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渡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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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朵朵眼看著來福起身跟著那萬大善人走了,她拼命在心裏默念:別過去、別過去!

然而,當時的來福顯然不足以判人善惡,又或許那一世的忍饑挨餓讓他受夠了這窮苦的日子,他心中帶著些許亢奮緊跟著那萬大善人進了萬府。

不愧是所謂的“莊主”和“大善人”,韓朵朵透過來福的視角看到萬府裏雕梁畫棟、朱樓碧樹的,就差沒在每個房子的墻壁上都塗上金漆了。這樣華麗的裝飾,不難想象這萬大善人家裏當真已經算是富得流油了。可是就是這樣一個富人,自己錦衣玉食,卻偏要在災荒年間給快要餓死的佃農們加租,這人真的算是什麽善人嗎?

韓朵朵越看越覺得那萬大善人詭異,可他要加租雖然說不大地道,但誰也沒資格去指責他,畢竟莊子是人家的、地也是人家的,人家收多少錢、怎麽收錢,哪裏輪得到外人說三道四。只是這萬大善人明顯不是什麽好心人,卻要把來福這麽一個素不相識的逃荒人給帶走,還說什麽要給來福娶媳婦,怎麽聽都讓人覺得不對勁。

韓朵朵陡然想起,有一種陰毒的修煉法子似乎就是用活人的血肉獻祭,但這萬大善人怎麽看都不像是個修士,況且,那萬大善人這麽有錢,何苦處心積慮的騙來福呢?他若真想血祭,只消上街抓個流浪漢便是。

畫面一轉,來福一低頭,韓朵朵映入眼簾了一雙大紅的靴褲,再一看院子裏高朋滿座,韓朵朵立刻就明白了過來,八成是在辦什麽喜事,說不準是那萬大善人真的給來福娶了一房妻子。果然,緊接著就見那萬大善人拍著來福的肩膀道:“怎麽樣?我沒騙你吧?我不但給你娶了媳婦,還給你辦喜宴,我對你如何呀?”

來福彼時已經喝得半醉微醺,韓朵朵雖然用的是來福的視角、看不見他臉上的神色,但是她能清楚的感受到來福胸腔裏因為過於歡喜而發出的砰砰撞擊聲。她知道,來福心裏是很期盼著能有個家、有個女人每天在家裏盼著他回去的。

可是,這女人真的是心甘情願嫁給來福的嗎?

韓朵朵心裏也是一片茫然,她隨著來福的視線跌跌撞撞的進了屋子,他似乎喝多了,韓朵朵即便只是憑著神識之間的碰觸也能感覺到他頭暈暈沈沈的、連步子都不穩了。

門吱呀一聲推開,可門裏的那個新娘卻並沒有如他想象的那樣披著大紅蓋頭靜靜地等他回來。新房裏,一個面容明麗的女子一身紅衣坐在桌前端著茶盞喝水。墜著流蘇的鴛鴦喜帕棄若敝履般的扔在地上。那女子見來福進來頭也不擡,極為輕蔑的斜了來福一眼,緊接著冷冷道:“你自己去外頭睡,離我遠點。”

韓朵朵一看那女子明艷動人、再聽她這居高臨下的語氣,頓時明了了。這新娘子八成是那萬大善人在外頭藏的女人。若是正經人家的女人,這萬大善人即便有了正妻也是可以納進門當個妾室的,即使這萬大善人的正妻不喜歡家裏多個女人,這新娘子也著實犯不上嫁給來福。雖說來福身體健壯、對窮人來說身子好就是本錢,可來福畢竟是個四處流浪的流浪漢,如今也不過是留在萬府當個仆役。這新娘子怕是不只是想不想作萬大善人的妾室,而是她的身份使得萬家容不了她這樣的妻妾。

果不其然,被那新娘子輕蔑一瞥傷了自尊的來福怒道:“你別一副我欠了你的樣子,我都聽說了,你以前是青樓的妓,都快三十了,恩人門客都沒人願意找你了,要不是我娶了你,你這輩子還嫁不出去呢!”

那新娘子顯然氣極了,她眼中閃過一抹赤色,狠狠瞪著來福:“你再說一遍?!你一個街邊討飯的,算什麽東西?沒爹沒娘的垃圾!活該死全家!”

韓朵朵感覺到來福心裏頭的委屈,來福似乎對這婚事期盼很大,然而,如今被新娘子這樣傷了自尊後,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委屈憤懣之情,韓朵朵都能感受到這股悲憤,她感覺整個人都被來福的悲憤之情困住了,如果不是因為眼前只是個幻境,韓朵朵幾乎就要落下眼淚了。

然而,來福卻並沒有哭,他反倒笑著用嘲諷的語氣道:“我聽說了,你叫勾玉,玉蘭城裏最有名的妓館裏也有個叫勾玉的娼妓。呵,不就是個**爛了的賤人嗎?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

來福說的顯然是真的,勾玉氣得不輕,四指成拳、食指指著來福,怒罵:“我**大爺的!你個算是個什麽狗東西?沒爹沒娘、大字不識一個,也配娶媳婦?!你就是個下等人,一輩子就當個垃圾!”

