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學姐，對不起
關燈
小
中
大
初次見面，是在九月的某天下午體育課結束後，悶熱的天氣，枯燥的課程，尋常的不能再尋常的日子。而在這一天過去很久以後，她都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失神間撞上的人偏偏是這種人。
幾乎是在第一眼她就認定了這個人是高二的學姐，高一的新生們還沒有畫濃妝塗口紅，明目張膽出現在校園的膽量。
她忙不疊的向著那位學姐鞠躬道著歉:“啊，學姐，抱歉抱歉。”
周圍的人漸漸聚攏了過來，所有人臉上都是如出一轍的冷漠，這是每個入學新生都需要上的一課。
“現在的高一新生走路都那麽不長眼睛？連怎麽做人都不知道嗎？”語氣甚是兇狠，好像說話的主人隨時會對她摑來一記耳光。而她猜的也沒錯，這位學姐曾經因為淩虐新生被學校記了好幾次大過，有一次還差點鬧出人命。
“這位學妹歉也倒完了，是不是該適可而止了。你也不想自己再被校長記一次過吧，蔣同學”一個人的出現阻止了這場本來是要給新生“立威”的校園暴力事件。
“蘇顧，你還真他媽的多事，你們認識”顯然還是對來人的身份有所忌憚，那人面有郁色卻不敢再發作。
“無論我認不認識她，你都不應該為難學妹。一件小事情鬧得那麽多人圍觀，你們是都不用回教室上下一節課了嗎？”恰到好處的氣場帶著讓人畏懼的壓力，周圍的人作鳥獸狀各自散去。
就是在那天以後，她才從神通廣大的同學口中知道這個長得很好看，名字很特別的學姐原來是高二理科班常年的狀元，被學校重點培養的下一任學生會會長，與她之間差了好幾個世界的人。
再次見到學姐是在一個月後的社團招新活動中。
“誒，同學，你是要報名參加文學社嗎？我帶你過去。”她是走在去食堂的道路上，因為無意間多瞥了舉著社團旗的某位學姐幾眼，就被熱情的學姐拽去了文學社報名的桌前。
“社長，我又拉到一個人。”她沒有想過，會在這個場合上再次看見她。
“在這裏簽名。”她將水筆遞給她時，她楞了許久後才反應過來，她在學姐狐疑又無奈的目光中低著頭，連聲說著:“對不起，蘇學姐。”
她不擅長與人交際，也從來沒有想過參加什麽社團活動，卻鬼使神差的在報名表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阮玲”學姐突然開口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看著她莞爾道:“是你家裏有人很喜歡阮玲玉嗎？”學姐笑起來時臉上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她赧然點頭道:“嗯，爸爸媽媽都很喜歡她。”擡頭，她鼓足了勇氣對學姐說道:“學姐，你笑起來很好看。”
學姐詫異的表情保持在臉上很久，久的讓她以為自己又說錯了話。過去從來沒有人會這麽大膽的對學姐說出這句實話。但學姐什麽也沒說，只是笑意更深了些。
從那以後，文學社每周四下午第三節課的社團活動，就成了她最期待的時刻。
她總是早早的去到活動室，等著同樣很早過來的學姐進來時，對她說一聲:"學姐，下午好。"
然後等來梨渦清淺，笑靨嫣然的學姐對她回道:"下午好。"
學姐是個很有時間計劃的人，早到了也從來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一言不語的開始寫著文稿，而她就坐不遠處，同樣攤開了稿紙。
但她總是寫著寫著，筆尖下的文字就換成了學姐的名字，所有的目光都情不自禁的落在學姐安靜又雅致的側臉上。偶爾視線交錯，她會慌張的漲紅了臉，而學姐只是一怔後就報以微笑，隨後錯開與她對視的目光，低頭時唇角的笑還未散去。
有光線從窗外透進，斑駁的光影鋪陳在桌上，時光溫潤，佳人婉約。
