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儂儂,我疼

關燈
深夜十二點,一個女人敲響外面的房門,她背著一個藏藍色的帆布包,白皙高挑,被外面的大雨打濕不少的發尾柔軟的帖在她的肩上,雨傘下端的水沾濕門口的地毯。

可是無論她的樣貌有多出眾,大半夜的跑到陌生人家門口,也是件讓人覺得很詭異的事情。

我有點遲疑地說道:“咳,請問你是來查水表的嗎?我發誓,我是個良民。”

她笑了笑,顯然沒把這個爛笑話放在心上:“你可以收留我一夜嗎”

美色當前,我斷然拒絕道:“我這廟小容不下……”

“我可以講一個故事作為答謝的報酬。”她顯然是來見我之前就打聽清楚我的喜好,一擊即中。

“好嘞,您裏邊請。”我打開門讓她走了進去。

如此也好,今夜這長夜漫漫,外邊又大雨滂沱的,是個聽故事的好時候。

——前言

“夏雨儂,這次月考年級排名你又是第一,好厲害。”交情並不深厚的同學紛紛聚了上來祝賀,聽不出誰是真心誰是假意。

她都回以禮貌而得體的微笑,就在這時,不知是誰突然冒出一句:“還有孫同學,她拿了全級第二。老韓知道了一定會很開心。”

全場有那麽一瞬尷尬的沈默。

夏雨儂,孫瑜桐是十一班的雙姝,開學才三個月,全校師生就已經認識她們。優異的成績都在其次,因為那堪比校花級的長相,就足夠讓她們萬眾矚目。

一個溫婉,一個冷艷,各方面勢均力敵又氣場不和的兩個人,不是摯友就是死敵。

何況她們做了同班同學那麽久,連一次交談都沒有過。

說誰誰到,孫瑜桐背著一個書包從門口走了進來,接下來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她穿過人群徑直走向夏雨儂的同桌,大方一笑道:“同學,你好,我可以和你換個位置嗎?”

被詢問的人連忙點頭,兜起桌上的書包就跑。

她很自然地坐下,擡眼對周圍的圍觀群眾,漫不經心的掃了一遍:“你們……”

話沒說完,他們就很自覺的各回座位。兩位美人同臺就是一部絕代大戲,但前提是要留條小命看。

接下來的幾節課,周圍人蠢蠢欲動。兩個人卻相安無事,全程零交流,眼神互動也沒有,想看熱鬧的圍觀群眾表示很失望。

“那剩下的地方就麻煩你們打掃了,我們先走了。”班裏的衛生值日是四人一組,其他兩個人任務完成後就匆匆離開。

此時正值放學,教室裏就只有她們兩個人,一個安靜的走在前面掃地,一個沈默的跟在後面踩著女生頎長的影子。

猝然停步,孫瑜桐一下就撞到了她背上。“孫瑜桐!”女生的聲音染著幾分惱意。

“夏雨儂!”她的音咬的更重,她從背後死死抱住她,薄唇貼著她的耳廓,咬著牙一字一句說道:“四個月,一百二十三天,你怎麽可以這麽久都不理我,你要是再不理我,我就……”

“就什麽”她的目光漸暖,她也知道這次是她的懲罰過重了,倍受煎熬的又豈止對方。

“我就再親你一次。”她的嗓音微悶,又是委屈又是不以為意:“反正大不了再挨你一記耳光,怎麽也是我賺了,不虧。”

果然不能對無賴之人太心軟,她掙脫她的懷抱,似笑非笑:“你再說一遍”

孫瑜桐的目光避了避,拉住她衣袖一角:“儂儂,我疼。”

那記耳光真的把她打懵了,她躲了她好久好久,她害怕,害怕她再也不理她了。

“那你疼著。”那一日的情形猶在眼前,她的初吻就被這人突然奪了去。那記耳光很重,重的讓她每看見她一次,就愧疚一分,其實她並不是反感和孫瑜桐親密接觸,只是出於矜持之下的本能反應,卻是不可控因素。

“儂儂……”她不滿的挑著眉,像只即將炸毛的貓。

“閉上眼。”她的掌心覆住她的眼,一片黑暗中她只能聽見自己澎湃的心跳聲,以及她在唇邊的呢喃:“孫瑜桐,我認輸。”

兩個人確定關系是在高二的七夕節,那一天孫瑜桐策劃了好久,一場浪漫的表白,送上定情信物,然後灌醉某人,就能把她生吞活剝,吃幹抹凈了。就這個計劃的想象力而言還是能勉強給她打個九分的。

