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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斷魂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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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夫人淺笑,面前的一盆寒冰已經有大半化作了清水,她從冰盆上取了兩個菱角,拿了其中一枚遞給韓朵朵,自己卻沒有吃、只將那菱角捏在指尖把玩。

“當時人人都道這溫夫人是個好人,夫君做出這種事情仍能不離不棄。我後來一想,這溫夫人確實是個好人,只不過是個助紂為虐的爛好人。”萬夫人笑得極為寒涼,“溫夫人的外祖家裏曾有一個族人拜入獨孤家,溫夫人便再三懇請那族人出面為她的未婚夫求情,那族人本不欲摻和進來,可溫夫人卻不惜跪拜也要請人家救那個始作俑者一命。最後……獨孤家還真看她可憐,拗不過這情面幫她求了情。”

“端木家應了?”韓朵朵問道。

萬夫人道:“如何敢不應?誰會為了一個不相幹的普通人得罪世家同僚?端木家的家主雖自己行的端做得正,也並非是個對俗物一竅不通之人,那些世家之間的關系盤根錯節,救了這普通人一命,日後得罪了獨孤家只會為端木家惹來無盡的麻煩,還不如就此收住。”

韓朵朵道:“那最後事情如何了?溫夫人將人放出來後可有去安慰那喪命的婦人和那婦人的家人?”

萬夫人搖頭:“非但沒有安慰,那溫姓姑娘的未婚夫在出來後就把那婦人前來討公道的兒子給殺了。”

韓朵朵感覺胸口一窒,再也問不下去了,然而事情卻遠沒有結束,萬夫人又笑了,她似乎回憶起了什麽,眼中一片涼薄:“在這之後,那溫夫人和她的未婚夫忽而又擺起了好人的架子,說要將那婦人十歲的女兒帶入府中。溫姑娘見那婦人的丈夫不肯,特意前來說和,並說這婦人長得不錯,這婦人的女兒日後必定也是個美人。溫姑娘對那婦人的女兒說‘若你跟我入府,日後等你長大了,我便將你擡成妾室來與我一起伺候老爺,我們姊妹相稱,我有的,你都有’。”

“那婦人的女兒答應了……”韓朵朵看著萬夫人,她如今已經把一切都串聯起來了,萬夫人就是那個婦人的女兒,她在為母報仇。

萬夫人嗤笑:“當然沒有,十歲的孩子懂什麽?只知道這人包庇了害死她母親的元兇、害死了她的哥哥,所以當即狠狠推了溫姑娘一把。溫姑娘身旁的仆從立刻將那小女孩提了起來揍了一頓。旁人都說這孩子是個扶不上墻的爛泥,主家這是對她好呢,她卻不領情,自那以後旁人一傳十十傳百都不理他們父女了。”

韓朵朵好像被人扼住喉嚨,想說話卻說不出來,底層之苦又有誰懂?底層最苦的苦楚莫過於無處申冤,非但無處申冤,還有許多看熱鬧的人踩在他們的傷疤上取樂。

“唉……”萬夫人一聲輕嘆,“後來,有一年饑荒,那推了溫夫人的小女孩家裏本是攢了度過饑荒的米糧,可這世上的人都欺軟怕硬,別看讓他們主持正義的時候當了縮頭烏龜,這饑荒年間偷別人家的糧食卻從沒失過手,偷不過就直接去搶。連番下來,家裏那點米都沒了,莊主因為這家的孩子之前推過他們少夫人,所以又故意給他們加了租,日子慢慢也就挨不下去了……”

“那溫夫人可知道此事?她難道就因為那小女孩推了她一把就縱容那些人欺負小女孩家?”韓朵朵說著說著嫌那菱角攥在手裏費地方,索性一只手掐著那菱角的一個尖兒把它從中間一掰、取了那菱角肉胡亂扔進了嘴裏。

萬夫人瞥了韓朵朵一眼,扭頭道:“ 不然呢?在人家溫夫人看來,那些助紂為虐的人都是為了她呢,溫夫人心裏也是委屈得很呢,畢竟在她看來她並沒做錯什麽卻換得人家這樣對她,著實是那些人可惡了。”

韓朵朵捂著胸口喘了兩口氣,悶悶道:“溫瑤已經死了,你也該放下過去的時候好好做一回自己了。今天的事情我權當不知,你也忘了吧。”

萬夫人忽而發出一聲詭笑,韓朵朵陡然心驚她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渾身綿軟根本沒有力氣站起來了。

萬夫人起身來到韓朵朵對面,道:“放心,這菱角無毒,但我在這冰裏加了些迷藥。”

“你……要做什麽?”韓朵朵感覺自己一陣頭暈,四周如今出了她和萬夫人外再沒有別人,韓朵朵忽然一陣害怕,可興許是這迷藥力道太強,韓朵朵連帶著反應都有些遲鈍了。

萬夫人笑了,對韓朵朵道:“你一定覺著這是一筆糊塗賬,那對狗男女害死了我母親和大哥,而我的兒女也被他們的女兒害死了。可其實你不知道阿珠和萬無忌都不是我的兒子。”

萬夫人笑得前俯後仰、全無儀態,“他們是溫柔的兒女!當年,溫柔在溫瑤前頭還懷過一胎,可惜,當時我已經回來了,我回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勾引了那溫柔的夫君,第二件事便是將溫柔生下的一雙兒女都偷偷調換成了死胎!可憐啊,溫柔親手養出來的親生女兒把她的一對兒女都害死了!”