年少的喜歡總是蟄伏在不經意間，等她意識到自己可能對學姐存了“非分之想”時，距離她第一次見到學姐的那一天只過了三個多月。
學姐的字和她的人一樣帶著自成風骨的美感，她寫稿遇到瓶頸時會不自覺的輕咬下唇，在大家面前演講結束後會撩好耳邊的碎發，聽見自己讚許的觀念會露出標志性的梨渦……她是這樣笨拙的將這些瑣碎小事記在心裏，不願他人知，獨自思。
轉瞬入冬，她的一位表哥要舉辦一場生日宴會，地點就定在城南的一家民謠酒吧裏，自從她的爸爸媽媽在零八年的汶川地震中罹難，她就多受表哥一家照拂，盛情之下，不好推辭。
酒吧裏都是些年輕人，很是熱鬧，舞臺上留著一隅燈光，有一位和她年齡相仿的女生正在調試吉他弦，女生好看的五官在暧昧的燈光下只能看到朦朧的面部輪廓。
她悄默默的站在演奏者看不見的地方，眼裏盛著期待和驚喜。
“我生在北方的小城
靜靜的潮白河邊
為紀念她的寧靜
我的名字叫做安
乍暖還寒的春天
燕子飛過田野
白雪悄然的消融
我的名字叫做安
在我十八歲那一年
離開了她的視線
來到陌生的城市
我也許一去不返
在乍暖還寒的春天
燕子飛過田野
飛到陌生的城市
……
我的名字叫做安
我的名字叫做安
在這個不安的世界
我的名字叫做安
在這個不安的世界
願你在城市找到幸福
找到幸福啊
……”
她一直知道學姐的聲音很好聽，卻從來沒有想過唱起民謠的她，嗓音是讓人怦然心動的磁性，安靜而溫柔。
一曲畢，臺下的客人捧場的鼓著掌，學姐站起來淡定的半鞠了一躬，就背著吉他往後臺走去。
“看那麽入神啊？”表哥拍了一下失神的她，笑著說道:“她叫蘇顧，聽老板說是市中心某所高中的學生，每周六晚上她都會過來唱歌，不過也是奇怪，雖然她唱的很好聽，但是她從來都只唱一首歌後就離場，也沒有要過駐唱費，小鈴鐺，你認不認識她……你跑這麽急做什麽，誒!”
她從來就沒有跑的那麽快過，酒吧後巷一直通往繁華的街市，一直到晃眼的燈光照進她的眼裏，她才停下來細細喘著氣，四下望去，擁擠的人潮裏沒有她，意料之中的失落。
“大晚上的，你怎麽跑這裏來了”她猛然回頭，差點撞上來人，後退一步，她眼神四下飄忽:“學姐，對不起。”
驀然靠近，學姐的眼裏倒映著她怔楞的表情:“你是不是很喜歡和我說對不起”她正要辯駁，就被學姐順勢挽起:“走吧，下次不要再一聲不吭的跟在我身後了，我還以為是別的什麽人。”
輕描淡寫的話卻能勾勒出無數個驚心動魄的夜晚，她聽了擔心，脫口就道:“以後有我陪著你。”
學姐側目，戲謔笑道:“只要你不要嚇我就好，”見她又有道歉的意圖，連忙岔開了話題:“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表哥在酒吧裏辦生日宴會，學姐，我剛才聽見你唱歌了，很好聽。”猶豫了一下，她還是問了:“學姐是很喜歡唱民謠吧？”
“對啊，很喜歡。”學姐眉睫之下的眸裏流轉著斑斕的星輝。
曾經有一對很相愛的戀人，男生姓蘇，女生姓顧，他們在高中的時候就在一起了，等大學一畢業就結婚，婚後第二年兩個人的女兒誕生。
他說:“給孩子取名叫蘇顧吧。”
她笑著親親小嬰兒的臉:“寶寶，你看你爸爸多壞，取名這麽大的事情都偷懶。”
這個大男孩紅了臉:“蘇顧，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我和你的孩子，還有就是……”他的聲音放輕了:“蘇顧的意思是:我的眼裏只有你。”
但是再浪漫的愛情也要面對現實，男生立志做位以夢為馬的民謠歌手，可夢醒之後，就會知道普通人的生活裏無詩無酒也無花。
可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是，率先落跑的是男生，一紙簽了字的離婚協議書和十萬塊錢的存折在某天被壓在茶幾上，他帶走了所有和這段感情有關的記憶，只留下了蘇顧。
