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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千古英雄手(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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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千古英雄手(7)

呂祉從政事堂出來,正是夕陽斜照的時候。落日將雕敝的樹木、房屋、行人盡數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若有似無的暖意發散到他的身上,多少驅散了他心底的寒涼。愛馬早已在廄中等的不耐煩,見他出來,便將頭蹭向他的右肋,溫熱的鼻息噴到他帶韁的手上,擺著尾巴催促他趕快回家。

呂祉回身又看了一眼政事堂的匾額,張宗元正立在匾額之下,臉色陰沈。他知道自己此時的臉色也同樣好不到哪裏去,就沖著張宗元搖搖馬鞭,示意作別。張宗元長嘆一聲,轉身關上了門。

這一天的際遇,直入飄蓬一般先是北風吹上雲霄,繼而又被重重地碾落地面。上午還只是劫爭,下午卻被他下成了死棋。原本的局勢,趙張二相爭鬥,遷都之舉不明,劉光世暫時撤不了。但如果真罷免了劉光世,官家是屬意於從大將中選人並統淮西一軍的。所以官家扣著岳飛不讓其回鄂州,又打算親赴鎮江檢閱韓世忠一軍,都是挑人選的意思。屆時,如果官家金口玉言選了岳飛,趙元鎮及其治下的樞密院就是從爭權的角度考慮,也會一力讚成岳飛做這個淮西宣撫使。而張德遠為了北伐,未必不會妥協。而今,他為了自己的“善”,挑動了張浚爭軍的心意,完成了歷史上本應是秦檜的工作,徹底斷送了岳飛並軍的希望。到底是對是錯?呂祉心念電轉,卻理不出個頭緒,只一任愛馬信步在官道上。

“小心!”忽然一聲驚呼,打破了呂祉的深思。原來他已經走到了一個深坑邊。呂祉趕緊勒住韁繩,愛馬在離坑邊一步之遙停了下來。他探頭向坑中張望了一下,想起不久之前,秦檜就死在類似的坑裏,心中一陣惡寒,慌忙勒馬轉向。他今天還要打探太平州的監倉,已經叫都督府的胥吏找文琴娘文柳娘兩個小妮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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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祉到家不多時,琴娘柳娘也到了。兩人沒有穿第一次見面時候的桃紅襖子,只穿著夾衣,在風中瑟瑟發抖。琴娘更單弱些,凍的鼻頭通紅,眼淚直流,但還是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住了琵琶。不用說,那雙手也是僵硬得不能動彈了。

呂祉忙領著兩人進屋。“這剛剛立了春,可還沒到春天呢,怎麽就把棉衣服脫了?”

柳娘嘴快,直接道︰“都賣了換饅頭吃了。”

琴娘一拉柳娘的袖子,責備道︰“少說兩句。呂相公找我們來必然是有要事詢問,不耐煩聽這些家長裏短。”

呂祉聽得一陣心酸,忙把屋中的炭盆裏多添了幾塊木炭,讓姐妹倆坐到爐火旁,詢問道︰“可是因為國喪的緣故?禁了百姓的婚喪娛樂,影響了你們的生活?”

琴娘點了點頭。

柳娘將手伸到炭盆上。屋子裏暖意融融,她又故意蹭著火烤,很快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人也愈發地活潑了。“琴娘,你還說我。你也好不到哪裏去。呂相公的大事可也不是聽你彈琴吧?你非要把琴拿上,說要彈給呂相公聽。看你,手凍壞了不,還不趕緊搓搓,過來烤火。”

兩人一唱一和,把國喪期間的生存狀況說得一清二楚。搞得呂祉也不好意思開口問話。他先打開個鎖著的抽屜,拿出了三貫錢,遞到柳娘手上。“拿著,先救急吧。”

沒承想柳娘根本不接這串銅錢,跳起來跑到琴娘身後,笑著道︰“這怎麽使得?怎麽能要呂相公您的錢。琴娘,那句話怎麽說來的?”

琴娘和柳娘靈犀素通,此時她也笑了︰“無功不受祿!”

柳娘依舊把身子縮到琴娘身後,只露出頭放在琴娘肩膀上,使勁搖動,“不是,是聖人說的那句。”

“讓我想想,”琴娘斜著眼楮,瞟著呂祉,“予唯不食嗟來之食,以至於斯也!”

“不對不對,呂相公是大好人,他可沒有侮辱咱們。”

“說得有理,讓我再想想……”

呂祉看著兩個小妮子一派天真浪漫,初時還不想打斷,過一兒見她倆演戲上了癮,不禁故意板著臉道︰“不用想了,就當這三貫錢是借與你們的,等有了錢,一並還我。這總不是嗟來之食了吧?”

“先生,不是這麽說的。”琴娘有點著慌,忙把柳娘推開,規規矩矩地站起來道︰“我想起來了,聖人說的是食力無數。”

食力無數就是自食其力的意思。兩位小娘子沒少讀書。呂祉驚奇地問道︰“你們想怎麽個食力無數呀?”

