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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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其他人無法覺察和預測到的。他們沒有途徑去拿到集團的那些私密財務報表,而且他們在公司待的時間也並不是很長久,袁夢麗算是財務部門裏的資深員工了,其他人到來的時間都不到兩年,有的甚至還不到一年,他們又怎麽能夠覺察和預測得到呢?況且,他們這一個個的都被王志拍出來的馬屁給熏陶感染了,哪裏還有什麽敏銳的神經和嗅覺去感知和發覺呢?

袁夢麗是不肯輕易把自己的老舊資料拿出來給旁人看的,她做人太慳吝苛刻又太斤斤計較,宦淑也不記得自己是用什麽法子誘導她拿出來的,反正那些已經不重要了。一個從事間諜類工作的人,除了保證自己生命的安全和身份不被暴露之外,其他的都是無關緊要的。旁人可能會非議這樣的行為,但是宦淑卻並不覺得自己這番作為有何的為人不齒,她運用的是她自己的智慧和計謀,她要解決的問題也是有助於公司的發展。在結果還沒有出來之前,她無須在乎旁人的微詞,旁人也無法阻擋她挖掘事實的腳步。或許戴倩凝對她說的話也是有幾分道理的,畢竟她現在還只是她自己,一個海上漂而已,她總要多聽聽在這前進的道路上別人給她的“警言妙語”。

王志依舊站在辦公室門口大聲吆喝,房間的隔音效果自是杠杠的。加上門又虛掩著,宦淑伏在寫字臺上全神貫註地忙活,並沒有聽見這位“馬屁經理”的聲音。

王志見狀氣惱了,快遞小哥也有些不耐煩了,於是“馬屁經理”便氣咻咻地奔進她工作的房間,大吼一聲道:“快遞!”

宦淑被這突如其來的吼叫聲驚嚇到了,她幾乎是從寫字椅上竄跳起來的。自從她參加工作以來,還沒有人這麽驚嚇過她,她也沒有受到過這麽巨大的驚嚇,如今這一出倒是毫無來由無緣無故的。好在她還能夠淡定自若地從辦公室裏走出來,一筆一畫地在那快遞簽收條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王志一臉鄙夷地盯著宦淑和她的快遞盒子,宦淑則神色如常地瞪了他一眼。

“喲,這是在天貓還是京東還是聚美優品還是淘寶地攤市場上買的啊?發貨速度挺快的嘛,物流也挺給力的嘛。”袁夢麗尾隨著宦淑進來,兩只手撐在寫字臺面上,笑嘻嘻地追問宦淑道。

前幾日她剛剛聽宦淑說,要在網上購買一些東西。如今見了這副狀況,她便以為是到貨了。瞧她那迫不及待的模樣兒,就好像是別人掏腰包給她買了什麽東西似的。

宦淑笑著道:“這倒不是自己買的,也不知是從哪片大洋裏漂流過來的。”宦淑前幾日剛剛問袁夢麗借了一些陳舊的資料,事關重大,自己暫時還不能得罪她,和她撕破臉。

“喲謔,天底下竟然有這樣的餡餅掉?”袁夢麗神秘兮兮地笑道,眼睛裏多了幾道亮光。

宦淑不多言語,只是從容地笑了笑。袁夢麗在旁邊慫恿她道:“快拆開看看,快拆開看看。”

宦淑伸出兩只手,解釋說沒有刀具。袁夢麗自告奮勇地把她鑰匙扣上的指甲剪拔了下來,殷勤地說道:“包在我身上好了。”

宦淑聽罷,還沒來得及說話,袁夢麗便動作麻利地用指甲剪往那包裝袋和氣泡紙上剪去。等到剪開了一個寬大的口子,終於可以把那個正方形的禮盒拿出來之後,她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但是實際上,這口氣呼的時間並不長久,因為等到宦淑把禮盒打開之後,她立馬又吸了一口氣。她這一口氣吸的時間可比剛才呼的時間長久得多,就像一陣呼嘯不停的龍卷風似的,速度快,強度大,來勢猛,時間長,張著血盆大口,張牙舞爪氣勢洶洶的,仿佛要把它所看見的獵物一絲不漏地全部吞噬幹凈。

