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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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梟言感覺自己快死了。

仿佛是好幾年前, 他行軍時落入敵人的陷阱,雖勉強逃回來,身上卻中了好幾支毒箭。從肚痛嘔吐到寒顫高熱, 每一次清醒都睜不開眼, 隨即又重新陷入昏迷。

偶爾緩過來, 四肢無力腰酸背痛,腦袋隨時要爆裂開。睜開眼便是天旋地轉, 微弱的燭火都能刺痛他脆弱的神經。

那一次是怎麽活過來了?冷梟言努力回憶, 一襲紅衣的敬硯姝在他腦海裏漸漸清晰。他的妻子帶著一隊輕騎翻了三四個小鎮, 找出了隱居的鄒神醫, 強行將人綁來替他醫病。

她用一方百姓作位要挾, 鄒神醫不得不從。只他少不得多吃了許多黃連,苦的小半年都嘗不出味道。

再後來, 鄒神醫成了他隨軍的軍醫,又成了太醫院裏脾氣最大的鄒太醫。而敬硯姝一直陪在他身邊,無論他遇到什麽樣的險境,都會為他奮不顧身的披荊斬棘。

“……外間開窗通風, 不要悶著!所有布料衣物用沸水煮一刻鐘,在大太陽底下晾幹使用。”女聲威嚴而堅定:“閔院正呢?讓他把研究出來的方子抄給丞相,如今不是敝帚自珍的時候,外頭多少人等著救命呢!”

多麽熟悉的味道。饒是冷梟言快被頭痛折磨瘋了, 仍是忍不住微微扯起了嘴角。

腳步聲由近及遠,冰涼的觸感緩解了額頭上的灼熱。敬硯姝柔柔的掖了掖他的被角,小聲問一旁伺候的周平:“陛下可有醒來過?”

周平搖了搖頭:“並未聽見陛下說話, 也未見陛下睜眼。”

其實是有的,只是真的太累了。皇後發間的馨香在帷帳裏一點點滲透了空氣,壓住了刺鼻的藥味。冷梟言放緩了呼吸,再次沈沈睡去。

……

有皇後出馬,原本慌亂的朝局立時穩住了。敬硯姝對丞相的指示只有一條:世家可以動,京城不能亂。

張靖亭心領神會,威逼利誘朝中高門“捐獻”了豐厚的錢財糧食和帷帳布料,並許多懷揣秘方的“私家醫生”。又征用了京郊一座道觀與一座佛寺作為隔離區,給病人最好的照料。

五成兵馬司、京兆衙門與金吾衛三班倒十二個時辰巡街,一旦發現滋事搗亂的立刻嚴懲不貸。雖是京中氛圍依舊緊張,好歹是能有條不紊的將政令推行下去。

“天花從發病到痊愈大概需要四十天左右,而死亡高發期是第十五天到二十天。如今還沒出現大規模的死亡,讓丞相一定安撫好百姓的情緒,如若有人散布謠言挑撥生事,不管是什麽背景的,允許先斬後奏。”

她一邊說,周平已經寫好了條子,只等一會兒送到前朝去。敬硯姝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轉頭又望向床幔中的陰影,莫名生出一種期待:若是冷梟言就這麽死了,大約也是個不錯的結果吧。

皇帝陛下並不知他心之所念的妻子已經生出了怎樣可怕的心思,等他醒時,已是夜幕垂垂,燭光搖曳出昏黃的影子,整個屋裏安靜的仿佛死寂。

他並非是痊愈了醒來,而是臉上奇癢無比,逼著他動一動手,用力撓一撓。誰知手尚未拿起,已經被一雙柔夷握住。敬硯姝雙眼熬的通紅,嘴角卻是驚喜的笑意:“你終於醒了?!”

冷梟言張了張嘴,才發現自己喉間啞的厲害,根本說不出話來。皇後娘娘親自端了一杯藥茶慢慢餵他,眼神卻一刻不錯,始終系在他身上。

苦澀的茶水讓他皺眉,依舊用力咽下去。四肢酸軟的根本無力動彈,皇帝陛下又升起焦躁——他已經太久沒有這樣狼狽過。

“臉上。”他嘶啞著聲音提醒。

敬硯姝了然的點頭,用素色帕子沾了藥水一點點替他輕輕抹,一邊解釋道:“是出花了,可不能搓破,破了就得留疤。”

她笑的全無芥蒂,仿佛不知自己手下撫過的是多麽可怕的病竈,反倒有心思逗他:“咱們陛下可是難得的美男子,萬一因我照顧不周而變成個麻臉,我可罪過大了。”

冷梟言扯了扯嘴角,繃緊的神經松了一些。敬硯姝在床沿坐下,將最近朝堂的局勢和她的應對之舉慢慢說與他聽。

皇帝陛下聽她娓娓道來,然看著她妍麗的側臉,腦子裏卻慢慢分了神。他一直自詡天授君權,是個功成名就的大男人,可似乎在敬硯姝面前,他始終無法得振夫綱。

從他與她相見的那一日起,敬硯姝始終是淡然而驕傲的。這種驕傲不似薛貴妃那般自傲,而是發自內心的疏離淡漠,不需要任何人的保全,亦不對任何人折腰。他這一輩子被敬硯姝幫了多少次,救了多少回,可他能給她的,不過是天下共主,母儀之名罷了。

