣袖強忍,還屏住了呼吸,一直到胸腔生出刺刺的痛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怎麽可以……怎麽可以如此待他!

宋家摳門,早膳沒準備很多,傅長言自己那一份吃完不夠飽,厚著臉皮又啃了宋清越一塊紅棗糕。

吃飽後心裏沒忘記宋鈺,正想摸兩個饅頭給他帶過去,忽見幾名弟子挑著幾大桶白雪回來,要往後山去的腳步便頓住了。

“這雪可是從縹緲峰取下來的?”

他幾步追上走在最後的一名弟子,不由分說就去扯對方弟子服上的飄帶。

“何、何事?”

衣袍飄帶突然被人扯住,挑著雪的弟子趔趄一下,肩頭的竹扁擔一滑,兩大桶白雪摔到地上,其中一只桶許是太過破舊,落地後摔得四分五裂,雪花落了滿地。

傅長言一看闖禍了,忙撒開手往後退,面上故作驚訝,很是無辜的道:“兄弟,怎麽這麽不小心,是桶太重擔不動嗎?”

“唐哥哥?”宋清越聽到動靜走出來,軟乎乎叫了聲蹲在地上收拾破桶的弟子,後者擡頭一看,有些欣喜的出聲:“清越公子,你回來了!”

“昨夜歸來的。”宋清越與對方顯然認識,說話間已下去幫對方收拾。

傅長言看二人聊的熱絡,抓了一把雪花在手裏,狀似隨意的問:“你們挑這雪做什麽,還沒入夏呢,就開始吃冰制品?”

“並非如此。”宋清越回頭解釋,“知許公子,這雪是用來澆灌靈草的。縹緲峰頂的雪水最是純澈幹凈,用雪水澆灌的靈草比用井水和溪水澆灌的靈草效用要更好一些,故而我們一向是用雪水澆灌靈草的。”

傅長言點點頭:“哦,那是每日都有弟子去縹緲峰挑雪麽?”

宋清越頷首:“是的,靈草種了不少,需要的雪水很多。”

這時,那名弟子起身對宋清越行了個禮,“清越公子,我先去園子了,這桶雪花不能浪費,稍後我再去挑幾次。”

說罷又對傅長言行了個禮,一點責怪他的意思都沒有。

宋清越回禮:“唐哥哥且去忙。”

言罷,那名弟子拎著剩下的木桶漸漸遠去。

傅長言面不改色的站著,看了眼地上的殘雪,接著擡手搭在宋清越肩上,道:“小清越,你禦劍帶我上縹緲峰瞅瞅。”

“嗯。”宋清越曉得,傅長言去縹緲峰肯定不是為了看風景,多半是想盡快找到真兇還三師兄一個清白,免得門內的流言蜚語越傳越離譜,屆時仙門百家人人皆知,有損三師兄的威望。

便禦劍帶他上去。

傅長言一個外家子弟,無權過問宋家家事,幸好有宋清越在,經他詢問埋伏在此的弟子們後,得知他們暫時一無所獲,並未發現什麽可疑之人。

如今已是六月,縹緲山雖地勢高,但烈日灼灼,正午時若是站在日頭下,也是會出一身大汗的。

要想保存屍體的新鮮,必須要用大量冰塊,用靈力來凝冰不太可能,那麽兇手就一定要到縹緲峰取冰雪。

再等幾日吧。

想罷,傅長言緩步順著石階往下走,方走了幾步,就見三五名弟子在青松下方取雪,剛才那名摔壞木桶的弟子也在。

看這幾名弟子的服飾,不像是宋家本家弟子,應該是別處來求學的門生,資質參差不齊,品行更是有好有壞。比如那個長的一臉尖嘴猴腮的,兩只木桶裝雪只裝了七八分滿,還有臉怪同伴裝太多。

“茂年,你每回都裝那麽滿幹什麽,不怕腰酸背痛啊?”

“還好……”

“你看你,裝那麽滿,我和你走一起,對比豈不是太明顯了,待會下去你離我遠一點。”

“知道了。”

將兩只木桶裝滿雪花的弟子低聲應著,又往已經很滿的木桶上面堆了一勺子白雪。

傅長言雙手抱胸看著他,觀外貌約莫三十出頭,很不起眼的長相,五官堆在一起甚至有點難看。若是沒記錯,宋清越叫他“唐哥哥”來著,那全名就是唐茂年了。

區區一個門生,資質又不是很好,他就算再賣力也不可能正式拜入宋家本家,更因資質太差而無法學習宋家深奧的心法劍術。

看他老實巴交的樣子,應該是受宋家大愛無疆的家風荼毒嚴重,所以才明知沒什麽好前途也努力做著無關緊要的小事。

一想到千環道上那些奇葩的家規,傅長言就有點頭疼,兩手抱緊了自己繼續往下走,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麽蛛絲馬跡。

“知許公子!”

走下第二個轉彎處後,宋清越追了下來,傅長言便停下腳步,側身等他。

倏地,兩個木桶從石階上滾下,其中一個朝宋清越滾去,他險險避開後,另一個木桶“呯”的一聲撞到了轉彎處的崖壁上。

“宋清越!”

傅長言喊了一聲,身形一動,轉瞬間出現在宋清越身邊,挺身將他護在懷中,揚手去擋撞到石頭後裂開飛濺起來的碎片。

“知許公子?”

變故來得太快,宋清越楞了楞才回神,擡頭一看,傅長言右眼下方有道傷口正在流血。

“清越公子!我、我我不是有意的……”

那個叫唐茂年的弟子一臉驚恐地跑了下來,因為跑得太急差點從陡峭的石階上摔下去,還是傅長言一把拉住他才救了他。

“怎麽回事?”

傅長言沒理會右眼下方的傷口,拽著唐茂年,神色嚴厲的瞪著他。

好端端的,木桶怎麽會往下滾?

唐茂年怯生生的往後看了一眼,那名長得尖酸刻薄的門生神情便有些不自在。

傅長言一眼看出問題所在,便松開了他,擰著眉眨眨受傷的那只眼睛,能感覺到溫熱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滑。

唐茂年“噗通”一下跪到地上,瑟瑟發抖的顫聲:“我……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不小心撞翻了木桶……”

傅長言就道:“那你牛逼啊,一下撞翻兩個木桶,明知清越公子在石階下方還如此,莫非是有意為之?”

“我……我……不是的……沒有我……”唐茂年滿臉惶恐,額上全是冷汗,眼睛都紅了,嘴裏吞吞吐吐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最後像是急了,腦袋往地上重重一磕,“茂年絕沒有害清越公子之心,是茂年的過錯,請公子重重責罰!”

說完,腦袋不要命地往地上砸,眨眼間就把額頭磕破了,在雪地上留下一個血坑。

宋清越又不瞎,自然看出此事非唐茂年的過錯,他抿了抿唇,清秀面孔上浮起幾分慍怒,在看到傅長言臉上的鮮血後,神情更是冷厲。

他彎腰扶起地上的唐茂年,深深的看一眼始作俑者,沒有親眼所見是他推翻木桶,因此不好怎麽責罰,頓一頓,冷冷道:“金子深,聽聞你挑雪時總挑得極少,今日便多挑三十桶雪送去園子吧!”

“是。”

金子深很不情願的答應,末了惡狠狠瞪一眼唐茂年。

傅長言將一切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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