但是她忘了自己喜歡的人是酒莊莊主的女兒,還有一個滿分技能叫:千杯不醉。

於是很不幸,那一夜孫瑜桐醉的一塌塗地,要幹的事情什麽也沒有幹成。而很幸運的是,她還記得在自己完全喝斷片之前,向夏雨儂表白,然後爬上她的床。

一夜好夢,醒來後映入她眼前的就是意亂情迷後的糜亂場面。

“嘶,儂儂,我疼。”某個不可言狀的地方傳來的酸痛足夠讓她記一輩子。

“對不起啊,桐桐,下次我會註意力道。”她笑的寵溺又溫柔,卻讓孫瑜桐看的不寒而栗,明明應該當攻的那一方是她才對啊。

但兩個人的戀情終究是在大四那年敗露,兩家大人接受不了這麽離經叛道的事情,非要她們兩個人分手,做回一個“正常人”。

可是在正當好的年紀遇上最對的人,她們就註定要孤擲所有的喜與悲,甜與苦,走上這條路再不回頭。

眼見她們那麽固執,家裏人斷了她們所有的經濟來源,要她們自己去面對人間煙火。他們以為這樣她們就會妥協。可是自以為是的大人們卻忘了,真正相愛的兩個人,會把彼此的餘生都給規劃妥當,何況她們從小接受的教育,也足夠她們有一技之長供給自己溫飽。

大學畢業後,孫瑜桐在那間用了自己大學兼職積攢下來的所有積蓄買來的小屋裏,摟著夏雨儂,吻著她的眉心輕聲許諾著:“儂儂,我會給你一個家。”

良人安處,便是家。

她們漸漸在這座陌生的城市安定下來,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她以為她們真的可以就這樣在一起一輩子。

可在某天夜裏,因為客戶臨時更改了見面的時間,在外地出差的她打道回府,迎接她的是戀人的背叛。

“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麽會有家裏的鑰匙,她突然就闖進來……”她語無倫次的辯駁著,客廳裏是那個女人脫了一地的衣服。

“啪”這是她第二次打她,五年多的感情因為愛人的不信任趨於崩潰,這段時間來對方的忙碌似乎都已經有了原因。

“呵。”孫瑜桐冷笑一聲,捂住自己的臉,紅成兔子眼還是硬生生把眼淚逼回去。她不再是那個會在受了委屈時對她說:“儂儂,我疼。”的人。

這場爭吵的結局就是她奪門而出,一夜未歸,等她回來後,她已經背上簡單的行囊,坐在去往其他城市的航班上。

後來,她成為了一位背包客,靠給雜志社提供自己沿途拍攝的風景圖賺取下一站的旅費,如隨風漂泊的柳絮,天涯海角,無以為家。

“好了,我的故事講完了。”她端起茶幾上的水杯,小口噙著早已涼透了的白開水。

“讓我緩一下。”我按了按眉心,思索著怎麽把這個女人打發走,開頭美好結局潦草,這個故事的發展和這個人的出現一樣讓人措手不及。

“等一下,我再去給你倒杯水,客房是幹凈的,還有淋浴室,你今晚安心睡在這裏。”算了,這附近前段時間發生過命案,鬧得人心惶惶的,我可不想把她現在請出去,成為罪人之一。

她莞爾:“謝謝你。”好嚒,那麽好看的小姐姐,我就不和她計較了。

但當我端水出來時,她已經蓋著被子在沙發裏沈沈睡下,實在不忍叫醒她,我做賊似得拿著她的手機往陽臺走去。

三個小時後,現在是淩晨三點半,門鈴再次響起,急促的鈴聲如同催命一般。

“三個小時,那麽快”看著眼前這個滿臉倦容的女人,我想自己的語氣一定很幸災樂禍。

但是她直接無視我的話,推開門就往裏面闖,“餵,你這個人……”抱怨聲戛然而止。

這個陌生女人半跪在沙發側,輕輕的撫摸著另一個女人的臉,用著一種不確定的語氣問著她:“儂儂,是你嗎”

三個小時前,我做了一件壞事,如今這世風日下,她一個人出門在外,難保不被心懷不軌的人覬覦,想必緊急聯系人這樣的東西她一定會準備妥當,只是我沒有想到真的和預料中一樣,名單裏只有一個聯系人電話。

“餵”不過幾秒鐘,對方就接通了,這個點了,她是度過了多少個等待著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到她身邊的人,突然打來電話的夜晚,才會習慣一聽到電話鈴聲響起就接通它。