而她要吞噬的獵物,就是禮盒中的這條蒂芙尼純金鑲鉆珍珠項鏈,潔白閃亮的模樣,白中閃金,金中露白,也不知道總共有幾多克拉。只是看見項鏈安靜地在禮盒中躺放著,白色珍珠表層的純金鑲鉆光輝熠熠,像窗外火辣辣的太陽一樣,把袁夢麗的兩只眼睛都照得紅彤彤的。

是凜曇托人送來的,以快遞的形式。

禮盒內有一張便條,便條上面道:“戴著它參加Pearls成立三十周年的慶典宴會。”是用英文寫的,怕是由於在國外的時候寫英文寫得習慣了,一時還沒更改過來。

凜曇的期望與楊弼的一致,都是期望她能夠來參加Pearls的慶典宴會。宦淑小心翼翼地把那便條折疊好放入了盒內,她的心中有些許的安慰,她終於等到了她這段時間以來一直等待的消息。

窗外的陽光透過藏藍色的窗簾布照射進來,照射在宦淑紫色的波浪卷發上,也照射在袁夢麗閃閃發光的瞳孔上,袁夢麗的情緒激動不已,宦淑的情緒卻有些惆悵。她會如約去參加Pearls成立三十周年的慶典宴會,但是,她不會佩戴著這條蒂芙尼珍珠項鏈去參加。明明知道自己消費不起這樣的奢侈品,卻為何還要把它贈送給自己?

慶典宴會一定是非常奢華堂皇的,赴宴的賓客也肯定都是經濟圈裏有頭有臉的,小老頭,倪潔,林振宇,倪功磊以及其他與Pearls有關聯的高層人士,都將會被邀請來赴宴,他們的打扮肯定也是華貴奢侈的,就像是披著一層金子來參加宴會一樣。宦淑置身於這樣一個群體中,會不會顯得寒磣落魄?她愛慕虛榮的姿態會不會因為經濟問題而受到打擊?凜曇一定是先行為她考慮過了,要不然,他不會送來一條蒂芙尼珍珠項鏈。

但是,宦淑以為,如果這麽做是為自己的愛慕虛榮考慮的話,那倒大可不必。一條蒂芙尼珍珠項鏈可以讓她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也可以讓她成為眾矢之的。或許凜曇希望宦淑佩戴著這條珍珠項鏈與他相配,不管是著裝上的相配還是氣質上的相配,奢侈品與奢侈品總是相配的。

可是,這樣的相配方法,卻並不能襯托她的高貴,突出她的氣質,讓別人認為他們兩人的結合是門當戶對的“結合”(或許凜曇此舉是有意與她結合的)。反而,要是讓戴倩凝看見了這副模樣,她一定會以為,宦淑是私下裏與某人進行了什麽骯臟的勾當,才能夠換來這樣奢侈的裝扮。

畢竟,戴倩凝知道,她曾經能夠那麽氣派華麗地去赴一場又一場的東方明珠盛宴,還不是因為她一直仰仗著內心裏永不止息的欲望和愛慕虛榮的姿態?她氣質高貴,裝扮華麗,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執掌著高腳杯游走在一位又一位赴宴的賓客身邊,不了解個中內情的人見了,還以為她是哪位總裁或者高官的千金小姐呢!可實際上倒也真是可笑,她戴著假耳環,假手鐲,擦著從化妝品商店買來的促銷品,打折品,倒也能夠把自己裝扮得這般光鮮華麗?但是,誰又知道呢?誰又會想到呢?這所有的一切,包括穿在她身上的宴會禮服,都是從服裝店裏租來的!

