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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千古英雄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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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千古英雄手(6)

呂祉這頓飯著實吃的沒有滋味。一是國喪期間,驛館削減了肉食的供應。二則因為呂祉想著偽齊奸細入境,恐怕會造成重大損失,多少有些食不下咽。

岳飛看出來呂祉心不在焉的樣子,安慰道︰“張憲的軍情探報同時知會了沿江各大軍,諒來此時劉宣撫韓宣撫等人已經曉得了,斷不會出什麽大事。安老且著意加餐。”他說著給呂祉親自布菜。

呂祉看著青綠的萵苣,心中更加煩悶。似劉光世豈是一紙通報可以調動的?何況岳飛也沒擔保其餘諸軍會像岳家軍一樣安然無事,而是說“不會出大事”。燒掉半座城池的大事自然不會出,可這些倉儲盡是民脂民膏,被偽齊焚毀一個監倉,都會讓他這種一分錢恨不能掰兩半花的心疼不已。

黃縱作陪的時候是基本不吃飯的,往昔他還要替主將勸客人酒,這次恰好省卻了這道程序。呂祉的窘態他都看在眼裏,左右桌上也沒幾道菜,索性用手指虛畫出一個棋盤,“譬如弈棋,偽齊這步棋到了岳相公這裏就成了死棋,已是定局。在沿江各處,卻下成了劫棋。所謂棋劫相持,爭行先後,稍有不慎,或成彼利。然而朝堂之上,諸位相公都是各中高手,下一步可以觀三步。安老,還是暫且先盡盤中餐,再做驚人舉,如何?”

呂祉哭笑不得,黃縱這嘲諷朝廷諸公無遠略的語調太過明顯,卻又偏生挑不出禮來。誰說岳飛幕中只有忠臣義士,這不就有一個現成的陳平輩?只是這些人或早或晚都離開了岳飛,比如他與薛弼。他點頭應道︰“循聖(黃縱)適才的劫爭講得精妙,不知對今日天下局可有高見?”

黃縱一拱手,“一介腐儒,怎麽敢當得起高見二字。不過想來世事如棋,左右是看棋眼做在何處罷了。劫爭不如不爭。”

稱頌自己家主帥也這麽拐彎抹角,呂祉哼了一聲,應道︰“我明白了,循聖的意思是什麽都不如岳少保這般一力下成死棋,奠定勝局來的爽快。聖人說了,有話直說,黃機宜可是愧對了循聖這個好字。”不過黃縱確實說出了關鍵,局眼就是岳飛。

黃縱難得的有些臉紅,岳飛再也忍俊不禁,拍了拍黃縱肩膀,又拉著呂祉的手,“安老,你有事情在身,我就不耽擱你時候了。屆時,還要請安老向趙張兩位相公獻言進兵的大計,最好就是今年,再不能延誤時機了。”

“斷不負少保的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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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祉離開驛館,便火急火燎地敢到政事堂。他可沒想到,張浚的單間閣子裏還有一個人,剛調任兵部侍郎的張宗元。

“安老,我看你該取個號,就叫做及時雨。□□叨你呢,你就出現在眼前了。看你這一頭一臉的汗,”張宗元順手遞過毛巾,“擦一把,讓你看一番妙論。”

呂祉的滿頭汗純粹是急出來的,他哪耐煩看什麽妙論,直接道︰“張相公,剛剛得到了沿邊急報,說是……”

張浚揮揮手打斷呂祉,“什麽急報也先等看完這文章再說。安老,你文筆好,可再潤色一番。”

呂祉無奈,接過一張寫滿了的字紙,滿心不情願地看了開頭第一句,不禁暗自叫絕。卻原來這是陳公輔寫的論攻守文。“攻雖在所急,而守之尤在所急,此句開篇名義,振聾發聵。攻雖為難而守之為尤難之句,則道出了攻守大勢。端的禮義兼備的好文。”呂祉讚道。奏章雖然名為攻守,然而通篇只為官家謀劃守之一策,真是文筆老道,妙揣陛下的心理,可惜呂祉不能就此點大肆讚揚。“只是國佐欲守何處?如何不在奏章中明言?”

張宗元笑道︰“說得好?如何不在奏章中明言呢?”

呂祉楞了楞,瞅著特意用濃墨點掉的地名,沈吟道︰“這裏面說,此地至關重要,非得選擇威望高的大臣措置,想來是名邦大郡,莫非是?”

呂祉心裏想的兩個字呼之欲出,卻被張宗元打斷道︰“不要說出來。知道便好。”他便知道必然是淮西了。

“沒有定論。”張浚語調低沈,顯然很是苦惱,“官家被那幫小人圍繞著,見到我的時候,心智似乎向了北方。見到其他人後,卻又改了主意。一天裏見到他三次,便會有三次不同的答覆。真是腐儒誤國!”