那一天，是他們結婚第九周年的紀念日，那一年，蘇顧才七歲。
兩年後，蘇顧隨改嫁的母親來到繼父家，繼父有兩個孩子，他們一家對她們母女倆很好，不明真相的外人都會羨慕這麽美滿的家庭。
“小時候我挺恨爸爸的，就這麽不負責任的將我和媽媽丟下，但是現在不會了，因為知道是爸爸太愛媽媽，所以不願她陪自己苦。可他真的很傻，不知道媽媽從來就不在意這些，她要的只是有人能陪著她一起喜怒哀樂。我喜歡民謠，是因為這或許是名字之外，他留給我的最後一份禮物，不過我從來不會在媽媽面前唱，怕她會難過，我知道她還是愛著爸爸的。”學姐對她說了很多很多的話，從開始再到結束，眼裏都是雲淡風輕的釋然。
她陡然停步，一本正經的喊著她:“學姐。”
“嗯”學姐困惑的低下頭看向她。
靠近仰頭，輕輕的吻在她微涼的唇上，然後後退，她故作鎮定:“學姐，對不起，我還是沒能忍住喜歡你，可是以後你有我，我不會不辭而別，更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她的心，從來就沒有那麽慌過。
等待答案的過程不啻讓法官宣判犯人是無罪釋放還是死刑，良久，就在她的身體差不多冷透的時候，學姐才揉揉她的頭:“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陪我一起看吧。”
她楞了許久後才反應過來學姐是在告訴她自己的答案，這十二月的寒夜裏因為有對方的陪伴，心裏都是熨燙妥帖的安寧暖意。
——end
“所以蘇學姐最後和阮學姐是在一起了”這個沒有結局的故事讓我聽的意猶未盡。
她勾唇，淺淺的梨渦時隱時現:“你猜啊。”
郁悶至極又實在拿她沒辦法，枕在書上闔了眼睛，我揮手送客:“不說算了，慢走不送。”
“呵，這麽想知道你自己問她就是。”
豁然睜眼，一個人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站在了她的身後，呼吸間還夾裹著戶外雪天的寒意。
我幾乎是條件發射的坐正身體:“啊——!阮學姐，擅闖民宅是很過分的行為，你知道不知道!”
那麽義正言辭的話換來的是她的嗤笑，她十分自然的坐進我們之間:“我只是看到外面你的門沒鎖，擔心你有危險，因為有著見義勇為的正義感就闖進來了，難道是我做錯了嗎”無辜的表情和語氣真是差點就讓我信了。
故事裏那麽溫軟的阮學姐和這個強詞奪理的真的是同一個人嗎我咬牙切齒，深表懷疑:“嘖，那正好，你把故事說完吧，我還沒聽過癮。”
旁邊的她向我們投來一個玩味的笑，當然不是給我的，某人漸漸紅了臉，支吾了好久後驀然對她笑了，會心一笑間是旁人無法參與的默契。
明明時值嚴冬，我卻被這兩個人熾熱的情愫燙的體無完膚。
其實故事的結局很簡單，蘇學姐是承載著兩個人滿滿的歡喜疼愛，伴著冬天的第一場雪出生的。而在兩年前的第一場雪到來之際，阮學姐被她以戀人的身份介紹給媽媽和繼父一家。雖然詫異於她所做出的決定，但大人們卻意外的開明。
“外面下雪了，我們去看看吧。”她呵暖她的手，然後將她的手牽著藏進自己的風衣口袋裏，宣示主權的動作太昭然若揭，對於珍愛的人，她也難得霸道。
“好。”這場冬日白雪，她想陪她一起走過，走到與世長辭的那一天。
臨行前，她突然回眸對我意味深長的笑了笑，我一怔，扯過被子虛弱的蜷了起來:“蘇學姐，過幾天你生日我一定會給你一個驚喜。”
用一個特別的故事在一個特殊的日子裏送給她，或者說她們，想來她們會喜歡。
其實我知道她那個眼神裏的意思是要我替她保守一個秘密。
零八年的那場地震發生時，她的爸爸正在汶川的一家酒吧駐唱，有一對夫妻把生還的機會讓給了他。
那對夫妻說:“要是我們其中一個逃出去了，把另一個留下來，餘生都不會有誰快樂。”
“兄弟你快跑吧，對了，我們還有一個女兒，她叫阮玲，要是兄弟你平安逃出去了，能不能麻煩你告訴她，我們很愛她。”