知道了實情的人一定要責怪她的拜金和浮誇了。但是那又如何呢?她不卑不亢的愛慕虛榮告訴她,與其放縱自己邋邋遢遢、衣衫破爛地去參加宴會,倒不如把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昂首挺胸地赴宴。因為無論在任何時候,這群人看鄉下女人的眼光都要比看愛慕虛榮的人的眼光厭惡得多,嫌棄得多。通常,他們看鄉下女人的眼光,是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嫌棄,厭惡;但是看愛慕虛榮的人的眼光,卻是在嫌棄厭惡之中夾雜著些許傾慕和艷羨。

而這種夾雜著傾慕和艷羨的目光是什麽模樣的呢?宦淑轉頭看袁夢麗的眼睛,極其尖銳的三角眼,眼瞼上的皮膚松弛,黝黑的瞳孔裏發射出深綠的光芒,直勾勾地盯著那條純金鑲鉆的珍珠項鏈,仿佛要把它吸食進去一樣。

她就這麽呆滯地盯著,目不轉睛地盯著,很長時間都沒有說出來一句話。要不是宦淑伸手把禮盒的蓋子蓋上了,她很可能會像尊雕塑一樣地站在那兒,一直盯著那條純金鑲鉆的珍珠項鏈看。

“說老實話,覃姑娘,這到底是誰送的?”袁夢麗見禮盒被宦淑收進了寫字臺的抽屜裏,才終於從沈醉的夢境裏蘇醒過來,迫不及待地問了宦淑一句。

宦淑笑著道:“又沒有署名標姓的,我怎麽知道?要不你問問剛剛那個把禮盒送來的小哥,他興許知道?”

袁夢麗將信將疑地盯著宦淑鎮定自若的臉龐,邪惡地笑著。宦淑卻只是坐下來,自顧自地整理桌面上的那些文獻報告,連看也不朝對方看一眼。袁夢麗把她從額頭到耳根子,從耳根子到手腕,從手腕到指甲縫兒都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在相信了她沒有說謊之後,袁夢麗才終於火急火燎地從辦公室裏跑了出去。

毫無疑問,快遞小哥可能還沒走,她還有希望問一問小哥,這根比金條還要貴重的珍珠項鏈到底是誰送的。

慶典宴會舉辦的時間是在這一周的周日晚八點。今天剛好是星期五,也就是說,宦淑還剩兩天的時間來為宴會做準備。

下班後,宦淑去了一趟上海國際時尚中心,她打算在時尚中心附近的服裝店裏選購一套宴會禮服。不,不應該說“選購”,而應該說“租賃”,只要她能夠找到提供禮服租賃的商店,她一直以來都是租賃禮服的。

她尋尋覓覓的,從傍晚一直尋覓到黑夜,從天明一直尋覓到天黑,終於在一處僻靜的角落裏找到了一家值得一看的服裝店。所謂的“值得一看”,當然是指這家服裝店提供禮服租賃,並且物美價廉,貨真價實。

售貨小姐年紀輕輕的,一張尖細小巧的嘴巴,兩道鋒芒精明的眼光,削瘦的腮幫子上擦著幾撮紅艷艷的胭脂。她原本在櫥窗前像尊雕塑似的站著,看見宦淑推門進來,便蹬著一雙皮面粗糙的高跟鞋,笑意盈盈地指引她去看那些華美的宴會禮服。

這是上個季度上市的款式,宦淑記得自己在時尚雜志上面看見過。具體是哪位天才設計師設計的,她卻是不記得了。但是,一回憶起雜志上那些天使臉龐魔鬼身材的模特兒把它穿在身上的照片,她就知道,這套禮服的魅力絕對要比自己想象的大得多,美得多。

那是一件紫藕色的立體花紋修身魚尾長裙,香檳粉色的水鉆層層點點地鑲嵌在精致的褶皺布條之間,宛若星空中散落的星星一般。溫婉的寬肩設計,倒是契合亞洲女性的溫柔;拼接而成的紫藕色和香檳粉色調,在不知不覺中靜靜流淌出一種摩登時尚的味道。

