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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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梟言再次醒來, 已經是三天之後。睜開眼看見的第一個人依舊是敬硯姝,他張了張嘴想喊人,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

敬硯姝拉著他的手, 一臉憐憫的看他:“你這次氣急攻心, 腦子裏淤存的血塊也受了影響, 閔院正說是心梗與腦梗引起了中風,所以暫時動不得也沒法說話, 不過過幾天應會好轉一些。”

冷梟言眨了眨眼, 胸腔又是一陣氣悶。敬硯姝端了藥碗給他餵藥, 藥汁子將他口腔中染上重重的苦澀。

他想問前朝如何, 想問洛翰林如何, 想問皇後到底知不知情。敬硯姝卻沒多說,替他擦過臉後反而勸道:“太醫說了, 你該平心靜氣什麽都別想才能好得快,政務上的事我拜托了張丞相與玄極真人統管,等你好了再招他們與你詳談。”

冷梟言直覺有些不對,卻又說不上來——皇後的目光依舊那麽溫柔, 微紅的眼眶與眼底的青黑仍是她對他悉心照料的證明。

可是為什麽。冷梟言努力想了想,腦中便是一陣劇痛。他只能放棄思考,可仍是覺得哪裏不對勁。

……

一直到三天後,周平端著藥碗跪在他身前時, 他才突然想明白。

敬硯姝是最懂他的人,既然懂他,應當明白只有把一切與他說清楚他才能安心養病, 而不是這樣攔住一切消息往來,讓他只能無法自控的憑空揣測。

每一次思索都讓他頭痛欲裂,讓他喘不過氣來。可敬硯姝的這一絲反常,才真正讓他從心裏涼到了脊梁骨。

周平察覺到皇帝突然抿嘴不肯喝藥,好聲好氣的哄著:“陛下您得按時按量的用藥才好得快,這兒就剩三口就喝完了。您給奴才一個面子,喝了這點子再睡,不然一會兒皇後娘娘回來,定是要給奴才好看的。”

皇後會讓周平好看嗎?冷梟言腦子裏疼的讓他忍不住皺緊了眉頭,心裏卻在嗤笑。周平周福都是皇後的人,是皇後最信任的周媽媽的幹兒子,可笑他一無所知的將人放在身邊倚為心腹,活該今日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或許。他在心中還有最後一點兒期盼。或許這只是他病糊塗了開始疑神疑鬼,或許敬硯姝從未生出這樣的想法。所有的決定都是他自己做的,皇後一直安分守己的為他操勞,他怎麽可以這樣惡意揣測她。

他努力回憶與敬硯姝在一起的所有細節,從十幾歲相遇相知,一路扶持成為天下之主,到坐擁江山後齊心協力,讓江山穩固天下太平。

可是為什麽,明明之前的敬硯姝都是那樣鮮活,反而是這幾年變得越發模糊,一顰一笑都像蒙著一層紗,細節更是一個一個散碎的片段,根本拼不出個完整的場景。

那些人,雲氏,安氏,陳氏,薛氏……那些人擋住了他看敬硯姝的探究目光,而他至親之人在他絕望之中緩緩轉身,慢慢走遠。

“嘖。”周平站起身,揉了揉跪麻了的膝蓋,沖屋外的閔院正道:“陛下不知是睡過去還是暈過去了,院正大人來看一眼吧。”

……

皇上突然病倒的消息讓前朝有些慌亂,亦有人蠢蠢欲動起來。可看著皇後娘娘抱著小太子照例坐在議事廳中聽政,丞相與國師臉上無一絲異狀,所有人又莫名淡定了。

其實自從太子聽政起,最後由陛下做決斷的政務便少了不少,多數都是朝臣們在奏章中寫明白,在廷議上辯清楚,再由丞相和國師拍板,最後陛下蓋個章而已。

人形蓋章機,太子和皇帝也沒差。

至於陛下的病情,敬硯姝也並未全部瞞著。張靖亭和玄極真人算是早就知道真相的,這時候正好轉頭為皇後做背書,也沒人生出旁的猜疑來。

畢竟一個心臟不好的人,突然聽到自己被戴了帽子這樣的大消息,不被氣到當場去世算是命大。尤其是洛家反應夠快,連夜把洛翰林病逝在家中,給陛下來個死無對證,就算陛下要秋後算賬也大可以抵死不認。

只是講真,這麽一操作,更像是默認了女幹情確實存在且已發生一樣。

……

敬硯姝帶著冷樂康處理完前朝政務,照例回到乾元宮給皇帝侍疾。進來時發現容妃和敬妃也在,兩個人都眼眶紅紅,難得的不顯得劍拔弩張。

她放冷樂康先進去看皇帝,一邊問外頭候著的閔院正:“陛下今日如何了?”