等他逃出來的時候，建築物頃刻崩坍，埋葬了許多鮮活的生命和一對生死與共的夫妻。
那一天，他死裏逃生，那一夜，他給多年未見的女兒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閨女，對不起，爸爸愛你。”回應他的是女孩壓抑多年終於可以宣洩的哭聲。
其實蘇學姐第一次見到阮學姐不是在學校，而是在她雙親的葬禮上。
“你還好嗎”她實在沒能忍住走了出來坐到她的身邊。
女孩止住哭聲，抽噎道:“對不起，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她擦了擦她臉上的淚痕:“別哭了，看到你流淚，你的爸爸媽媽也會難過的。”
“嗯，不哭了，我以後都不哭了。”女孩故作堅強的點點頭，咬著唇，眼裏還滿是滾燙的淚水。
躊躇了一下，她斟酌道:“其實，你偶爾還是可以哭的。”
那天的雲色很淡，很多年過去了，她依舊記得那個強忍悲慟，招待完所有前來吊唁的賓客後，躲在角落裏在她面前失聲痛哭的女孩。
先忘了她們初次見面的人是阮學姐啊，而與她久別重逢後，蘇學姐唱的每一首民謠裏都有她。
“學姐，對不起。”
新生報名社團的那一天，蘇學姐就想問問那個人，她還記不記得自己但她在即將開口問她時緘了聲音。
既然歲月那麽悠長，她不介意等她明白過來，會有一個人因她的悲而悲，為她的喜而喜。
幸遇她，陪她度過這餘生的清歡。
作者有話要說： 蘇、顧一直是我很喜歡的兩個姓氏，因為無論用它們來取什麽名都很古典雅致。
零八年的汶川大地震，舉國悲慟，那時我才六歲，對這段遙遠的記憶早已模糊。
再次提及這次天災，是一年多前在貼吧裏認識了一個人，她是個很溫柔的姐姐。在一次偶然間的交談中，我才知道她的愛人在那場地震中罹難，而她僥幸逃了出來。
她說:“我很後悔，當初聽她的話獨自一個人離開，而不是和她一起留在那裏。”
她說:“我和她都想好了，等大學畢業了找了工作，就去領養個小女孩，就叫她蘇顧。”
她說:“我問她為什麽要叫蘇顧，她說:'我姓蘇，你姓顧，我的眼裏只有你'。”
這或許是我聽過的最溫柔的情話。
生離不比死別，死別是用一杯黃土掩去所有往事，生離是今後都因了故人而不得安生。
我一直知道生命的逝去總是這麽猝不及防，今年樂事他年悲，卻還是希望在一起相愛的兩個人，都能好好的，無論其中一方發生了什麽，都能夠一起面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幾乎是在第一眼她就認定了這個人是高二的學姐，高一的新生們還沒有畫濃妝塗口紅，明目張膽出現在校園的膽量。
她忙不疊的向著那位學姐鞠躬道著歉:“啊，學姐，抱歉抱歉。”
周圍的人漸漸聚攏了過來，所有人臉上都是如出一轍的冷漠，這是每個入學新生都需要上的一課。
“現在的高一新生走路都那麽不長眼睛？連怎麽做人都不知道嗎？”語氣甚是兇狠，好像說話的主人隨時會對她摑來一記耳光。而她猜的也沒錯，這位學姐曾經因為淩虐新生被學校記了好幾次大過，有一次還差點鬧出人命。
“這位學妹歉也倒完了，是不是該適可而止了。你也不想自己再被校長記一次過吧，蔣同學”一個人的出現阻止了這場本來是要給新生“立威”的校園暴力事件。
“蘇顧，你還真他媽的多事，你們認識”顯然還是對來人的身份有所忌憚，那人面有郁色卻不敢再發作。
“無論我認不認識她，你都不應該為難學妹。一件小事情鬧得那麽多人圍觀，你們是都不用回教室上下一節課了嗎？”恰到好處的氣場帶著讓人畏懼的壓力，周圍的人作鳥獸狀各自散去。
就是在那天以後，她才從神通廣大的同學口中知道這個長得很好看，名字很特別的學姐原來是高二理科班常年的狀元，被學校重點培養的下一任學生會會長，與她之間差了好幾個世界的人。
再次見到學姐是在一個月後的社團招新活動中。