宦淑安靜地盯著它看了一會兒,以一個有修養的女子的目光看了它一會兒。不是像小女孩那樣把臉貼在櫥窗上看它的顏色,也不是像老大媽那樣對著它的布料指手畫腳,她只是仔細研究了一番它的款式,它的設計,還有穿上它所能反映的性格特征。等她思索清楚了,她才轉頭對售貨小姐道:“就要這一套。”

售貨小姐聽罷,一臉笑容地回答說:“好好好,我馬上幫您包裝好,您去那邊付款的時候報我的工號,我給您打個折。”

她以為宦淑要把這套禮服買下來,所以在整個過程中都是眉開眼笑、聲色和悅的,還叮囑宦淑付款的時候報她的工號,這樣的話她便能拿到推銷的提成。但是,她沒有想到的是,宦淑原本的意思是要租這一套禮服。

宦淑也知道她誤解自己的意思了,便笑著道:“租金最多能打幾折?”

“這個……”售貨小姐一聽頓時色變,說話也變得吞吞吐吐起來。她用手指在櫥窗表面勾畫了很久之後,才緩緩道:“這套禮服……原本是……不打算……出租的,要租的話……價格……可能會……比較……”

“不出租?那為什麽要把它放在租賃區?”宦淑看出售貨小姐是在糊弄自己,便伸手指著那櫥窗上的標識牌質問她。那標識牌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服裝租賃區”,自己可不是大字不識的俏花朵兒。

“這個……呃……這個……您稍等,這個我幫您問問。”售貨小姐見宦淑戳穿了她的伎倆,便找了個理由先行躲到一邊去了。

隔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她才踩著高跟鞋“篤篤篤”地返回到宦淑身邊,說各方面的情況都了解清楚了,價格也按照顧客的要求談妥了。天南地北地說了一大通之後,宦淑預先付了定金,她才佯裝微笑地走開了。宦淑等她走開之後,便自顧自地推開禮服店的玻璃門朝前走去,還沒走出三步路,身後便立即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的議論聲,具體議論的是什麽宦淑也沒有聽清楚。

不過,這樣嗡嗡嗡的說話聲,倒讓她想起當年在東方明珠旋轉餐廳的時候,明睿向吧臺的侍者要一杯飲料,侍者那個時候的語氣和神情,簡直和現在這位售貨小姐的神態如出一轍。

說起明睿,宦淑倒是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給她。明天周六,想來明睿也有意向稍作休息一下,宦淑便提議二人一起到五角場去選購一些生活用品和慶典飾品。禮服雖然是租賃好了,但是頭飾、耳飾,手飾以及其他一些零碎的掛飾,還是要再仔細甄選一番的。她已經決定了不佩戴那條蒂芙尼純金鑲鉆珍珠項鏈,那麽她就必須選擇其他的裝飾品,並且選擇的裝飾品還一定得時尚、漂亮、有涵養。

明睿雖然懷著身孕,但是最近也總是忙忙碌碌的,從未消停過。朱信輝前些日子到西北出差,現在已經回來了,又要忙著搜集房產信息,策劃日後的營銷方案。明睿幫著他,周末本來是不打算休息的,但是聽到宦淑說要選購宴會飾品,她倒是答應和宦淑一同去五角場。

無論漂泊的時間多麽長久,漂泊的生活多麽艱辛,漂泊的壓力多麽巨大,明睿幫著宦淑籌備宴會的激情和熱心卻是始終如一,萬年不變的。而明睿肯這麽做的原因,宦淑認為,極有可能是因為明睿對她們昔日友情的珍視,對她們昔日共同的漂泊生活的懷念。當然除此之外,裏面也可能包含其他的原因。比如說明睿知道,宦淑將要參加的是Pearls集團成立三十周年的慶典宴會,宦淑與集團上層某些領導的關系甚好。而且,最最值得一提的是,明睿聽說,宦淑當初能夠進入Pearls工作,似乎是得了哪位貴人的相助,要不然像她這樣既沒有留學經歷又沒有雄厚背景的小會計師,恐怕是很難有機會進入到這家中外合資的大公司裏工作的。

