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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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棣破天荒地睡了懶覺。

不是他想懶,是心頭的大石終於卸去,全身發飄。吳玉蓮終於不再像只不懷好意的烏鴉一樣在他頭頂盤旋了,不到十天,他對她的感情就由依戀轉為厭煩,高棣也覺得自己太薄情了點。

可那又怎麽樣呢?他懷裏換了新人,比她有用,比她年輕,比她好看。很快他也將掌握新的權力,老皇帝已經超度,國不可一日無君,登基是早晚的事。哪有一國之君和奶媽廝混的?

他可以給她封個誥命夫人,她如果有子嗣,也可一並關照享福。不巧她死了,那就厚葬,也算仁至義盡。高棣這麽想著,越發覺得馮陵意簡直省心極了,不要錢,不要地位,也不會留種。他要是女人,在後宮裏給他騰個位置,少不得費一番腦筋;但他是男的,本來也不能娶,所有這些煩心事就全免了。

啊,真好。柴在火爐裏畢剝畢剝燒著,空氣幹燥溫暖,混雜著木頭的香氣。窗紙上蒙著水霧,光在地上映出窗格的模樣,細小的灰塵在陽光裏跳舞。不用躲躲藏藏,無需擔驚受怕,無比暖和、愜意的冬日早晨。

還有人送飯。馮陵意端著托盤進來,在床上支起小幾,擺上飯菜。高棣要被甜死了,趕緊坐起來接過,看到馮陵意衣冠整齊,隨口道:“老師要出門嗎?”

“開會。”

莫不是商量登基的事了?高棣飄得忘乎所以,所幸還記得不要露在臉上,只連聲道“辛苦”。果盤裏鮮切了果子,他夾了一顆,餵給馮陵意:“老師早點回來。”

馮陵意“嗯”了一聲。高棣看他冷冰冰的模樣,又想動手動腳了,壞笑著伸手到他胸前亂摸:“我的小老虎呢,帶沒帶?”馮陵意站著不動讓他摸,看了一眼那只肆意妄為的手,道:“你喜歡?”

高棣仰臉笑道:“當然了,老師哪裏我都喜歡。”胳膊往下滑,攬住他的腰,往自己這邊一摟,“老師也喜歡我,是不是?”

陽光灑在他臉上,明快的少年神色,近得連臉上細細的茸毛都看得清。那雙眼睛裏,純然的歡悅像簇小火苗一樣跳動。

馮陵意沒正面回答。他拍拍高棣手背,示意他松手:“吃飯。”

高棣以為他害羞,乖乖捧碗埋住臉。刨了幾口飯,道:“老師,我昨天做了個夢。”

馮陵意正在穿外衣,沒回頭,道:“夢見什麽。”

“特別奇怪。我夢見你從結局開始,倒著寫一本書。”

馮陵意動作僵了一下,隨即恢覆如常。他什麽也沒說,關上門,冽風呼嘯,洗去最後一絲暖意。

周容跟和玉也被叫去開會。路上碰見王府副統領哈闊,掛著黑眼圈,看著很疲憊,和玉就關心了一下。剛說兩句,負手走在前面的悉羅桓聽見了,回頭冷笑:“這是沒看見我。”

和玉沒想到他挑理,有點尷尬地道:“沒有沒有,還沒來得及……”

這句又不知戳痛了哪裏,悉羅桓停下不走了,聲音拔高:“天天來不及,躲著我呢?”

他眉生得挑,似笑非笑地一揚:“小世子不喜歡我可以說一聲,我不過來礙眼。玩陰的,沒意思。”

後一句顯然不是說和玉,指桑罵槐,剮他身邊人的骨頭。

周容盯他一眼。和玉趕緊過去扯悉羅桓,竭力打圓場:“沒有的事兒,我天天找你好不好?纏著你,煩著你。”

悉羅桓不讓他摻和,把人拉到身後,和周容正面杠:“那王妃的枕邊風真要把我吹死了。”

此話一出,和玉不用看就能想象周容的臉色,一定精彩至極。

“悉羅大人,有話不妨直說。”

悉羅桓冷笑一聲,上下打量周容:“行啊,我就想聽聽你在背後說我什麽了,怎麽挑撥離間的。”

和玉急聲道:“他真沒說!”

悉羅桓點點頭:“你行,還護著他,領著他見太子,見國師,跟王爺嗆聲,你知道他是什麽人嗎小世子?王府上下有人搭理他嗎?我煩他,顧文章煩他,人家馮先生也煩他,裏挑外撅,誰不煩他?合著我們都有問題,就他受冤枉!”

和玉還要說什麽,被粗暴地打斷:“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誤會,是不是?我誤會個屁!昨晚上我領人去五味樓,朝臣紮堆商量怎麽對付咱端王府,帶頭的就是他那個狗屁老師!就這種人,你居然聽他的,懷疑我?居然領他見這個見那個,什麽都跟他說?把你迷得暈頭轉向,他到底想幹嗎,你問問他!”

和玉咬牙道:“……都是我自己要見的!他從來沒說要見誰,從來沒說!”

悉羅桓道:“你是真蠢。周公子,你他媽要是個男人,咱就把話挑明了:你拿話點過他沒有,裝可憐沒有,利用他沒有?你不是臭清高嗎,使這種招騙他,要不要臉?”

