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春日負暄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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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自己進門以來, 季南風始終一言不發,但燕鷗看得出來他不是在生自己的氣,他只是有些……還沒緩過來。

燕鷗胃裏餓得難受, 慌忙吃了兩口面包喝了幾口牛奶, 好不容易緩過勁兒來, 趕緊放下手中的事情。

他從花叢後面探出臉,也不知道說些什麽, 只能輕輕喚了一聲:“……老婆?”

季南風本來已經垂下眸子, 正悶頭喝著咖啡,聽到他的呼喚, 慌忙擡起眼, 目光不得已掃上了那捧水藍色的勿忘我。

他的動作在一瞬間卡頓住了, 眼神下意識想躲閃,卻反倒釘死在那捧花上。

他就這樣怔怔地盯著那花兒,手指一不留神, 碰上了那張寫著法語的卡片, 又慌忙收回。

知道是躲不過了,季南風擡起頭, 有些無措地看向花叢邊的那雙眸子,終於, 他的眼睛“唰”地通紅, 淚水便克制不住地翻湧出來。

他還是忍不住哭了。

燕鷗沒想到自己的一捧花居然讓季南風如此傷心,慌忙起身繞到他身邊抱住他, 這一安慰, 季南風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季南風這段時間情緒壓抑得實在太厲害, 精神始終繃緊到極限,方才那一出“失蹤”, 直接將他整個人徹底擊垮了。

“崽崽……我以為你不見了。”季南風緊緊抱著他,小聲道,“我以為我把你弄丟了……”

看他這樣缺乏安全感的模樣,燕鷗趕緊拍拍他的背,眼眶也紅起來,喉嚨堵得酸痛:“我再也不亂跑了,老婆……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季南風想說點什麽,但一開口,眼淚還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他還是不敢看那捧勿忘我,他不敢想象,眼前這人捧著這樣一束花,站在自己的面前笑著說:

“南風啊,請你不要忘記我。”

他必然不會忘記,但他難過的是,燕鷗看起來一副豁達模樣,原來也會悄悄地害怕分別,害怕被遺忘。

似乎是生怕他再離開,季南風狠狠把人圈在自己的懷裏,不願松手。許久他終於勉強穩定下來,生怕再影響到燕鷗的心情,便轉身來到水池邊,用涼水洗了個臉。

他們的分別必不可能坦然。

不得不說,季南風的情緒調節能力,相比以前已經有了飛躍式的進步。洗了把臉的工夫,他已經調整好了心情,除了眼角依舊泛紅之外,已然看不見任何崩潰失控的跡象。

不知為什麽,燕鷗看得有些心疼,但他又怕自己說錯話又把別人哄哭了,便只好拿起一片吐司,抹上草莓醬,遞到季南風的嘴邊,餵他吃。

季南風難得順著他的意思被照顧,沒有咬靠近自己的那一角,而是偏過頭來,輕輕咬了一口燕鷗拿著面包控制不住發抖的手指尖兒。

被猝不及防咬了一口,燕鷗下意識縮回手,接著便笑道:“你是小狗!還咬人呢!”

季南風便配合地歪起腦袋叫了兩聲:“汪汪!”

燕鷗輕輕敲了敲他的頭,咯咯笑起來。

頭疼有所緩解,燕鷗趕緊吃完早餐趁熱打鐵,央求季南風又帶他到附近轉了轉:“今天天氣真的很好,不出門很浪費。”

季南風自然不可能拒絕:“走,出去逛逛。”

季南風早就做好功課,熟門熟路地開上車,載著他去周邊玩。

他們去了庫爾街,這是一條著名的藝術街區,到處都是跳躍紮眼的塗鴉墻。各式各樣的色彩、風格迥異的畫法、稀奇古怪的腦洞,讓人眼花繚亂。

兩個人很快被這些層層疊疊的藝術表現吸引到。燕鷗趕緊拿出相機,一邊拍照,一邊感慨:“大部分的時候,我感覺藝術就像是水和風,溫柔又自由。但是有時候也像火一樣,還是蠻有攻擊性的嘛。”

燕鷗說得沒錯,只是看那一層層被磨損、被遮蓋、被改寫的彩色墻面,就能讓人想象得到,那一群帶著藝術激情的人站在墻邊,用畫筆當作武器,在被顏料浸潤的空氣中火熱交鋒,進行了一場場轟轟烈烈的領地戰爭。

這樣的火拼很有趣,帶著與高雅無關的野蠻,又表達著最質樸的熱愛。這就是藝術的迷人之處,可以溫柔似水在高堂,也能熱情如火在鄉野,不拘泥於形式,不受限於工具,它的任務永遠只有表達、表達、表達。

燕鷗蹲在路邊,拍塗鴉墻前路過的鴿子,季南風就站在他的身後,拿手機拍著他。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季南風也養成了用照片記錄生活的習慣。這一趟旅行下來,他的手機相冊裏滿滿當當,全是在各處游玩的燕鷗,還有和燕鷗一起看到的景色。