明睿語調平和地掛斷了電話,但是心裏卻還起伏著陣陣漣漪。或許當初“哥倫布發現的新大陸”確實是真實的,畢竟徐艷婷那時也說得證據確鑿,宦淑和楊先生的關系到底是怎樣的呢?他們在談戀愛?他們談了多久?他們有結婚的意向嗎?之前宦淑為何隔了那麽長的時間沒有去工作呢?更令人費解的是,如今她剛返回工作不久,就要盛裝打扮去參加宴會了,這其中有什麽□□沒有?明睿很是疑惑,而這些疑惑,宦淑可並沒有仔細地告訴過她。

當初在梅雨之際去找宦淑,自己懷著的情感除了好奇,愧疚與懷念之外,是否還有其他的呢?徐艷婷也不知是靠著誰的力量平步青雲的(明睿雖然知道徐艷婷並不是宦淑提拔的,但是她也沒有弄清楚到底是誰提拔的),雖然丈夫一心一意地投身房產事業,但是近年來經濟頹靡,市場疲軟,夫妻兩個總是這樣漂泊,恐怕也沒有個出頭的日子呢。在眼前的這些錯綜覆雜的情感裏,是否有某些是不為人知的呢?

宦淑不願意把這樣的情感說出來,而明睿似乎已經做好了深究它的準備。

五角場周圍分布著覆旦大學、同濟大學以及上海財經大學等大學,每到周末的時候,人流量總是蹭蹭蹭地增加。周六的天氣十分晴朗,太陽的光芒透過薄薄的雲層絲絲縷縷地照射在大地上。明睿現在倒是變得安靜斯文了許多,說話也不那麽大大咧咧了,除了吃飯用餐,各項舉動都變得規規矩矩的,就連在太陽底下走幾步路,手裏也要撐著把遮陽傘。而這要是放在以前,別說明睿從來不在太陽底下撐傘,就算是傾盆大雨,她也能一路狂奔沖回去的。

宦淑不禁慨嘆,生活終究會讓人一個人脫胎換骨。

二人到達五角場,先是在一家韓式風味的餐廳裏共進了午餐。明睿一開始點的是一大盤韓國炒年糕,宦淑這廂還沒動筷呢,她呼嚕兩下便吃完了。見她眼巴巴地坐著等自己,宦淑心中過意不去,便又給她叫了一份韓式蛋包飯。明睿的胃口總是要比常人好許多,方才,宦淑給她叫韓式蛋包飯的時候,她還推托說肚子飽得再也撐不下了,但是等到韓式蛋包飯一端到她面前時,她呼嚕兩下又吃完了。宦淑的韓式石鍋拌飯還剩下二分之一,明睿卻已經把盤子舔得幹幹凈凈了,宦淑無法,只得讓她再等等自己。

一直以來,在宦淑的心裏,明睿的肚子永遠是被掏空了的,無論是吃什麽,她的肚子都能夠裝得下一頭牛。從前如此,現在亦如此。自從她結了婚、懷了嬰兒之後,夫妻二人便自起爐竈,在浦東新區狹小的廚房裏烹制自己的一日三餐。丈夫工作忙沒時間打理家務,而妻子在洗衣做飯方面向來是沒有什麽天賦可言的。漂泊的最大目標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天天為柴米油鹽醬醋茶操心,但明睿卻從來都不曉得該如何打理和操持柴米油鹽醬醋茶。生活又拮據,計劃又不完善,財政上總是入不敷出,賺錢的速度永遠都趕不上花錢的速度,只要是一輩子漂泊在這裏,恐怕是一輩子都追不上這個城市飛速發展的速度。