“夏雨儂小姐現在在我家。”我聽見了那邊因為起身太急四下碰撞的聲音。

“地址。”在乎到什麽地步,才會聽見那個人的名字就可以拋下一切,不論真假,哪怕是山遙路遠,萬水千山,也要奔赴到她的身邊。

……

時間回到現在,“現在的人都那麽不懂禮貌嗎,連謝謝也不和我說。”我也不想破壞此刻的氣氛,只是她再摸下去,人會醒,天要亮,我要聽的故事也就聽不完了,想想也是虧了。

“謝你什麽”她滿臉狐疑,用一種看傻子的目光掃了我一遍:“你要故事,我要人,誰該謝誰”

對,告訴她地址的原因單純是因為我想把故事聽完整,“哇,那麽冷血!”果然不該多管閑事,我翻了個白眼:“那你講吧……誒,別碰那個水不是給你喝的……餵,喝水要給錢的……”

……

她和她的父親年輕時是同一個部隊裏同生共死的戰友,而兩個人是在同一天出生的,細雨滴梧桐,瑜是至死不渝中渝的諧音,儂是你依我濃中濃的諧音,纏綿又相契的名字,亦如她們之後的感情。

上幼兒園的時候,她就是呼風喚雨的孩子王,唯獨對她言聽計從。等到上小學,她用哭壞嗓子的代價成功換進了夏雨儂所在的班級。

初中的時候,她的家裏發生了一樁命案。孫父常年在外經商,孫母和他以前的一位戰友出軌被當場抓奸,三人爭執間,情人掏出部隊配給的槍,孫母替孫父擋了子彈。

那時候只有夏雨儂知道,那件事情發生時惟一的目擊者,看著好好的一個家因為一聲槍響灰飛煙滅,那一天在她的記憶裏成了永遠的血色。

“儂儂,我沒有家了。”孫母橫死當場,情人鋃鐺入獄,孫父酗酒成癮,而她呢,無家可歸。

“不會的,你還有我,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還在,一直都在。”

“儂儂,我疼。”在那些被噩夢糾纏不休的夜晚裏,她安撫著她內心的不安與驚恐:“桐桐,你不要疼了好不好,我也會心疼。”

那陰霾之中見到第一道彩虹破日的時刻,是所有身處黑暗中的人惟一的救贖。

夏雨儂之於孫瑜桐而言就是類似這樣的存在。

後面的發展確實與夏雨儂所說的別無二致,但是任何故事都有起承轉合,脈絡清晰分明,她隱去了全文最重要的一章,於是整個故事就爛了尾,拼湊不出真正的結局。

夏雨儂是在路邊暈倒時被好心的路人送進醫院的,醫生說:“夏小姐,這是一種遺傳病,目前國內的醫療技術沒到可以對它進行醫治的地步,我們只能通過藥物來控制它的擴散。”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笑道:“如果病越來越嚴重了,會怎麽樣”

主治醫生看著這個年輕的女孩面露不忍:“武俠小說裏有個詞語叫"五感盡失",你的聽覺,視覺,嗅覺,味覺,觸覺這五種感官神經會漸漸衰退。”

如同廢人一樣嗎她咬了咬唇,將病歷表撕的粉碎扔進了垃圾桶,她不會讓她有知道自己病情的機會,哪怕只有一絲一毫。

從那以後她每個月都會定期去醫院取藥,盡管如此,她的身體依舊越來越不受控制,五感喪失都是間歇性的,有時是一個感官有時是幾個感官。

一開始她還會慌張無措,生怕被孫瑜桐察覺出來,到後面卻是越來越淡定,甚至為了在發病失聰時聽清楚她說的話,偷偷的學會了唇語。

真正讓她萌生離開她的念頭的是在某天夜裏,她突然發病,習慣性的在黑暗中摸索到手機,撥打孫瑜桐的電話。

可是,接聽的是個陌生人:“餵,您好,請問您是找孫總嗎,她和客戶喝酒喝醉了,餵”

她像是做錯事被人當場抓到的孩子一樣,十分狼狽的掛了電話,枕著孤枕,飲泣而眠。

她承諾過要給她一個家,於是這幾年來拼命的工作,接踵而來的就是升遷加薪,還被總部賞識當上了分公司的總經理。

這段時間她越來越忙,擁抱時的溫度也越來越涼。

直到找不到孫瑜桐的那一刻她才發覺,自己一直以來有多害怕。她害怕自己因為這個無法治好的遺傳病成為她的拖累,她害怕自己看不到她的樣子,聽不到她的情話,什麽都做不了。她害怕她沒有辦法陪她慢慢變老,等暮雪到朝華。