偏偏,她最不屑的,就是地位和權勢。

而她唯一的堅守,是那句一生一世一雙人。及他擅自捅破了許多年前留下的晃眼,她竟然也就原諒了。

他突然慌了,不知是不是病中太脆弱,他突然有一種無助和絕望。佳人分明就在身側,還握著他的手,可他卻覺得兩人已是河漢相隔,甚至越離越遠。

“硯兒,你在這兒,別走。”他小聲說,快的敬硯姝根本沒有聽清。

對上敬硯姝疑惑的眼神,冷梟言閉上眼,再睜開時已收起了茫然。只他並未過問朝政,而是嚴肅的問了個不相幹的問題:“你當真出過花?我怎麽從不知道?”

皇後娘娘一時語塞,轉過頭去憋了一口氣,讓眼眶染上淺淺的緋紅。冷梟言無奈的搖頭:“太任性了,怎麽可以這樣冒險。”

“不然呢?”她兇巴巴的瞪他:“放你一個人在這兒,我在坤和宮裏瞎擔心麽?還不如來這兒看著你呢。”

“可是前朝——”

“我是後宮女子,我管不著你的前朝!”皇後娘娘撇過頭去,壓低了聲音吼他:“冷梟言,你別想把一切甩給我,你要管前朝,自己好起來去管著。幾張聖旨就讓我為你的江山社稷子孫後代當牛做馬?你信不信我——”

她與他目光相對,一字一句說給他聽:“你信不信我陪你一塊兒下去,管它鬧個天翻地覆!”

一滴淚終於承受不住重量,順著眼角滑落在下巴尖,顫巍巍的掉落塵土消失不見。冷梟言心頭大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用力握住她的手,卻是什麽話都再說不出。

敬硯姝又笑了,笑容裏多了幾絲淒婉:“你應知道我不是嚇唬你的,我這人說到做到,也不怎麽怕死,就看你怕不怕好好活著了。”

冷梟言默然,千言萬語只能化作一個堅定的眼神。皇後娘娘心滿意足的揉揉他的額角:“我這三天功夫已經累的不行了。你好好養病,等病好了讓我安心歇一陣。”

也不知是不是這一波求生欲爆發的結果,接下來的幾天裏,皇帝陛下的癥狀好了不少,除了總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往臉上撓,基本上高燒全部退清,還能自個兒起床和兩口小米粥養養胃。

敬硯姝並不掉以輕心,親力親為的在乾元宮侍疾。冷梟言看她忙前忙後的模樣,心裏說不出的溫暖。宛如回到七八年前新婚燕爾,兩人攜手闖出一片天地,哪怕境遇再糟糕,總有一人以微笑相迎,慰藉他心中的不安與焦慮。

可惜這一次,命運似乎並不準備放過冷梟言,讓他如以往那樣有驚無險的順利過關。七日後,別院先傳來噩耗,二皇子並未扛住天花的侵襲。哪怕胡院判與一眾太醫絞盡腦汁拼盡全力,小家夥仍是不幸夭折了。

冷梟言臉色黑沈,本就蒼白鐵青的神色更顯陰郁。可他也知道天花本是如死神一般,年幼的孩童更是極少有能僥幸逃生的。二皇子的死在他意料之內,只是想到自己本就子嗣不豐,不免更不願面對罷了。

敬硯姝比他更清醒些,著人傳旨道:“本宮知道雲昭儀定是悲痛萬分,但請她千萬記得,還有大皇子需要她的照拂。既是二皇子已經去了,定要保證大皇子好好兒的挺過來!”

她說一句,皇帝默默點一次頭,聖旨以陛下的名義發往別院,然冷梟言卻是無心沈浸在對幼子的哀痛中:京中病患進入集中爆發期,而京郊的道觀與佛寺裏開始有重癥患者接連不斷的死亡。

張靖亭雖在皇後的提醒下做足了準備,此時依舊焦頭爛額:旁的銀錢用度還好,最關鍵的是人手,但凡惜命的人都不肯幫著醫士救助病人,甚至恨不得打了包袱卷離開京城,隨意去哪裏避難。

離開肯定是不行的,皇後娘娘早有交代,一定不允許病情擴散,必須禁止一切人員流動。京城早就戒嚴,只許進不許出,可越是這樣,百姓的心思繃的越緊,任何一點點小小的撥弄都可能引發不可估量的後果。

就在這般緊張的局勢中,皇帝陛下原本好轉的病情突然加重。開始只是嘔吐腹痛,很快變為急劇高燒,說了一陣胡話後,就這麽暈厥過去。閔院正一連三服藥灌下去全部用處,只能束手無策的跪地求饒,著實不知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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