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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千古英雄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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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千古英雄手(5)

呂祉從朝堂回家,萬沒想到大老遠就看見一個人跛著腳從巷子裏面躉了出來。他一眼便認出這人是李跛子,不禁又驚又喜,大聲道︰“李跛子,你怎麽來了?該不是鄂州軍中辛苦,熬不住,跑回家了吧。”

李跛子唱個喏,“再苦再累,也不能給恩公丟臉呀。小的這是受岳少保差遣,特地將帶了些土特產來,順便也替相公的那匹大青馬查一下馬掌,看看可需要更換不。”

說話間,便有兩名軍士擡著個黑漆箱籠從呂祉身邊走過去了,搭著天氣早暖的緣故,兩人頭上都冒出了汗珠。可也能從中推斷,岳飛這份禮厚得很。

岳飛這是搞什麽!呂祉原以為他跟戚少保不同呢,卻原來也免不了俗。他牽著大青緊趕幾步擋在了自家門前,拉下臉伸著左手阻止道︰“李跛子,你來看我就已經感激不盡了,這禮你原封拿來還原封拿回去。”

李跛子一點也不怕這位朝堂之上素有直名的呂尚書,依舊笑著道︰“呂相公,您這不是給小的難堪。這若是小的送給您的,您拒了小的也高興。可這是岳少保送來的,您要是拒了拂的是岳少保的面子。何況岳少保說了,他本該親自拜訪的,只是公務繁忙脫不開身。這些少物件根本不成敬意,呂尚書用著若是趁手,趕明叫軍中多打造幾把送來。”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畢恭畢敬地遞上。

呂祉原打算書信也不看直接封還的(宋時不收禮的官場通例),聽過李跛子的介紹不由動了好奇的心思,他不由接過書信,“跛子,你適才所說趁手是什麽意思?”

“呂相公先開門吧,大庭廣眾下不好看的。”李跛子繼續賣關子。

“你去鄂州沒幾日,怎的變得如此能言善辯?“呂祉一邊思索著岳飛的禮物,一邊問道。

李跛子聞言直起一向駝著的背,挺了脖子,展現出前所未見的精氣神,大聲道︰“小的在鄂州做了手藝人的教習,管著幾百號人,白日裏就領著他們做軍中活計,晚上便較量手藝。小的從來沒想到,李跛子也有揚眉吐氣的一天,日子從沒有過的舒心趁意。難怪荊襄戶戶掛著岳少保的像,就是活菩薩也不過如此。”

李跛子是否真領著幾百人呂祉不清楚,不過這番話確實透著自豪。岳飛這人實在知人善用而且做事周到。他忽然想起來,兩人臨別之時,岳飛曾經無意或者有意地提起,看自己武功的路數,像是練大刀的。他急忙拆開書信,只看了一半不禁捶了李跛子一拳,讓開門道︰“都進來吧。”

兩名軍士知道這是收了的意思,立即打開箱籠。上面一層是碼放的整整齊齊的臘肉,煙燻的顏色發陳,風幹的色澤鮮亮,紅的肌肉和白的脂肪層疊在一起,既喜慶又漂亮,讓人把四散的香氣都忽略了。呂祉心裏苦笑,岳少保這是想起自己娘子不在身邊,所以特地置辦的不成?這半年的夥食不用發愁了。

李跛子卻撅著屁股,大概是想從箱籠底部抽出一個匣子來。只見他吭哧了幾聲,朝雙手上唾了兩口唾沫,猛地一閃腰,想要借著腰力用勁,卻噗通一聲摔倒在地。得虧是冬天穿得厚,李跛子哼哼唧唧地站立起來,沒有傷筋動骨。“他姥姥的,使出吃奶的力氣來,卻連毛也沒捋下一根,白吃了幾十年的鹽。“他紅了臉也不知罵得哪個。

那兩名軍士嘲笑道︰“我等尚擡著吃力,你這廝倒想獻殷勤,也要看有沒有這樣的力量。”兩人說著便卸下上面的盒子,想要一起搬出底層盒子的物事。

呂祉喝到,“都住手。”