明睿用調羹敲擊著空蕩蕩的盤子,有一句沒一句地向宦淑說起她這半年來的漂泊生活。斷斷續續隱隱約約的,既像是埋怨這樣的辛酸和苦楚,又像是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辛酸和苦楚。宦淑邊吃邊聽,邊聽邊吃,也不知過了多久,那鍋石鍋拌飯終於見到鍋底了。她便起身結了賬,二人偕同走出了餐廳大門。

旁邊便是巴黎春天,二人徑直穿過,繼續邁步向前走進了一家銷售小首飾的商店裏。透明閃亮的玻璃櫃前,站著許許多多張稚氣未脫的稚嫩臉龐,或者趴在或者撐在玻璃櫃面上,對著琳瑯滿目的首飾指指點點地評論著。一會兒又說這個好看一會兒又說那個太貴,一會兒又說這個戴久了會褪色一會兒又說那個洗了會脫水,一會兒說這個是贗品一會兒又說那個是由真金白銀打造的,日後賺了錢一定要買個這種款式的,唧唧喳喳的說個沒停,談話間還夾雜著校園裏的許多奇聞軼事。

宦淑聽罷笑了一笑,倒是問心無愧地拿父母的錢瀟灑起來了。

她自顧自地走到玻璃櫃前去,在琳瑯滿目的首飾堆裏左挑右選了一番之後,終於選定了一枚形似白玉蘭的晶藍色胸針。買來別在紫藕色的晚禮服上,總是能夠起到錦上添花、畫龍點睛的效果。東西雖不大,價格也低廉,但是宦淑堅信,一件真正的裝飾品,絕對不在於價格是否昂貴,顏色是否鮮艷,款式是否新穎,而是在於造型是否典雅,搭配是否得體,意蘊是否深邃。她付款把那枚形似白玉蘭的晶藍色胸針買下來之後,內心裏也更加篤信這樣的觀點。

明睿睜著兩顆圓鼓鼓的眼珠子在首飾堆裏搜尋,千辛萬苦地搜尋了好長一段時間之後,終於搜尋到一枚方孔的銅錢。宦淑問道:“買銅錢作甚?”明睿笑了笑道:“把銅錢戴在小孩的腳腕兒或者手腕兒上,能夠驅災辟邪呢!”

這倒還是老一代的思想。銅錢作為古代社會裏的流通貨幣,流轉得快流通量也大,總是經過很多人的手,被很多人摸過,於是迷信的人便認為它聚集了旺盛的陽氣,能夠驅災辟邪。

但這畢竟是迷信古舊的思想,照理說,明睿這樣一個知識分子本來不應該去相信的,遵循她所受的教育,她信奉的應該是辯證唯物主義和無神論。人若是生了病或者受了傷,應該求助的是白衣天使,而不是牛鬼神蛇;應該接受的治療是打針吃藥,而不是驅災辟邪。明睿先前是這般教導宦淑的,可是,如今她自己是怎麽做的呢?宦淑啞然。收銀員把那枚銅錢用禮盒包裝好,明睿付了現金後便提起禮盒,二人走出了這家首飾商店。

經過這許多年的發展和壯大,五角場已經日漸成為一個高端繁華的商業中心。可供閑逛的地方有很多,可供花銷的店鋪也很多,但是二人買好了首飾品和一些日用品之後,都好像心照不宣似的,絕對沒有再閑逛再購買的欲望了。時間也已經是傍晚了,二人都有回去的意向。明睿又要擠公交和地鐵到浦東新區,正值下班高峰期,公共交通一定會十分擁擠的了。

宦淑笑言:“浦西和浦東之間不是隔著條黃浦江嗎?要不考慮坐游輪橫跨黃浦江回去?”

