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春日負暄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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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馬賽到佛羅倫薩的這條路上, 處處是讓人流連的美景。

他們路過了舉世聞名的阿爾卑斯山,看見了鉆石般閃閃發光的地中海灣,路過了意大利中世紀的城堡群, 也看見了農田裏高高的草甸……

燕鷗一直抱著相機看著窗外, 有很多時候卻忘記摁下快門。或許是因為窗外的景色美到讓他忘乎所以, 又或者是他的反應確實變慢了,有很多時候, 等景色已經與自己擦肩而過時, 他才接收到信號,想去拍照卻早就遲了。

一連錯過好幾個絕佳畫面時, 燕鷗難免有些氣餒。他難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更難過於美好的記憶沒有被留下。

好在一轉頭, 看見季南風就站在自己的身側,遞過來自己的手機:“我也拍了點,你看看。”

自己錯過的瀑布、流雲、日光, 被這人完完整整地留在鏡頭裏了。

他松了口氣, 說:“老婆,你替我拍吧。”

說著, 便摘下他脖子上幾乎和他融為一體的相機,鄭重其事地放在季南風的手心裏, 認真虔誠, 像是在傳遞一只承載著希望的火炬。

季南風楞了楞,還是伸手接了過來:“好。”

相機對於季南風來說, 還是有些陌生, 但經過這段時間修圖學習的歷練, 他對於電子產品的接受能力也好了許多。燕鷗手把手教他拍了兩張,他便找到了感覺, 開始自己發揮了。

見他逐漸上手,燕鷗慢吞吞讓到一邊,趴在窗邊望著外面的風景,又不由自主發起呆來。不舒服的感覺一直纏著他,讓他根本提不起精神,也很難集中精力去做一件事情。

好在有季南風替他拿著相機記錄這一切。

燕鷗忽然感覺到一陣安心——自己錯過的風景,季南風都會替自己看到、記住、留下。

於是他便這樣輕輕闔上眼,把一切暫時放在一旁。

燕鷗大概短暫地睡著了一會兒,但沒過多久,他又因為頭疼醒了。他覺得身子都沒什麽力氣,於是只能繼續耷拉著腦袋,眼睛擡著,疲憊地看著四周。

此時,季南風已經坐回了他身邊,自己身上還披著他的外套。燕鷗蹭蹭腦袋,順勢埋進季南風的臂彎裏。

看到他醒了,季南風把他往懷裏摟了摟,又捏捏他的耳垂。

看燕鷗還能給他反饋,季南風輕輕說:“剛剛Carson發了一條推文,他到戛納了,還畫了一張我們倆的漫畫,很好玩。”

燕鷗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來Carson是哪位,配合地揚起眉毛,把頭探過去。

手機屏幕上,是那美國小夥一張巨大的懟臉自拍,身後能隱約看出來是陽光和沙灘,但全都被他燦爛的笑臉遮了個七七八八。

燕鷗被這笑容逗樂了,噗呲一下笑出聲:“感情過於豐富了。”

季南風也跟著笑,然後一張一張翻他的照片,他們推薦的景點,Carson基本都去了。

一連發了幾張沒有技術全是感情的游客照之後,推文的末尾附了一張他畫的漫畫,季南風將他的配文讀給燕鷗聽:“冒險途中遇到了燕鷗超人和企鵝俠!!超強的遠距離飛行能力和勇往直前的信念,在一眾超級英雄中都是極其超群的存在!”

畫面是非常典型的美漫風格,兩個人都被畫成了非常強壯帥氣的超級英雄,飽滿的肱二頭肌、令人嘆為觀止的倒三角身材、有著獨特風格和設計感的超英個人裝備。

一瞬間,兩個人似乎真的成了漫畫中所向披靡的角色,在天空中肆意翺翔追逐理想,成了打不敗、擊不垮的無敵超人。

燕鷗看得睜圓了眼睛:“哇!太酷了!!幫我催更!”

季南風也笑起來:“好嘞!”

抱著季南風的手機看了會照片,燕鷗的腦袋裏又開始搗檸檬了。酸疼的感覺讓他忍不住冒出眼淚來,但很快又適應過來,便抱著季南風的手臂,尋求安慰。

睡也睡不著,看風景也沒心情。燕鷗癟癟嘴,又問道:“燕鷗到哪裏了?”