“誒，同學，你是要報名參加文學社嗎？我帶你過去。”她是走在去食堂的道路上，因為無意間多瞥了舉著社團旗的某位學姐幾眼，就被熱情的學姐拽去了文學社報名的桌前。
“社長，我又拉到一個人。”她沒有想過，會在這個場合上再次看見她。
“在這裏簽名。”她將水筆遞給她時，她楞了許久後才反應過來，她在學姐狐疑又無奈的目光中低著頭，連聲說著:“對不起，蘇學姐。”
她不擅長與人交際，也從來沒有想過參加什麽社團活動，卻鬼使神差的在報名表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阮玲”學姐突然開口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看著她莞爾道:“是你家裏有人很喜歡阮玲玉嗎？”學姐笑起來時臉上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她赧然點頭道:“嗯，爸爸媽媽都很喜歡她。”擡頭，她鼓足了勇氣對學姐說道:“學姐，你笑起來很好看。”
學姐詫異的表情保持在臉上很久，久的讓她以為自己又說錯了話。過去從來沒有人會這麽大膽的對學姐說出這句實話。但學姐什麽也沒說，只是笑意更深了些。
從那以後，文學社每周四下午第三節課的社團活動，就成了她最期待的時刻。
她總是早早的去到活動室，等著同樣很早過來的學姐進來時，對她說一聲:"學姐，下午好。"
然後等來梨渦清淺，笑靨嫣然的學姐對她回道:"下午好。"
學姐是個很有時間計劃的人，早到了也從來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一言不語的開始寫著文稿，而她就坐不遠處，同樣攤開了稿紙。
但她總是寫著寫著，筆尖下的文字就換成了學姐的名字，所有的目光都情不自禁的落在學姐安靜又雅致的側臉上。偶爾視線交錯，她會慌張的漲紅了臉，而學姐只是一怔後就報以微笑，隨後錯開與她對視的目光，低頭時唇角的笑還未散去。
有光線從窗外透進，斑駁的光影鋪陳在桌上，時光溫潤，佳人婉約。
年少的喜歡總是蟄伏在不經意間，等她意識到自己可能對學姐存了“非分之想”時，距離她第一次見到學姐的那一天只過了三個多月。
學姐的字和她的人一樣帶著自成風骨的美感，她寫稿遇到瓶頸時會不自覺的輕咬下唇，在大家面前演講結束後會撩好耳邊的碎發，聽見自己讚許的觀念會露出標志性的梨渦……她是這樣笨拙的將這些瑣碎小事記在心裏，不願他人知，獨自思。
轉瞬入冬，她的一位表哥要舉辦一場生日宴會，地點就定在城南的一家民謠酒吧裏，自從她的爸爸媽媽在零八年的汶川地震中罹難，她就多受表哥一家照拂，盛情之下，不好推辭。
酒吧裏都是些年輕人，很是熱鬧，舞臺上留著一隅燈光，有一位和她年齡相仿的女生正在調試吉他弦，女生好看的五官在暧昧的燈光下只能看到朦朧的面部輪廓。
她悄默默的站在演奏者看不見的地方，眼裏盛著期待和驚喜。
“我生在北方的小城
靜靜的潮白河邊
為紀念她的寧靜
我的名字叫做安
乍暖還寒的春天
燕子飛過田野
白雪悄然的消融
我的名字叫做安
在我十八歲那一年
離開了她的視線
來到陌生的城市
我也許一去不返
在乍暖還寒的春天
燕子飛過田野
飛到陌生的城市
……
我的名字叫做安
我的名字叫做安
在這個不安的世界
我的名字叫做安
在這個不安的世界
願你在城市找到幸福
找到幸福啊
……”
她一直知道學姐的聲音很好聽，卻從來沒有想過唱起民謠的她，嗓音是讓人怦然心動的磁性，安靜而溫柔。
一曲畢，臺下的客人捧場的鼓著掌，學姐站起來淡定的半鞠了一躬，就背著吉他往後臺走去。
“看那麽入神啊？”表哥拍了一下失神的她，笑著說道:“她叫蘇顧，聽老板說是市中心某所高中的學生，每周六晚上她都會過來唱歌，不過也是奇怪，雖然她唱的很好聽，但是她從來都只唱一首歌後就離場，也沒有要過駐唱費，小鈴鐺，你認不認識她……你跑這麽急做什麽，誒!”