明睿苦笑:“游輪豈是說坐便能坐的?你也不用腦子想想,坐游輪得比搭公交和地鐵貴多少啊。”

的確,在黃浦江裏坐游輪是為了享受生活的情調,可不是為了交通便利。宦淑考慮到這一層之後便不再言語,二人簡短地道了別,爾後便搭乘不同的地鐵回去了。

與之前的東方明珠盛宴迥異的是,這一次,宦淑並沒有把明睿帶去赴宴的想法,明睿的心中有些空落落的感覺。

回到楊樹浦,宦淑提著幾個購物袋回來,“女葛朗臺”免不了又要大驚小怪一番。

這樣的情況在公寓樓裏實屬罕見。宦淑提著購物袋從公共廚房門口經過,“女葛朗臺”正在準備晚飯,見她從跟前走過,就屁顛屁顛地跟在她背後詢問道:“買的是什麽好東西的啦?是從哪裏挖來的金銀財寶的啦?是和誰一起出去買的啦?”

宦淑笑著往前走去,並不搭理“女葛朗臺”的問話。其實這有什麽好搭理的呢?在這棟公寓樓裏租住的人,無論是添了一件新衣服還是一塊新桌布,對“女葛朗臺”來說,都將是一件十分新奇而又罕見的事情。她自己是這樣慳吝節儉的生活習性,居住在她近旁的人也被她熏陶得這樣慳吝節儉,一旦有誰花錢花得大方了一點,消費消得偏激了一點,也就難怪她要大驚小怪疑神疑鬼了。

第二日傍晚,宦淑到楊樹浦的服裝店裏取來了原先預定好的宴會禮服,她是在自己的寓所裏梳妝打扮完好的。宴會開始的時間是夜晚八點,她計劃著打車過去,六點便出門。其實大可不必,宴會八點才開始,又是戴倩凝操辦的,宦淑早去實在是幫不上什麽忙。但是說來也奇怪,她這麽迫不及待地趕著去,倒好像是著急地想要看見誰似的。

公寓樓的地板臟兮兮的,疏松的墻壁上郁積了一層又一層的灰塵,地面許多地方都是坑坑窪窪的,堆著好些骯臟的碎紙屑兒。那紫藕色晚禮服的裙角太過冗長了,宦淑踏過那臟兮兮的地板,為了服裝幹凈便抓著裙角走出公寓樓。“女葛朗臺”恰巧有事外出了,宦淑不禁想道:要是她看見了自己這幅裝扮,會是什麽樣的表情呢?

宦淑走到馬路邊,攔了輛出租車便往外灘趕去。在打開車門的那一霎那,她突然想起去年和明睿一起去赴東方明珠旋轉餐廳盛宴的時候,她們穿著華麗的禮服,還曾經想過要搭公交乘地鐵去呢!多麽可笑!

她坐上了車,司機看見她打扮得這般華麗堂皇,就問了一句:“小姐這是要到哪裏的啊?”

宦淑微微笑了一笑,輕輕道:“到外灘參加一場宴會。”

“喲——”出租司機驚嘆了一聲,好奇道:“宴會的具體地點在哪裏噢?”

“外灘華爾道夫酒店。”宦淑聲調如常地回答了他,順手關上了出租車的車門。

“喲,竟然是華爾道夫酒店!”出租車司機心中又暗自驚嘆了一聲,想不到這位小姐竟然有這樣大的來頭,盛裝打扮去華爾道夫酒店赴宴!但是他也只是暗自思忖著,口中卻並沒有說出來。並且,他不僅沒有把這樣的話說出來,他臉上的神情看起來還有一點兒鄙夷。的確,既然有這樣的機會去華爾道夫酒店赴宴,又有錢財穿這樣華麗的禮服,把自己打扮得這樣光鮮亮麗,舉止和氣質也都是與眾不同,可為什麽還要打車去參加宴會呢?她自己要是沒有車的話,也沒有哪位男士來接一接她?

周遭燈火通明,梧桐樹下的燈光都像火一樣地明亮,車子依舊是朝前開去。出租車司機也不再與她搭訕了,宦淑便自顧自地想象著:人流如潮的外灘大道上,燈火閃耀,月色如銀,四周宛若灑了金粉一樣地耀眼明亮,黃浦江中游船穿梭,水影交幻,東方明珠華麗麗地閃耀著絢麗繽紛的色彩,再次亙古不變地閃耀著,美麗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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