這是張浚第一次當著下屬指責趙鼎,雖然是不點名的,但足以說明兩人裂痕已經不可彌補。“一定要遣使,好吧,就遂了他們的願,遣使。只是遣使是奇計,也得要有向前的正計。卻又不知廉恥地推三阻四,說什麽建康去不得,卻全不知道怎樣做才能振奮天下人的士氣!我便也不說進取,只說一個守字,如何守得完備守得滴水不漏,讓這些人知道什麽叫做兵家謀略。”

張浚發洩了一通牢騷,方才想起來問呂祉,出了什麽事情讓他如此慌張。

呂祉聽了之後,簡直是愁上加愁。遷都之事還在游移不定,又與罷免劉光世糾纏做一團,岳飛請求出兵的托付也更不能說了。他就事論事說了一遍情由,然後道︰“偽齊派間諜入境縱火,岳飛雖已移書諸路,然而都督府也宜著諸軍嚴防奸細,我打算去趟劉光世淮西一軍的駐地太平州,親自督辦防範事宜。”

張浚聽後卻不做任何表示,靜坐良久,默然不語。

呂祉不得不解釋道︰“張相公,下官曾在淮西督戰兩旬。淮西一軍紀律松散,再不能以常理判斷。做一件事,非得有大氣概之人催督,劉光世方才肯略加留意。如今他若只收到岳飛移文,怕是即刻束之高閣,再不肯交辦給底下人嚴查的。王德酈瓊輩自然也樂得清閑。”

“岳飛做的很好。”張浚終於開口道,“就照岳飛的意思辦吧。”說話時竟然露出了一絲陰寒。

這是何意?呂祉心內一沈。

以張浚的聰明才智,本應一點即透,此時他卻不做半點進一步的表示。呂祉不得不強壓下心頭不祥的預感,耐著性子繼續解釋︰“劉光世一軍防守疏漏之處太多,即便是兩個弱質女子,只要使些財物,也能輕松地從他大營中偷跑出來。這件事是我與張侍郎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以此逆推,雖則監倉重地必然有重兵看守,然而偽齊的奸細混進去也容易的緊。所以我才想請一道相公的旨,這絕不是無事生非。”

說到這裏,張浚忽然望向張宗元,意味深長地說了句︰“小娘子。”他語調輕慢,又道︰“是什麽樣的小娘子被你和安老遇見了,讓他念念不忘的?”

呂祉氣紅了眼,他已洞見張浚的心肝。張浚顯然就是打算任憑偽齊燒毀梁儲,以坐實罷免劉光世一事,所以才會不陰不陽地說些不著邊際的事情。以前他雖然不太滿意張浚骨子裏只以收覆中原為限的方略,但畢竟張相公還是朝中最有進取之心的大臣。而今,他則第一次生出了取而代之的想法。

張宗元開口勸道︰"安老,事情現下擺在這裏,就不要著急,只慢慢去做。岳飛既然已經移文,總要看看各軍情況,咱們再做安排。"

呂祉不想跟張浚爭吵,沖著好友撒氣道︰“然則軍機大事是可以坐等的嗎?”

張宗元也被呂祉吼的有幾分脾氣,冷漠地接了一句,“德無常師主善為師。”這句話出自尚書,說得是不能只有一個固定的原則,而應該擇善以從。潛臺詞則是隱晦地告訴呂祉,現下的善是黨爭,是撤掉劉光世,一切都應以此為重。

呂祉倒抽一口冷氣,他沒想到張宗元也同意張浚的做法。被好友與上司兩頭夾擊,自己一人煢煢獨立,他不禁慘然一笑,既不看張浚也不看張宗元,一字一句地說道︰“德無常師,善無常主,這話說得再好不過了。譬如今日,劉光世大軍的積蓄便是劉光世的積蓄,朝廷染指不得。然而,有朝一日劉光世罷免之後,這些積蓄卻不知又成了哪個的積蓄?嘿嘿。”他冷笑兩聲,拱手轉身便要離去。

這回換到張浚坐不住了,“安老,留步。依我說,劉光世的積蓄現在是朝廷的積蓄,將來更是朝廷的積蓄,盡是民脂民膏,容我細細思量。”

呂祉留步回身,目光卻越發黯然。張浚說出這樣的話,便是懷了將淮西一軍收歸己有的心思,再無可能分撥與岳飛。他為了自己的“善“,徹底斷送了岳飛統軍的可能性。

“安老,你真是所謂的諍友直臣。”突然醒悟的張浚,臉露乍富之人常見的笑容,“我明天就去請旨,著人巡視江防。哎,這趟差事恐怕又要勞煩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解釋一下,依歷史上張浚在淮西兵變中所充當的角色,他絕對是私利大於國家利益的人,本來岳飛是統帥淮西軍的最好人選,被張浚向趙構吹風,硬是攪黃了,最終還釀成4萬人+10萬家屬投敵的巨變。另外,文中張浚肯原諒呂祉的冒犯,是因為覺得呂祉真心為他好,而不是其他原因。德無常師主善為師這句歷史上張戒曾經跟秦檜說過,用以掩飾第一次紹興和議失敗的失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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