她從來就沒有跑的那麽快過，酒吧後巷一直通往繁華的街市，一直到晃眼的燈光照進她的眼裏，她才停下來細細喘著氣，四下望去，擁擠的人潮裏沒有她，意料之中的失落。
“大晚上的，你怎麽跑這裏來了”她猛然回頭，差點撞上來人，後退一步，她眼神四下飄忽:“學姐，對不起。”
驀然靠近，學姐的眼裏倒映著她怔楞的表情:“你是不是很喜歡和我說對不起”她正要辯駁，就被學姐順勢挽起:“走吧，下次不要再一聲不吭的跟在我身後了，我還以為是別的什麽人。”
輕描淡寫的話卻能勾勒出無數個驚心動魄的夜晚，她聽了擔心，脫口就道:“以後有我陪著你。”
學姐側目，戲謔笑道:“只要你不要嚇我就好，”見她又有道歉的意圖，連忙岔開了話題:“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表哥在酒吧裏辦生日宴會，學姐，我剛才聽見你唱歌了，很好聽。”猶豫了一下，她還是問了:“學姐是很喜歡唱民謠吧？”
“對啊，很喜歡。”學姐眉睫之下的眸裏流轉著斑斕的星輝。
曾經有一對很相愛的戀人，男生姓蘇，女生姓顧，他們在高中的時候就在一起了，等大學一畢業就結婚，婚後第二年兩個人的女兒誕生。
他說:“給孩子取名叫蘇顧吧。”
她笑著親親小嬰兒的臉:“寶寶，你看你爸爸多壞，取名這麽大的事情都偷懶。”
這個大男孩紅了臉:“蘇顧，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我和你的孩子，還有就是……”他的聲音放輕了:“蘇顧的意思是:我的眼裏只有你。”
但是再浪漫的愛情也要面對現實，男生立志做位以夢為馬的民謠歌手，可夢醒之後，就會知道普通人的生活裏無詩無酒也無花。
可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是，率先落跑的是男生，一紙簽了字的離婚協議書和十萬塊錢的存折在某天被壓在茶幾上，他帶走了所有和這段感情有關的記憶，只留下了蘇顧。
那一天，是他們結婚第九周年的紀念日，那一年，蘇顧才七歲。
兩年後，蘇顧隨改嫁的母親來到繼父家，繼父有兩個孩子，他們一家對她們母女倆很好，不明真相的外人都會羨慕這麽美滿的家庭。
“小時候我挺恨爸爸的，就這麽不負責任的將我和媽媽丟下，但是現在不會了，因為知道是爸爸太愛媽媽，所以不願她陪自己苦。可他真的很傻，不知道媽媽從來就不在意這些，她要的只是有人能陪著她一起喜怒哀樂。我喜歡民謠，是因為這或許是名字之外，他留給我的最後一份禮物，不過我從來不會在媽媽面前唱，怕她會難過，我知道她還是愛著爸爸的。”學姐對她說了很多很多的話，從開始再到結束，眼裏都是雲淡風輕的釋然。
她陡然停步，一本正經的喊著她:“學姐。”
“嗯”學姐困惑的低下頭看向她。
靠近仰頭，輕輕的吻在她微涼的唇上，然後後退，她故作鎮定:“學姐，對不起，我還是沒能忍住喜歡你，可是以後你有我，我不會不辭而別，更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她的心，從來就沒有那麽慌過。
等待答案的過程不啻讓法官宣判犯人是無罪釋放還是死刑，良久，就在她的身體差不多冷透的時候，學姐才揉揉她的頭:“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陪我一起看吧。”
她楞了許久後才反應過來學姐是在告訴她自己的答案，這十二月的寒夜裏因為有對方的陪伴，心裏都是熨燙妥帖的安寧暖意。
——end
“所以蘇學姐最後和阮學姐是在一起了”這個沒有結局的故事讓我聽的意猶未盡。
她勾唇，淺淺的梨渦時隱時現:“你猜啊。”
郁悶至極又實在拿她沒辦法，枕在書上闔了眼睛，我揮手送客:“不說算了，慢走不送。”
“呵，這麽想知道你自己問她就是。”
豁然睜眼，一個人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站在了她的身後，呼吸間還夾裹著戶外雪天的寒意。
我幾乎是條件發射的坐正身體:“啊——!阮學姐，擅闖民宅是很過分的行為，你知道不知道!”