閔院正眼觀鼻鼻觀心的垂手:“還是和昨日沒什麽兩樣,只能繼續將養著。”

敬硯姝點點頭,又看向容妃和敬妃:“如今這情形你們也知道了,本宮忙於前朝政務,準備將宮務和陛下的日常看顧交給你們倆。你們自己商量著,誰負責掌管宮印,誰在這邊照料?”

敬妃和容妃對視一眼,搶先行禮答道:“妾不如容妃姐姐細致溫柔,亦不如容妃姐姐得陛下喜愛,想來照料陛下這重任還得容妃姐姐擔待著,妾便給娘娘打個下手,照料照料宮中份例調度吧。”

她們早在皇後回來之前就與閔院正打聽清楚了,陛下能痊愈的可能性幾乎是無,最好的結果也是落下個半身不遂行動不便。且前朝家中也透了消息來,陛下的壽元無多,不見得能撐到哪一日。薛雅嫻可不想吃力不討好,索性先一步將宮務攬在手裏是正經。

且她還有一層想法,容妃忙著照顧病人,肯定沒法顧全三皇子,而她手中握著宮務,想借機接近自己兒子也是方便。哪怕知道這些心思瞞不過皇後的眼,她仍是咬牙說了,梗著脖子不看容妃的表情。

陳蘊玉輕笑:“既然薛妃妹妹想好了,妾留在這裏照顧陛下便是。不過三皇子不能無人照料,妾想著他與太子一般年紀,不知可否交給娘娘,平日裏也給太子當個玩伴?”

薛雅嫻睜大了眼,千算萬算沒算到容妃送了一個兒子還不夠,把第二個兒子也送給了皇後。

敬硯姝卻是點頭,笑著捏了捏陳蘊玉的手,牽著她往裏走。一邊說道:“你辦事我放心,陛下今後就交給你了。有什麽不稱手的只管告訴我,或是給其他妃嬪都排個班,你們輪著來照顧也是可以的。”

至於之前說的放權宮務,卻是再也不提,仿佛根本沒說過這茬一樣。

敬妃面色鐵青,哪裏不知道是被這兩人給涮了。皇後卻懶怠理她,自顧自拉著陳蘊玉進了裏間,輕聲細語的交代她要如何照看陛下。

冷梟言睜開眼,努力透過床幔,想看清皇後的容顏。可敬硯姝顯然不願再給他任何說服自己的遐想,幹脆利落的轉身出門,將他完全交在一個陌生女人的手裏。

——說是陌生,可也是曾經的枕邊人啊,是小意討好得他歡心,為他生下太子的人。

哪怕隔了許久沒見,容妃依舊純明靚麗,像是只浸潤了陽光與書香,從未經歷過風雨的嬌俏女孩兒。她向往日那樣深情款款的看他,在他眼裏卻仿佛一條吐著蛇信的毒蟒——

不止是她,不止是皇後,這些女人,所有女人,都在騙他,都該死!

“陛下想什麽呢?”小女子溫柔的聲音就貼著他耳邊,細聲細氣的與他道:“您可是大夥兒的主心骨,得快點兒好起來,前朝後宮可不能沒有您。”

冷梟言痛苦的閉上眼睛。他不傻,之前看不透只是因為從未懷疑。而這些時日,他一寸寸揣摩這五年多的時光,最後不得不驚悚的承認,大約從他提出接雲氏進宮起,敬硯姝就已經對他絕情,冷眼看他一步步跌入這深淵中。

或許其中沒有她的推手,她只是看他咎由自取。她用溫良大度遮掩了漠視,讓他以為她不過是順從了,認命了,卻還和以前一樣愛他。

恍惚中又記起了他們成婚當日,敬大小姐一身火紅嫁衣,卻笑嘻嘻的從身後拿出一把剪刀來,惡狠狠在他耳邊磨牙,笑著與他說,“若是你敢對不起我,我當然是會原諒你的——咱們不能當夫妻,當姐妹也很不錯。”

那時他是如何答的?冷梟言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卻不料一切還歷歷在目的呈現在他腦中。彼時他早就忘了雲氏,忘了他是個騙子,反而將那剪刀對準自己的胸腔,信誓旦旦的告訴她,如若哪一日自己負了她,她盡管一剪子紮下去。

呵,這一剪子,她終究是紮下來了。冷梟言默默的咽下苦澀的藥汁子,本應憤怒,心中卻只有一片冰涼。

眼角勉強能看見桌案邊兩個孩子並排坐著讀書,給他餵完藥的容妃站起來摸摸孩子們的頭,笑容是他從未見過的淡然溫柔。敬硯姝的聲音在外間響起,容妃帶著兩個孩子小跑著出去迎接。

他們才是一家人吧。冷梟言閉上眼,怕自己自憐苦澀到掉眼淚。

他騙人,別人也在騙他,他以為他有了權勢有了江山就擁有了一切,可如今才明白,騙來騙去到最後,他才是那個一無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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