他撩起袍服下擺,走上前,微一用力便將一把寶刀從盒中取了出來。這到刀鞘裝飾得並不華麗,待呂祉緩緩抽刀,即有青光萬丈一點點自鞘內透出。他抽到一半,突然發力,環首大刀的光芒直沖霄漢。

呂祉一邊吟誦著岳飛修書中的詩句,一邊持刀漫舞︰

“我有一寶刀,深藏未出韜。……時作龍吟似懷恨,未得盡剿諸天驕……使君一一試此刀,能令四海烽塵消,萬姓鼓舞歌唐堯。”

呂祉本想趁著日頭沒落,就去岳飛暫駐的驛館拜訪。李跛子當時拉下臉,說必須要先完成岳相公的托付,方能回去覆命,如果不把大青馬的蹄子侍候周到,他們三人就只好露宿街頭了。這大冷天的,只有鐵石心腸的人才能幹出這等事情。再說了,岳少保本也不在館舍,他親自去拜訪趙相公張相公了。呂祉聞言望望天又望望地,覺得還是有點不適應,難以想象岳飛親自送禮是怎麽個情景。這李跛子也讓他刮目相看,自從去了岳家軍能耐漸漲,居然有了軍人的自覺,他在偽齊軍中那幾年比起這幾個月簡直是把日子活到了狗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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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少保,恕某看望來遲。”第二天呂祉並不當值,一早便去到驛館。他特地拿捏了一下時間,這點兒如果談的開心,正可以接上午飯。

“安老。”岳飛拱手相迎。呂祉見他依舊穿著麻布袍服,國喪期間禮貌恭謹而周到,大將之中真再沒有比他更老實厚道的了。

“少保,昨天那樣貴重的禮物,嚇了我好一跳,實在是受之有愧,不敢接受。躊躇良久,想到不能辜負少保的一片心意,只有勉強自己留下。今後需要不斷提高自己的品德,方能配得上這把利器。”說是不敢受,呂祉今日可是特意把刀佩到腰間,犀角玉帶趁了紅色的流蘇隨風飄浮,文人瀟灑之餘添了十分英銳的氣概。

“不值什麽。”岳飛嘴角牽動,大約是想微笑示意,但又轉念國喪期間不宜如此,依舊表情嚴肅。“都是土特產。就連那把刀也是用楚地出的鐵打造的,安老用著可還趁手嗎?”

楚地產鐵,呂祉記得清楚,上輩子滿世界搜刮銀錢建設勳陽的時候,沒少眼饞過這宗收入。不過,岳少保對土特產的定義還是讓他忍俊不禁,想來那些臘肉一定也是貨真價實的楚地肥豬做的。“禮輕義重。我是怕辜負了少保“萬姓鼓舞歌唐堯"的殷殷期待,不能不惕勵自勉。”

大義大節,呂祉言辭響亮擲地有聲,所謂英概不過如此。

黃縱慢條斯理地接道︰“說得好。當此非常之時,正宜誓不與虜俱存,凡有心肝的都當乞發大軍, 先取河南, 後覆兩河, 以報此不共戴天之仇,之後百姓自然歌詠無盡。然而詔書於此大關系上隱忍不言,敢是朝廷諸公惑敵之計策嗎?”

呂祉當時有些氣餒,黃機宜一定是戳牛皮插刀專業戶。他說的是趙張二相吵出來的官家罪己詔,裏面著重強調的是“上帝降罰,禍延於我家”,確實只字未提發兵的事情。就不知道自己是被他歸到已經沒了心肝的還是暫時可以挽救的哪一類。哎,離午飯的時間有點長。

岳飛也說道︰“昨日見過趙相公與張相公後,想是朝廷議論未定,兩位相公並未與下官多談進兵的方略。”