季南風連忙幫他打開觀鳥群打探:“喔,他們飛得好快呀,已經到了北半球了,估計可以跟我們差不多時間到挪威啦。”

燕鷗終於笑起來:“太好了。”

但他心裏卻忍不住想——如果可以再快些就好了,他真的怕自己等不了那麽久了。

接下來的旅程,就像一股風一樣,推著燕鷗不得不往前走。

他們在佛羅倫薩重游烏菲茲美術館,看新奇獨特的街頭藝術,去了慕尼黑參觀皇宮,又去看了一場拜仁對戰多特蒙德的球賽,去荷蘭來了一場尋找梵高的藝術之旅,又前往斯德哥爾摩在老城區閑逛……

這是他們趕往挪威的必經之路,因為體力越來越差,季南風已經盡可能把旅程精簡到極致。他們不得已錯過了很多,季南風怕燕鷗不甘心,但這人反倒是全程沒有多說一句抱怨的話。

他感覺到燕鷗已經瀕臨透支了,連他這樣從不甘心停下腳步的人,都再也不催著向前了。

在斯德哥爾摩的某個夜晚,燕鷗再一次被劇烈的頭痛折磨。

這一回,實在是疼得厲害,來來回回被疼吐了好幾次,到最後實在虛脫,就只能縮在季南風的懷裏,攥著拳頭發抖。

體能透支、睡眠缺乏、疼痛侵擾,讓他的情緒也差到了極點。

這大概是季南風第一次看見他這副樣子,一向不知生氣為何物的他,忍不住開始煩躁、控制不住想發脾氣,他快要把床單都撕爛了,嗓子裏壓著痛苦的哀吟,但又不忍心出口傷害季南風,到最後只能崩潰而無奈道:“我想不明白,我到底在堅持什麽?我真的要難受死了……”

季南風想盡了一切辦法,帶他去當地醫院做了簡單的處理,直到這疼痛被鎮壓住了,這人才宛如死裏逃生,虛脫地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出神。

季南風撫了撫他透濕的額角,問他:“要不要就在這裏休息了?”

燕鷗認真猶豫了很久很久,幾乎要走到了動搖的邊緣,但最後還是說:“……等到挪威吧,到了挪威我就能安心了。”

四月中旬的某一天,他們從斯德哥爾摩離開,乘坐火車,來到了挪威奧斯陸。

落地的一瞬間,兩個人都齊齊松了口氣——終於可以休息了。

因為加快了旅行進程,他們比預想中來得更早,北極燕鷗的隊伍還沒來,這倒也不是什麽壞事——燕鷗終於可以安安心心在這裏恢覆體力,一直等到北極燕鷗飛來,再直接去附近的斯瓦爾巴島與它們相聚,再不用再著急趕行程,一直疲勞到拖垮自己了,而季南風也有時間認認真真準備燕鷗的影展,去實地考察展館和其他的。

似乎是終於看到了希望。燕鷗放下心來,在他的計劃裏,到達了離北極最近的挪威,他們這一趟,就離最後的成功不遠了。

“北極燕鷗飛到挪威的時候,會不會也很想哭啊。”燕鷗問道,“我要是它們,我會想,啊,他媽的,飛了這麽久,可總算到了。”

季南風被他逗樂了,刮了刮他的鼻梁,說:“小鳥是不會說臟話的,但是飛累了可以。”

燕鷗便也咯咯咯樂倒在他的懷裏:“哦~他媽的~”

在奧斯陸的這段時間,他們又找回了以前旅居的節奏。季南風先是帶著燕鷗去幾個場館轉了一圈,讓燕鷗自己挑選了一個最喜歡的。

他們租了一套帶花園的房子,白天,季南風去忙辦展的事,燕鷗就照顧照顧花草,順便餵餵隔壁領居家的貓。

他們像以前一樣,在一座陌生的城市安家過日子,他們有時間去感受這個城市的角角落落,而不是像之前那樣走馬觀花,累到把自己拖垮。

燕鷗的身體也好了一些,他和季南風一起,將那捧勿忘我做成了幹花畫,用相框裝裱起來,掛在他們挪威的家裏。他甚至覺得一切都在轉好了。

燕鷗難免心想,自己或許真的能順順利利來到北極、拍下好看的照片,再凱旋而歸,回到奧斯陸舉辦屬於他的影展。再也許,他甚至可以活得更久一些,一直活到醫學能夠戰勝癌癥,然後他便可以繼續牽著季南風的手,和他一起慢慢走,走到這世界每一個美好的角落。

直到有一天早晨,他們一起早早醒來,季南風問他,想不想一起再去展館看看,他們現在已經開始布置裝修了。

但燕鷗坐在床邊,每個字都聽得一清二楚,可就是覺得整個人不受控制——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句子,他想要說“好”,可就這麽一個簡單的音節,他的大腦處理不過來,嘴巴也說不出,仿佛整個人被挖走了一塊一般。

季南風看他沒反應,立刻緊張起來,扶著他的肩膀問他情況。

這回連他說什麽都聽不見了,耳朵嗡嗡亂叫著,像是被塞了一窩蜜蜂,在他的大腦裏鉆來鉆去。

燕鷗有些無措地拍了拍耳朵,想把那亂叫的蜜蜂趕出來,但這拍打的動作,直接讓他的整個世界天旋地轉起來。

他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感覺眼前的一切都融化成了雕塑課上的軟陶,一只手壓了過來,聲音、形狀、色彩就都糊成了一團,再分不清彼此。

恍惚中,他感覺自己的身子在直直下墜,黏糊糊的世界裏,燕鷗只能掙紮出兩個字來——完了。

下一刻,他的眼睛被人拉了閘。整個世界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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