那麽義正言辭的話換來的是她的嗤笑，她十分自然的坐進我們之間:“我只是看到外面你的門沒鎖，擔心你有危險，因為有著見義勇為的正義感就闖進來了，難道是我做錯了嗎”無辜的表情和語氣真是差點就讓我信了。
故事裏那麽溫軟的阮學姐和這個強詞奪理的真的是同一個人嗎我咬牙切齒，深表懷疑:“嘖，那正好，你把故事說完吧，我還沒聽過癮。”
旁邊的她向我們投來一個玩味的笑，當然不是給我的，某人漸漸紅了臉，支吾了好久後驀然對她笑了，會心一笑間是旁人無法參與的默契。
明明時值嚴冬，我卻被這兩個人熾熱的情愫燙的體無完膚。
其實故事的結局很簡單，蘇學姐是承載著兩個人滿滿的歡喜疼愛，伴著冬天的第一場雪出生的。而在兩年前的第一場雪到來之際，阮學姐被她以戀人的身份介紹給媽媽和繼父一家。雖然詫異於她所做出的決定，但大人們卻意外的開明。
“外面下雪了，我們去看看吧。”她呵暖她的手，然後將她的手牽著藏進自己的風衣口袋裏，宣示主權的動作太昭然若揭，對於珍愛的人，她也難得霸道。
“好。”這場冬日白雪，她想陪她一起走過，走到與世長辭的那一天。
臨行前，她突然回眸對我意味深長的笑了笑，我一怔，扯過被子虛弱的蜷了起來:“蘇學姐，過幾天你生日我一定會給你一個驚喜。”
用一個特別的故事在一個特殊的日子裏送給她，或者說她們，想來她們會喜歡。
其實我知道她那個眼神裏的意思是要我替她保守一個秘密。
零八年的那場地震發生時，她的爸爸正在汶川的一家酒吧駐唱，有一對夫妻把生還的機會讓給了他。
那對夫妻說:“要是我們其中一個逃出去了，把另一個留下來，餘生都不會有誰快樂。”
“兄弟你快跑吧，對了，我們還有一個女兒，她叫阮玲，要是兄弟你平安逃出去了，能不能麻煩你告訴她，我們很愛她。”
等他逃出來的時候，建築物頃刻崩坍，埋葬了許多鮮活的生命和一對生死與共的夫妻。
那一天，他死裏逃生，那一夜，他給多年未見的女兒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閨女，對不起，爸爸愛你。”回應他的是女孩壓抑多年終於可以宣洩的哭聲。
其實蘇學姐第一次見到阮學姐不是在學校，而是在她雙親的葬禮上。
“你還好嗎”她實在沒能忍住走了出來坐到她的身邊。
女孩止住哭聲，抽噎道:“對不起，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她擦了擦她臉上的淚痕:“別哭了，看到你流淚，你的爸爸媽媽也會難過的。”
“嗯，不哭了，我以後都不哭了。”女孩故作堅強的點點頭，咬著唇，眼裏還滿是滾燙的淚水。
躊躇了一下，她斟酌道:“其實，你偶爾還是可以哭的。”
那天的雲色很淡，很多年過去了，她依舊記得那個強忍悲慟，招待完所有前來吊唁的賓客後，躲在角落裏在她面前失聲痛哭的女孩。
先忘了她們初次見面的人是阮學姐啊，而與她久別重逢後，蘇學姐唱的每一首民謠裏都有她。
“學姐，對不起。”
新生報名社團的那一天，蘇學姐就想問問那個人，她還記不記得自己但她在即將開口問她時緘了聲音。
既然歲月那麽悠長，她不介意等她明白過來，會有一個人因她的悲而悲，為她的喜而喜。
幸遇她，陪她度過這餘生的清歡。
作者有話要說： 蘇、顧一直是我很喜歡的兩個姓氏，因為無論用它們來取什麽名都很古典雅致。
零八年的汶川大地震，舉國悲慟，那時我才六歲，對這段遙遠的記憶早已模糊。
再次提及這次天災，是一年多前在貼吧裏認識了一個人，她是個很溫柔的姐姐。在一次偶然間的交談中，我才知道她的愛人在那場地震中罹難，而她僥幸逃了出來。
她說:“我很後悔，當初聽她的話獨自一個人離開，而不是和她一起留在那裏。”
她說:“我和她都想好了，等大學畢業了找了工作，就去領養個小女孩，就叫她蘇顧。”
她說:“我問她為什麽要叫蘇顧，她說:'我姓蘇，你姓顧，我的眼裏只有你'。”
這或許是我聽過的最溫柔的情話。
生離不比死別，死別是用一杯黃土掩去所有往事，生離是今後都因了故人而不得安生。
我一直知道生命的逝去總是這麽猝不及防，今年樂事他年悲，卻還是希望在一起相愛的兩個人，都能好好的，無論其中一方發生了什麽，都能夠一起面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