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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玄極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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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怎麽個情況?”敬硯姝穩住心神, 讓閔院正起來回話:“是不是先把陛下的體溫降下來,其餘再慢慢調理?”

閔院正連連點頭,又苦著臉道:“可是陛下經不住猛藥退熱, 微臣實在是——”

“用溫水給陛下全身擦拭。”敬硯姝直截了當的下令:“若是溫水不行, 則去取了燒刀子來, 總能讓陛下先降降溫。”

閔院正有些猶豫:“這春寒料峭的,怕是陛下當不得風寒……”

敬硯姝忍不住瞪他:“那不能呢, 你指望陛下自個兒退燒嗎?還是你有更好的方子?”

自是因為沒法子了才不得不找皇後娘娘問策。閔院正灰溜溜的下去準備, 周平和周福麻利的為陛下更衣, 兩人配合著為陛下擦拭。

溫水擦過兩遍, 冷梟言的體溫稍稍下降了些, 只沒過多久,又重新變為灼手的熾熱。敬硯姝並不意外, 堅持讓下人取來烈酒,為陛下重新擦身。

閔院正不敢質疑,只能在旁邊候著,若是陛下出現什麽不測, 也好第一時間施救。

或許是冷梟言命不該絕,這般拉鋸戰一個晚上之後,居高不下的體溫終於漸漸降了下來。閔院正一邊為冷梟言把脈,一邊嘆為觀止, 少不得職業病發作追問皇後娘娘:“從來只聽說捂熱發汗,未曾聽說過用烈酒擦身的。若不是今日親眼所見,微臣亦想不到這般方法。不知娘娘師承何處, 這秘方可否由微臣公開施用?”

敬硯姝無可無不可的點頭:“雖是得用,但到底只是急救措施,退燒降溫還是以湯藥為主的好。這法子如你所見,一則容易使人風邪入體,將了高熱卻生出別的病癥;二則並不適用於孩童,畢竟孩童皮膚嬌嫩,被烈酒擦拭後說不得會長出紅疹,又是一番折騰磨難。”

閔院正連連點頭,在心裏將皇後的形象拔高了無數丈。若是皇後娘娘本是個醫道高手,日後就再不能仗著自己的官職能耐隨意哄騙——突然想到當初容妃娘娘隱瞞流產真相,或是後來與薛家合謀坑害沈氏,皇後娘娘都是第一個看出端倪,無非並不戳破罷了。

一滴冷汗從他額角悄悄滑落。想想自己有多少把柄落在皇後娘娘手裏,閔院正的腰彎的更低了。敬硯姝倒沒有發現他的異常,只盯著冷梟言緊閉的雙眼,一時間說不出自己是希望他能夠醒過來,還是盼著他就此長眠。

還是醒過來好些。敬硯姝默默的想。主少國疑,雖然她拿著陛下的聖旨,大可以垂簾聽政培養小皇帝,但一定會有大臣以此為借口,試圖扶持年長的大皇子圖個從龍之功。

甚至就是世家本身,說不定也會在三皇子和四皇子之間產生分歧。她雖有把握得到張靖亭的支持,基本上能鎮壓朝局,但是少不了要分出不少利益作為均衡,等到想收回時,就不是那麽容易的事了。

“所以穆柏那個家夥,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呢。”敬硯姝忍不住扣了扣帕子,難得的煩躁起來:“這時候可是他進入朝局最好的時機!”

……

被她念叨的穆柏從海州一路緊趕慢趕,此時已經趕到了京城。他化名玄極真人,鶴發童顏玄冠紫帔,帶著一眾弟子在京城空曠的大街上招搖過市,引來足夠圍觀的目光後,敲開了張丞相家的大門。

張靖亭已是兩日兩夜沒合眼,才出得皇宮回府換身衣裳,聽說有一道人求見,言自己有治療天花的法子,第一反應便是被騙子偏上家門來了。

擺擺手讓門房打出去,門房小廝卻是不敢:“那道人看著不像是假的,連咱們府上的細節都算的極準,還知道小人自幼喪母,五年前喪父,幸而苦盡甘來,不日就要結婚生子呢。”

這倒是有些奇了。張靖亭暗自思付,騙子“無所不知”的把戲多是通過察言觀色與信息搜集,可也不至於細致到他府上一個門房都了解的清清楚楚。要麽這人是有真本事,要麽就是有備而來,真對他存了什麽算計。

無論是哪一種,張靖亭都不敢大意疏忽,只得讓門房將這位玄極道人請進府裏。卻也不至於第一時間就去相見,而是批了好幾份折子,很是晾了那人一陣,才施施然換衣服去看個究竟。

只到了花廳,他卻是傻眼了。雖然來人換了身衣裳還染白了頭發,可這不就是他當初的書童,被皇後娘娘送回老家學習的穆柏麽?