那場出軌的好戲是她親手策劃的,為了讓戲做的更足一些,她甚至不惜動手打了她。她知道她疼,可是知道真相的她,疼意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的目的不過就是要她以為自己誤會了她,這樣這場離家出走的遠行,才會顯得有理有據,毫無破綻。

這場爭吵的戲,她排練了很久,進門時的詫異和失望,語氣中的質疑和冷漠,還有那個耳光的力道,像一位精益求精的導演,策劃的每一步都天衣無縫。

她成功了,受傷的愛人負傷出走,在門怦然關上的那一刻,她失去了所有的觸覺,從那以後她再也不知道,疼,是什麽樣的一種感覺。

可是她不知道,其實孫瑜桐早就知道了她的病,她那麽愛她,又怎麽會察覺不出她的不對勁來。知道她不願意自己擔心,所以孫瑜桐也瞞著她,偷偷的利用自己的人脈尋找關於這方面的專家來為她治療。那段忙的天昏地暗的日子裏,她騙了她,她不是因為要工作而加班應酬,結果連陪她吃飯的時間也沒有。她是去一個接一個的拜訪那些研究這個病的專家,幾個國家的來回奔波,有時候能小瞇十分鐘睡一會兒,對於她來說都已經是算是多的了。

而偏偏,她最愛的儂儂還不信任她,當那個她們共同的朋友突然闖進來,在她面前一言不發的脫衣服時,她就懵了。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卻突然進來詰問她的不忠,那一瞬間,她立刻明白過來這是她設的局。憤怒和委屈加上這段時間來的隱忍與疲憊讓無法對她發脾氣的她,只能通過出走一夜冷靜一下,但當恢覆理智後的她回來後,看到的卻是人走茶涼的“家”,她還是把自己的儂儂給弄丟了。

其實她本來打算等她這次出差回來就告訴她,她在幾天前剛通過以前公司的一位客戶,認識了一位可以對她的病進行治療的德國醫生,再過幾天公司辭呈下來後,她就帶她過去。

無論治不治的好,她都會陪著她。

——end

“你說她怎麽能這麽狠心,說不要我了,就可以這樣不辭而別,我真的是被她給氣瘋了。我找了她那麽久,一點消息也沒有,兩年了,我真的很怕很怕,她在外面,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她看著我的眼神很覆雜,帶著對她無法釋懷的恨和無法割舍的愛。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這個問題,這個結局太令旁人唏噓。但也許我可以告訴她,就在她說著這些話時,睡在她身後的人淚如雨下,直到現在眼角還有晶瑩的淚痕。

“那現在你是要帶她回家嗎?”我還是不敢相信,在經歷過這麽長久時光磨折後的她,會深情依舊。也許是因為,她給我的第一印象太惡劣,讓我介懷到現在。

“如果她不在了,我還是當年那個流離失所,沒有家的人。”她說這話時,悲傷和溫柔很奇異的交織在一起。

猝然,她的眸光猛地聚攏,像一簇火在燃燒。

她在她的背後輕輕抱住了她:“桐桐,我認輸,你帶我回家好不好?我不藏了,我想回家。”

“嗯,好。”她的眼角濕潤,鼻子微紅,嘴角卻是帶笑的,眼裏那種悵然的驚喜,就像是自己珍藏的寶貝終於失而覆得。

所有的苦難都會過去,所有的深情都應成全。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嗯,又到了新的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 [儂儂,我疼]

這個故事其實同樣是完結在十月初,後來因為學業以及其他一些原因,發表的計劃就擱淺了,我很遺憾的是一直拖到今夜才將它發表。

我有幸,在一個難眠的夜晚,聽一位友人轉述過一個以缺憾告終的紀實帖,這個故事就是以此為藍本,但她們的結局與現實相悖,苦澀而美滿。這其實是為了成全自己心裏的一點執念。

她想待你好,照顧你半生,許你一世喜樂。

你出事時卻只想獨自流浪,時刻準備著在半途中死亡。

這種行為不叫偉大,而是自私。

對戀人的背叛不是欺瞞背叛,而是你有難又拒絕她的陪伴。

請你不要畏怕世事無常,將心中不安好生告訴她。以愛為名的離開都是最殘忍的傷害。

世俗不應使人心善變,時光不會讓感情轉薄。

當她決定愛上你的那一刻,就必然做好了“生,不離不棄。死,相依相隨。”的準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