勾玉牙尖嘴利、丹唇輕啟說出來的話卻是句句誅心,韓朵朵感到腹腔裏湧上來一股熱流,緊接著一聲巨響,勾玉就被踹得直接飛了出去。勾玉撞在了墻上,發出了一聲悶響,這一腳看起來力道著實不輕,勾玉一聲悶響後半天都沒起來。半晌,來福看著勾玉還躺在地上,這才走過去想看看她是怎麽了。

勾玉橫躺在地上,臉色蒼白,一抹殷紅在她身下蔓延開。韓朵朵心驚,看勾玉這樣子,難道……

果然,勾玉早已有了身孕,一切都解釋通了,萬家為了掩蓋自家家主在勾欄之地與娼妓珠胎暗結的事情,將這娼妓贖身嫁給自家仆人,這樣一來既保全了自家血脈、又能不失顏面,當真是一箭雙雕。

只是,如今孩子沒保住,事情還傳開了,石頭鎮上人人都知道了來福替自家主子“分憂”的事情,真真是令人哭笑不得。來福想離開萬家,可這災荒年歲裏,離開了萬家,來福這樣沒錢沒地的常人哪裏還能活得下去?他只能忍氣吞聲咽下這口氣了。

好在勾玉似乎也認了命,至少對著來福不再冷言冷語的了,二人竟真的踏踏實實的把日子過了下去。兩年後,勾玉生下了一個兒子,緊接著又過了一年,勾玉又生下了小兒子。來福看著兩個兒子喜憂參半,喜的是每添一個兒子,萬府就會給來福漲一漲月例銀子,憂的是這兩個孩子沒有一個是來福親生的。

來福忍氣吞聲在萬家待了二十年,總算是得了恩典被允許出來到萬家的鋪面上當個管事。來福那兩個兒子並不曉得自己不是來福親生的,他們知道親爹要離開萬家,自然是想跟著,勾玉因為兒子的緣故便也跟來福一起出來了。

原本這幾個人靠著小鋪子過得還算是不錯,畢竟兩個兒子有的是力氣,來福也有些手藝,勾玉平日裏再賣些繡品,日子也算過得頗為富足。

然而,這些片段戛然而止,隨之而來的是爭執。

這日,兩個兒子出去采買貨物,勾玉忽而提出要來福賣了鋪子搬回萬家。

“憑什麽?你有病吧?老子當了這麽多年縮頭烏龜,我才不回去!”來福說著將腳搭在桌子上,這小鋪子前面是鋪面後面是來福一家起居的地方,他只有在這裏的時候才感覺自己是主人,來福在這兒過得很安適,並不願意回去。

如今已經很少奚落來福的勾玉卻冷笑了,她冷冷道:“不願意就算了,我自己帶著兒子回去,我告訴你也不過是看在你這麽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兒上給你口好飯吃罷了。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爛泥扶不上墻!”

來福跳起來道:“你不就是聽見那個姓萬的兒子死了,想去分一杯羹嗎?我告訴你,阿珠姑娘招了贅婿了,怎麽著輪不到你兒子。你搬出來那麽長時間姓萬的找過你嗎?”

這話似乎說到了勾玉的痛處,勾玉眼睛冒出些許怒火,她如今已經不再年輕了,這些年操勞兩個兒子已經讓她老得和尋常仆婦沒什麽差別了。那雙原本如蔥白一般葳蕤生輝的玉手早就成了糙米團子,勾玉拿起桌上的花瓶狠狠砸在地上,惡狠狠道:“你閉嘴!萬家遲早是我兒子的!”

說完,勾玉就摔門而去,兩個兒子也久久沒回來,當天晚上淅淅瀝瀝的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春雨微寒,最是容易落病,來福雖然對勾玉不滿,但對兩個兒子卻是真心實意的。他心裏放心不下兩個兒子,便開門出去找,終於在一堵破墻後面找到了小兒子,十七歲的小兒子彼時已經被雨淋透了,他蹲在墻邊上擡起頭。那是一雙極為好看的眼睛,這孩子的眼睛像極了勾玉年輕的時候,他擡頭時對著來福的眼神讓來福心裏一痛。

“娘說的是真的嗎?我真的是家主的兒子?我真的……不是你的兒子?”

來福不知如何作答,只生拉硬拽著小兒子回了家給他擦幹了身子。

“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來福安頓好小兒子後道。

可明日一早,就又出了別的事情,來福的大兒子是被人擡回來的,唇色鐵青、雙目空洞,似乎見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一直胡言亂語,擡回來當日就一命嗚呼了。來福守著大兒子的屍首,心裏越發不是滋味,他本還是有個家的,如今卻只剩下他和小兒子兩個人了,他拉過小兒子的手,道:“我如今只有你了,你可千萬好好的,別離開咱們這個家,別去萬府,成嗎?”

小兒子抹了把眼淚,用力點了點頭。

然而,他還是離開了,只是,是被人擡著離開的,來福小兒子的死狀竟與長子一模一樣。

兩個兒子下葬的那日,失蹤三日的勾玉忽然跑回了家,瘋瘋癲癲的,嘴裏也是口齒不清,抱著兒子的屍首就跳了河。

來福成了千夫所指的兇手,人人都道是因為他發現兩個兒子不是親生的,所以痛下殺手。萬家也收回了來福手裏的鋪子,來福最後還是在一個寒風凜冽的冬日裏,活活餓死在了街頭上。

韓朵朵越看越覺得蹊蹺,她得了女媧石的靈氣,來福即便是魑魅也是沒辦法輕易迷惑她的,來福給她看的是真正的回憶。兩個兒子沒命的時候,來福心裏痛到窒息的感覺絕不會有假,來福絕不會是兇手,那麽兇手就只可能是萬家了。一想到萬家,韓朵朵忽然把許多事情串聯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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