玄極真人似模似樣的打了個稽首,將自己的來歷介紹一遍:“貧道乃是瀛洲島的修士,一年前隨師尊入世修習,師尊夜觀天象,見蓬星入北鬥,又有熒惑守心之厄,料定中原必將經受疫病與刀兵之害。”

張靖亭冷眼看他,靜靜聽他胡說八道,臉色翻譯過來便是六個大字:我信了你的邪!

穆柏臉皮厚的很,只當沒看到恩師鄙視的眼神,繼續往下忽悠道:“貧道的師尊是出世之人,不可再沾染凡世。然帝星不可動搖,否則將受天譴之災。貧道所學不精,花了一年時間才找到應對天花的法子,已在海州沿路試過,並這些隨我而來的弟子,已是不再懼怕天花之毒,可作為護工照料病人,為大人助一份綿薄之力。”

張靖亭截口:“你說你找到控制天花的辦法?”

這法子大約並不是他找到,而是敬硯姝教給他的吧。張丞相用頭發絲兒都能猜出真相,卻也沒必要戳穿,只問道:“那京郊的病人可是有救了?!”

玄極真人搖搖頭:“若是已經發病,只能藥物輔之,靠病人自身體魄扛過去。貧道的法子卻是針對健康人的——大人可知天花之癥,任何人一生只會得一次,若是讓人沾染些許天花之毒,將毒控制在不危害健康的範圍內,便可讓人獲得免疫力,再不用擔憂天花的困擾。”

換句話說,眼下的問題解決不了,但慢慢推廣實施,卻可以將天花之患徹底扼殺。張靖亭想了想,終是點頭:“如今陛下病重,尚不得處理朝政,等陛下清醒過來,本相帶你前去面聖。”

至於皇後為何不直接將這些方法說出來,而是要靠穆柏轉一道彎,張靖亭不願多想,也無需多想。總歸帝後一體,穆柏忠於皇後便是終於大慶江山,無論用什麽名義,最後對百姓有利便是好事。

玄極真人起身行禮,讓弟子們交上各種冊子:“其中有我等搜集編撰的治療天花的藥方,也有海州百姓接種牛痘後的身體健康記錄。今次天花爆發,非止京城有,周邊州府同樣有零星疫情,以貧道的統計數據看來,接種過牛痘的志願者裏確實沒有再次覆發的。”

直白的用數據說明問題,也是很敬硯姝的風格了。張靖亭忍不住出言提醒:“你既是個老道,就多說點兒玄之又玄的話作為偽裝,好歹聽起來是那麽回事,免得被人當騙子。”

玄極真人羞澀一笑,不好意思的低頭:“實則也是很背過幾十本道經的,只在大人面前總覺得自己無所遁形,並不敢隨意哄騙欺瞞。”

言外之意,去別人面前——哪怕是皇帝陛下——他還是懂得演戲演全套的。張丞相以手扶額:“你帶著你的弟子們先去城郊的道觀裏幫忙,最好闖出些名聲來,轉回頭我才好在陛下面前給你說話。”

這便是師徒之間的默契了。穆柏帶著人去了道觀,眾弟子對照顧天花病人早就輕車駕熟,訓練有素的連大夫醫士且比不上。而他們坦率誠懇的態度又正好安慰了惶恐不可終日的病患,哪怕他們直言不諱天花患者死亡率達到三成,眾人想的更多的卻是——或許他們努力一把,就能掙來那七成的存活?

沒有高高在上的不耐煩,也沒有惶恐和避諱,他們告訴病患,天花之毒從爆發到痊愈需要多長時間,每一個階段是怎樣的癥狀,只要他們堅持,就能換來永不受天花的侵害。

“熬過了這一段,你基本上就能活下來了。”十七八歲的道袍少年笑嘻嘻的給一名中年男子擦洗換衣,順便幫他把亂糟糟的頭發紮成髻:“便是不吃藥也有七成活命的可能,你年富力強還吃著太醫開的藥方,定是能治好的。”

“姐姐你別怕,你這已經結痂了,等再過十幾天痂皮脫落,這病就好了。”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替一名女子凈面:“雖是可能會留些麻點,但姐姐長的美,肯定瑕不掩瑜。”

這般景象發生在道觀的每一個角落。一群少年人嘰嘰喳喳的說話,將病患眼中的麻木和心裏的焦慮一點點驅散,所有人都帶著期望的等待明天——三十個明天之後,他們就可以回家與家人團聚了。

這些孩子都是玄極真人收養的棄童,多是各處流傳的小乞丐被他收服,從中挑選了機靈又純善的三十人作為弟子。穆柏得了敬硯姝的吩咐,將一行人的身份手續做的極完備,若非張靖亭這樣本就與他相熟的人,無論旁人怎樣查驗,最後都只能查出他們就是在一年前突然出現在海州——正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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