眼下,身穿白衣的燕鷗在斑斕的塗鴉前,素凈得格外突出。而在燕鷗的眼裏,跳躍的顏色印在視網膜上,像一簇簇火苗,將這兩天被病痛壓得昏黑的世界點亮了。

乘勝追擊,他們一路去了基督山伯爵城堡,走進大仲馬書中的世界,又去了歐洲和地中海文明博物館,了卻了燕鷗在藝術中感受海風與光照的願望。

中午,兩人吃了一頓儀式感滿滿的法餐。雖然燕鷗嘗不出味道的好壞,但光是這樣精致優雅的就餐環境,就能讓他的興致和狀態好上很多。

老港口、馬賽大教堂,他們一路邊走邊看,居然也將馬賽的主要景點轉了個大概。

他們現在的計劃便是,盡可能少在同一座城市逗留太久,他們要在盡可能不縮減計劃的前提下,盡快到達挪威——這是他們到達北極前的最後一站,他們會在奧斯陸停留,一直等到北極燕鷗歸來,再繼續北上,在北極與它們相會。

此時,既然燕鷗狀態尚可,想去的地方也大致瀏覽個遍,那麽他們便可以繼續背上行囊,從馬賽奔向下一座城。

第二天清晨,兩個人趕上最早的火車,前往意大利佛羅倫薩。

於車廂落座後,燕鷗順勢靠在季南風的肩膀上,頭又開始嗡嗡疼著,精力比昨天差一些。

他揉了揉太陽穴,想到這人問過自己,要不要回去做個覆查,又回想起昨天短暫離開時,那人擔心的模樣——如果因為自己的倔強出了事,他自己倒是願意認栽,但對於季南風。是不是太不負責了些?

燕鷗悄悄攥緊拳頭,心裏卻還有些不甘,權衡再三也只能問:“老婆,你希望我回醫院看病嗎……?”

被突然問了這麽一句,季南風有些沒反應過來,看著他,許久沒能說話。

就這麽沈默的一小會兒工夫,燕鷗便後悔了——他還是不敢想象現在折返回去住院看病的樣子,已經見識過藍天的鳥兒再被抓回籠子,定是比家雀痛苦百倍。

許久,燕鷗還是開口,給自己留了條退路:“如果我的精力體力支撐不了我繼續前進,到時候,自然而然就會乖乖看病了。”

或許到後來,太累太難受,他自己就會放棄了。但誰也不願意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

季南風聽到這句話,終於回過神來。他偏頭吻了吻燕鷗的雙唇,意思是堵住他的嘴,讓他不要再說了。

“我希望你可以一直前進下去。”季南風說,“這是我一直以來的期望。”

得到這樣堅定的支持,燕鷗的眉頭便徹底解開了——他的願望也是季南風的願望,沒有什麽能比這樣的愛情更讓人幸福了。

他又靠回了季南風的肩膀,持續性的頭痛讓他沒有精力再說話聊天,卻又根本睡不著,他便分給季南風一只耳機,一邊和他一起聽這個,一邊拿來季南風的手機,看著他一路拍下來的照片和視頻。

最近的一張是燕鷗剛剛上車檢票的模樣,他穿著幹凈的白衣、背著輕巧的背包,車站裏的陽光剛剛好遮住他面上的疲憊,讓他看起來和周圍的游人一眼朝氣蓬勃。

再往前,是他在老碼頭餵貓、在小公園裏拍花,還有坐在他身邊啃著面包……這人像是找到了一個新的日記本,重要的、不重要的,只要發生過的、關於他的,統統都往裏填。

最近燕鷗的記憶力下降得厲害,有時候一兩天前的事情都容易想不起來,好在季南風的記錄可謂事無巨細,每一張照片都能讓他清晰回憶起一段旅程,甚至記得當時的心情和狀態。

燕鷗新奇地翻看著這些照片,忽然感覺這手機跟自己的相機一樣,變得沈甸甸的,無比珍貴。

作為交換,燕鷗也給他看自己的相機,給他看鏡頭裏觀景、畫畫、拍照的季南風。

他們有著記錄彼此生活的習慣,拼湊在一起,便把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世界補全了。

此時,耳機裏隨機播放起了陳奕迅的《沙龍》,燕鷗雖然不大懂音樂,在這方面也沒什麽欣賞細胞,但這一回,他好像真的聽懂了這首歌——

“音樂、話劇 、詩詞和舞蹈,揉合生命千樣好,攝入相簿。”

人生一旅,萬般美好。他們恨不得將一切所見所聞攝入鏡頭,藏進相簿。

“絢爛如電、虛幻如霧,哀愁和仰慕。游樂人間,活得好,談何容易。”

季南風大多只會拍燕鷗狀態好的時候的模樣,拍他開心、拍他笑,但只有他們記得,在那一張張照片背後,疼痛、崩潰、猶豫、悲傷,才是別樣的常態。

“拍著照片,一路同步,坦白流露,感情和態度。”

但也無妨,至少他們擁有足夠多的快樂值得記錄,也擁有足夠多的幸福能夠回憶。

“其實,人生並非虛耗。何來塵埃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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