琴娘指指自己的琵琶。柳娘揉著她的肩膀搶白︰“快別想了,呂先生是什麽樣的人?坐懷不亂的聖人,現在還沒過大祥,先生肯定不會聽琴的。”柳娘記性好,現在還記得張宗元的戲言。

“姐姐,你快停手,這樣拉拉扯扯,讓先生看了笑掉牙。”琴娘躲開柳娘的□□,眼眸不知何時又汪了水,“依你說,咱們還能怎樣食力無數?”她問的是自家姐姐,目光依舊盯住了呂祉。

呂祉有很不好的預感,兩姐妹的提議怕是會離譜。他咳嗽了一聲,正想說︰“我這裏也沒什麽活可以讓你們做,只說明白你們知道的太平州監倉狀況,這錢便是你們應得的。”

柳娘忽然跺著腳道︰“哎,琴娘,你怎地這麽健忘,我們會做噴香的飯菜呀!你看看這房子,這桌子,就知道這早晚了,先生還沒吃飯呢。不如我們替先生做飯吧。”

呂祉大汗,原來這兩個小妮子是餓了,到他這裏找飯來了。

“倒是我禮貌不周了,兩位小娘子,旁邊就是下廚,米蔬臘肉應有盡有,只是現殺的羊肉豬肉就未曾準備。”

琴娘柳娘歡呼一聲,撩起裙子一起跑向廚房。

雙姝一進到後廚,便發出了一疊連聲地驚嘆︰“自家還從沒有看過這麽窗明幾凈的廚房。”

柳娘用小手指頭在竈邊來回摩挲了幾次,興奮地舉起手指給琴娘看︰“沒有半分灰塵。”

琴娘先還提著裙擺,生怕這吃飯的唯一行頭被地面汙了,這時也放下了心,讚道︰“先生真是個齊整人,沒有個娘子主持家務,卻也……。”她說道這裏,忽然覺得不妥,說呂先生娘子的事情恐怕犯了忌諱,急忙用手掩住口輕笑。

呂祉是練過武藝的,眼尖早見到琴娘那一雙金蓮,並無半分造作形態的痕跡,卻天然的小巧秀美,真是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他暗道一聲慚愧,訕訕地解釋道︰“原是因為過年,家中的仆役們辛苦了許久,難免給他們放個舒心的假,也好探探家,。他們走前,卻把家中收拾幹凈了。”他沒好意思提起,給仆役們最主要的任務其實是去臨安城裏給岳丈送禮。

這時柳娘已經從櫃子中翻出了臘肉,也顧不得贓,正把肉捧到臉旁聞呢。琴娘打了姐姐一下,“看把你饞的,生火做飯是正經事。”

“你倆可會生火?”呂祉也將長衫挽起,卷起袖子,走到兩人身旁。他前世雖然是膏粱子弟,但在軍中難免風餐露宿,類似的活計也曾經做過。

柳娘推了呂祉一把,打算把敬愛的呂先生趕出去,卻發現呂先生紋絲未動,反倒差點閃了自己的手,不禁吃了一驚,笑道︰“先生好大的力氣。”

“不然呢?呂先生堂堂七尺男兒,讓你推開,豈非成了笑話?”琴娘接道。此時,她已經舀好了白米,正在淘洗。“大姐不要胡鬧,快搭我一把手。”

柳娘聽了忙著應聲是,又跟呂祉說道︰“先生自回房間坐著歇息,這些事情奴家和妹子是做慣了的。說句不好聽的,就算只給奴家一根柴火棍,奴家也能燉出一大鍋豬頭肉來。先生這樣的君子,還是快些-遠、庖、廚的好!”說著,她攏了攏鬢發,跑到琴娘身邊,就拿起劈柴,投入竈下。她特意先撿的那些小碎木柴,待火燃得旺了,方才加入成型的劈柴,顯然經驗老道。

呂祉打量了一眼兩人的架勢,覺得兩姐妹果然所言不虛。自己一定插手,反而給兩人添亂。他轉身走回去時,還聽見琴娘的聲音隱隱傳過來、“呂先生真是個大好人,知道你這小蹄子會做這些粗活,才放心走了。”“這麽好的人,你不如去……”冷風呼嘯,掩蓋了姐妹二人的私語。

過不多時,兩姐妹就端了幾盤菜上桌。一盤現炒的青筍臘肉,臘肉放得極多,只有數得出的三四塊青筍孤零零地埋在臘肉堆裏;一盤切成八瓣的鹹水鴨蛋,一盤腌蓴菜被切得極細了做鹹菜,恰好一人一道菜。還有一缽熬得清水樣的稀粥,以及三四個還冒著熱氣的饅頭。難怪這兩人做得快,十足劉家軍得糊弄處且糊弄的作風。

“可合先生的口味嗎?”雙姝垂手站立,畢恭畢敬地問道。

呂祉當著楚楚可憐的兩姐妹,再也不好說沒到大祥,只能茹素。再者,官家聖旨原也沒做如此限定,這是他自己為官的忠心罷了。“真是香的不得了,快坐下吧,一起吃。”

琴娘柳娘原也只是做個樣子,聽到這句話立即喜笑顏開,抓起筷子只將臘肉往自己的碟子中揀。兩人沒過片刻,已經把臘肉吃下了大半,青筍卻還剩在盤中。看來兩人不只是平日裏吃不到肉,這些日子也是實在餓極了。

呂祉看得一陣心酸。這年頭,平民的日子不好過呀。他並不開口探問姐妹兩人淮西一軍的詳情,只安靜坐著,等她倆吃完。

作者有話要說︰

宋代平民很少能吃到肉,水滸裏面的描寫絕對只適合於綠林豪強。至於官員,大多數中下層官員是沒法頓頓吃肉的,即使趙構為了表現自己的勤儉,有段時間每餐也只吃一道肉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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