她發洩似的切齒道:“當年,我家裏還有一個才出生不到一歲的妹妹,我父親眼看著饑荒了、一家人活不下去了,他在家裏最後一鬥米被搶走後,燉了我的妹妹。那天,他斷了一鍋肉給我,告訴我,吃吧,吃了就有力氣逃出去了。我那時候已經知道那鍋裏頭是我的妹妹了,可有什麽法子?我父親已經餓得脫了形,我已經兩天沒吃飯、站都站不起來了。我知道,我如果不吃這肉就是死路一條,我吃著小妹的肉的時候,我就告訴我自己,日後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吃萬家的血、喝萬家的肉,我要讓萬家斷子絕孫!”

“後來,我逃了出去,我父親讓我自己往東走,去找我母親的故人。我問他為什麽不跟我走,他沒再說話,後來我長大後才明白,當時整個莊子都已經把我們父女倆當做了死敵,若只是我一個小孩子出去,旁人根本不會註意,可若是我爹爹跟我一塊走,只怕我們還沒走出莊子就被人綁去了萬家了。”

“我就這麽走了,我走的時候甚至沒想到自己也能有今天、也能為父母兄長和妹妹報仇,多虧了溫情和她養出來的那個小賤種,呵……”萬夫人冷笑。

韓朵朵頭皮發麻,她沒料到這事情竟會如此可怖,不知是熱的還是嚇的,韓朵朵的後背已經濕透了,恐懼讓她陡然清醒了不少。她忽然意識到,這本就是一筆爛賬,萬夫人要報覆是情理之中、但溫瑤要覆仇也是情理之中,這世間的事情極少能分出真正的對錯白黑,她這樣摻和進來非但幫不上什麽忙還把自己給賠了進去。這本就是他們自己的事情,韓朵朵一個外人本不該胡亂管人家的事情。

韓朵朵思忖著,萬夫人與溫瑤不同,她不過是個普通人,如今溫瑤已經死了,那些被拘禁在此的魂魄也都自由了,韓朵朵自己也該退出這件事了。

“你放我走吧。”韓朵朵低聲道。

“放你走?”萬夫人挑眉,眼角微微向上揚了揚,鳳眼中恨意更盛,“我本自己待得好好地,你們一群人過來把我傷疤揭開,如今你一句放手就要讓我放你走?憑什麽?”

韓朵朵想了想,好像確實是她先追過來要調查這件事的,她吶吶道:“要不……你給我兩巴掌?再不然,罵我一頓?或者,我把我的銀子都給你,好不好?”

萬夫人冷笑:“沈姑娘,你以為我會在乎這些?”

韓朵朵又想了想,“可我除了這些也沒什麽了。”

萬夫人嗤笑:“你還有你的身份啊,無垢姑娘。”

“你……認識我?”韓朵朵錯愕,“不對,那封信是你給我們的?!”

這樣一想便都想通了,如果萬夫人母親的那個故人剛好是個修士、甚至是個世家大族的修士,那麽萬夫人了解四大世家的情況、在信中提出讓韓朵朵聯手端木家一起對抗獨孤家便也說得過去了。最重要的是,韓朵朵就是在萬夫人房間裏收到的那布帛,如果說寫這封信的人就是萬夫人本人,那麽韓朵朵為何能輕而易舉的在萬夫人房間裏收到飛鏢也就不足奇怪了。

萬夫人沒有否認,她冷冷道:“如果我有你的身份,我絕不會讓花謝這樣敗壞花家的名聲、更不會讓獨孤家這樣肆意橫行霸道!前任家主的心血都被你這個膿包給踩在腳底下了,你還有什麽臉裝無辜!”

韓朵朵張了張嘴,卻無力辯駁,她占用了這身子,必然擔起這身子該擔負的責任,可她確實什麽也沒有做、並且也沒打算做什麽。身為世家千金,享受了多年榮寵,如今卻眼看著有人為虎作倀卻不站出來,韓朵朵打心裏覺得萬夫人並沒有說錯。

“你想讓我聯手端木家對抗獨孤家?”韓朵朵問道。

萬夫人冷哼了一聲,輕蔑道:“你眼下這幅樣子,怕是連花家都回不去了,還有本事聯手端木家?”

“……”韓朵朵吶吶的點了點頭,“確實回不去了……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萬夫人挑眉,道:“這樣說來,你是答應我了?”

韓朵朵點頭,忽而手上一陣刺痛,低頭一看,萬夫人手裏攥著一支金簪、金簪尖上還沾著血,而韓朵朵的手心裏已經一片腥紅。

“住手!”一聲長呵從不遠處傳來,雖然聲音有些遠,但韓朵朵還是聽出了,是霍澤的聲音。

然而,萬夫人卻笑了:“晚了……斷魂契已成……”

所謂斷魂契,是一種上古禁術,其中一方以極強的願力強行單方面立下的契約,這斷魂契需要當事人以自己的血肉之軀為代價獻祭詛咒或要求對方一些事情,因此被列為十大禁術之一。

韓朵朵感覺肩上一片溫熱,低頭一看,肩膀上殷染出好大一片血跡。

萬夫人雙手放在韓朵朵的肩上、臉色蒼白,可口中恨意絲毫不減:“別忘了你答應我的……十年為期……毀了獨孤家!”

一股猩紅的鮮血從萬夫人眼睛裏流了下來,她帶著些許猙獰的憤怒沒了聲音、沒了氣息。韓朵朵輕輕伸出手合上了萬夫人的眼睛,萬夫人……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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