和玉急切地看向周容,他需要看到他否認。

但周容讓他失望了。

他說:“利用了。”

跟上次吵架一樣。很自然,不愧疚,沒什麽表情。

周容說:“至於我見了誰,做了什麽,悉羅大人如果好奇,不妨問問小世子。”他看著和玉,笑,“我走到哪,小世子就跟到哪監視,豎著耳朵聽我說什麽,生怕漏了一句。還裝瞌睡,覺得我看不出來,是麽?”

和玉微張著嘴,怔怔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

周容平靜地行禮:“端王府不歡迎我,我一直都知道。這會我開不開也無關緊要,那就先告退了。”他轉身要走,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回頭看了和玉一眼:“傻東西,你真不傻。”

和玉沒哭,也沒追周容,眼神發木。悉羅桓讓手下把他送回去,一扭頭看見馮陵意了,不出聲地在邊上站著,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悉羅桓笑了笑:“馮先生,一起?”

馮陵意“嗯”了一聲。手下識趣地退下,悉羅桓做個請的手勢,兩人結伴往開會的慎獨堂走。

暴怒潮水般褪得幹幹凈凈,悉羅桓冷靜得異常,仿佛剛才的激動都是裝的。他負手走在馮陵意旁邊,笑道:“馮先生,我一直在想,今天是不是給你當槍使了。”

馮陵意道:“若能除掉他,悉羅大人不是也少了塊心病。”

“恐怕不易,小世子必會百般阻撓。”

“有外心,早晚會現出形跡。”馮陵意望著綿延積雪,語氣平淡,“上次他僥幸被世子保下,不會有第二次了。”

馮陵意回來的時候,高棣正在削蘋果。他實在是不會削,一整個抱在胸前一刀一刀片,像在淩遲。看見人進屋,他放下蘋果,眼睛亮了:“老師,怎麽樣?”

馮陵意脫下外衣,抖抖雪,掛起來:“沒什麽。”

高棣手上沾了蘋果汁,用手背揉揉眼,笑道:“那就好,我不知道怎麽回事,今天眼皮總是跳。”他給馮陵意拉開椅子,接著埋頭對付蘋果:“用刀削還不如我啃掉皮快。老師,你說他們家多有錢,大冬天還有蘋果吃,我什麽時候都吃不著。”

馮陵意沒說話,坐過去,握著他的手削。馮陵意的手溫熱而穩,削出來一整條皮不斷,高棣非常驚嘆,擺弄著蘋果皮道:“老師,你經常吃?你也很有錢了。”

馮陵意沒接話茬。他切了一大塊,用刀尖紮著餵高棣:“剛才開會,說昨天有個朝臣上書,要求重查先皇死因。”

高棣嘴裏被塞得鼓囊囊的,皺起眉頭,含糊地問:“然後呢?”

“昨晚他和故舊見面,王爺就把他們請到王府坐坐,關照兩句。”馮陵意再切一塊給他吃,慢慢道,“聽說折子寫得很兇,不過都是些閑官,也不很要緊。”

高棣聽了,也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肯定又是那邊搗鬼。這點小事也值得折騰你一趟,搞得緊張兮兮,正事他反而不著急了。”

馮陵意看他一眼:“你著急了?”

“也沒有……”高棣下意識否認,對上馮陵意的眼睛,尷尬地咳了一聲,“呃……有一點點。”

馮陵意垂眼道:“你那麽想當皇上,皇上是做什麽的,你知道麽?”

高棣老老實實搖頭。“真不知道。但是我不當皇上就會死,而且就算我不當皇上,也不能讓高歡當,不能讓他壓我一頭。”

“還有呢?”

“住大房子,吃好吃的,有很多很多人圍著。喜歡誰就對誰好,不喜歡誰就殺了,不用看人臉色。”高棣笑著嘆了口氣,“真沒追求是不是?我不是明君,我知道。”他看著馮陵意,抿著嘴兒笑,“我就想咱倆好好的。”

“就咱們倆?”

“是啊,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高棣也切一塊蘋果,餵給馮陵意,“老師,我有時候犯驢,惹你生氣,但我心裏拎得清。別人對我好是利用我,那我也利用他們;你不一樣,你什麽都不圖,只有你真心疼我。”他擡起眼,對著馮陵意壞笑一下,壓低聲音道,“所以我也真心對你,咱倆合夥騙他們。”

“真心?”馮陵意眼睫顫了顫,道,“真心最不值錢。”

“你圖真心,不如圖別的,權力,錢,容貌。這些東西拿不走。不然,真心沒了,你就什麽都沒了。”

高棣沈默一小會,笑道:“老師,我覺得你有故事。”

“不過話不能那麽論。人活一世,如果一個真心盼你好的都沒有,那也太悲哀了。”高棣笑笑,將最後一塊蘋果切給馮陵意,自己啃果核,“老師,你想不到被所有人排斥厭惡的滋味,剛開始你很氣,很委屈,但後來,連你自己都開始否定自己。你覺得活著沒勁,凈給人添堵,臭蟲一樣茍延殘喘,真的,你會很想死。”

“如果這時候有人對你好,哪怕只有一丁點,你也會特別特別感激。這不是別的能填補的,老師。沒這一口甜,人就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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