呂祉並不想把廷爭的細節告訴岳飛,知道趙鼎建議遣使的議論對岳飛只有壞處,轉移焦點這樣的事情他做的駕輕就熟︰“岳少保只仔細想,詔書上還有一句話呢。”

岳飛微一凝神,隨即背誦道︰“所賴以宏濟大業,在兵與民,惟爾小大文武之臣,早夜孜孜,思所以治兵恤民。可是這句?還望安老垂示。”

呂祉不置可否地啜了一口茶,他可沒想到岳飛還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必須再仔細組織一番言語,省得讓他起了歧義。“不錯,正是此句。此便是朝廷的進取之意。”

岳飛和黃縱對望一眼。黃縱先開口道︰“若非安老詳加解釋,我輩愚魯,簡直領會不得朝廷諸公的妙算。安老是都督府參議,敢問進取二字所指何意?”

呂祉必須透露更加詳細的消息了,“朝廷想遷行在到建康。”這是他綜合了官家與張浚的態度,以及後世的歷史知識後,得出的結論。官家在跟他論馬的時候,說起要去鎮江閱韓世忠軍,而張浚已經打算用同意遣梓宮使換取趙鼎對遷都的支持。

岳飛頷首︰“建康!”是疑問的語調

黃縱微笑︰“建康。”是肯定的語氣。

呂祉立即意識道,兩個人已經同時觸摸到決策背後之核心所在,也是趙鼎的憂慮所在--遷都建康則淮西一軍早晚必須妥善處置。

岳飛用目光註視著呂祉。以高官而論,這樣的目光太過清澈,不夠矜持穩重。呂祉下意識低了頭,預感到岳飛即將說的話。

“安老,我到平江府已經有兩天了,見過了官家天顏與諸位相公,也不過是些泛泛而談。如果沒有特別的安排,我正打算請辭回鄂州。”這其實已經是在委婉地詢問呂祉可能的人事變動。

“我不知道岳少保聽見了什麽樣的風聲。”呂祉有意將音調放平,他在說服人的時候,通常喜歡讓自己的音色變得更加溫和,“也不知道特別的安排會是什麽。不過,我勸少保一句,不要將風言當真,一切都聽從朝廷的吩咐,大計自有相公們主張。春風得意的時候要這樣,若是自覺得受了委屈更要這樣。就是相公們有些錯處,還要捫心自問說了可有好處益處?若是沒有,便不如不說,只悄悄去做,便如韓相公。岳少保還請善自體會。”

一番話說完,不要說岳飛,連黃縱都露出了驚奇地神色。韓世忠利用朝廷議和使傳假消息欺騙金人,取得大儀鎮之捷的行為,某種程度上不異於欺君。上一次敢這麽說的幕僚,已經被他貶斥了。不過他不是三歲的小孩子,立即分辨出來呂祉絕沒有惡意。只好道︰“我都一一記下了。”

黃縱補充道︰“岳相公如此說,便是一字不落地背下了。”

呂祉見識過岳飛驚人的記憶力,自然知道這是實情,也明白黃縱的警告之意。什麽忠臣什麽死諫,對於岳飛而言,保全自己才是第一位的。可他又不能告訴岳飛實情,看來,非常之世,武人不可泥古的道理,只能慢慢開導。“不只要記在腦子中,更要記在心上。”

呂祉還想再說什麽,忽然有探馬傳來軍中飛報,說是抓到偽齊死間三十名。

“派出這麽些探子,劉豫逆賊是打算幹什麽?”

“這些人聚集在鄂州意欲放火,燒毀大軍倉儲,不想盡數被張太尉前軍拿下。已經查問明白,劉豫沿江各鎮俱都派了死間,做縱火之事。”

黃縱冷笑一聲,“劉豫真是漲本事了。”

呂祉心中一凜,若是劉光世太平州輜重被燒,怕是神仙也不能護他了。

作者有話要說︰

岳飛送禮情節綜合他給黃彥節送錢給趙鼎送書信,給韓世忠送戰船,不同的人不同的處理方式,虛構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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