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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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書這事兒,並沒馮陵意說得那麽輕描淡寫。

官是小官,但折子寫得相當狂野,把端王和皇帝兩家的破事扒了個底朝天,堪稱端王府黑料合集。改不改漢姓,娶不娶漢女,信不信儺神,開不開科舉,陳年恩怨都被翻出來,放在眾目睽睽下暴曬:所有這些大事你倆都意見相左,現在老皇帝突然嗝屁,我覺得很有必要查查你端王。

其實這些事誰心裏都有數,但堂而皇之說出來的他是第一個,勇敢。

老皇帝駕崩,端王和國舅共同處理政務,相當於折子遞上去直接就送到了端王案前。更勇敢了。

這個叫左思存的小官,孤身一人向朝廷的半壁江山發起了沖鋒,誰也不信裏頭沒鬼。這是要開撕啊,觀望中的朝臣嗅到了火藥味,坐不住了,探口風的人幾乎把國舅爺家門檻踏破:您上來就這麽猛,接下來啥打算啊?

國舅爺的回覆讓他們很失望。

他說:真不是我指使的,我也才知道。

眾人唏噓。這麽說,這個左思存真的是送人頭了?

國舅爺不答話了,捋著胡子笑而不語。

森寒死寂的冰河深處傳來細微碎響。這條河不可能永遠凍下去。

該開化了。

另一頭,端王也從折子裏品出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氣息。

他發現左思存不是個莽夫,他這折子寫得很聰明。想攻擊端王有無數角度,而左思存挑了最無法反駁的角度:胡漢。他挑的四件事既是熱點也是痛點,把先皇和端王的矛盾歸結為要不要漢化的分歧,因此先皇的死也就不是家事了,而是政事、國事,直接決定大羌往哪個方向走。這封折子捅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把大炮架在了端王臉上,轟轟開火:我們不管你、國舅和太常寺達成了什麽骯臟協議,現在統統不作數了。我們認為先皇的死有鬼,我們認為這個事攸關國體,所以我們要求公布全部信息,組織三司會審。

端王看來,這是一篇檄文。在大羌,胡漢問題一直極其敏感,尤其近幾年更是沾火就著,不管在朝在野,都是不能公然議論的禁忌。而左思存的文字非常有煽動力,他蹭著胡漢關系的熱度,用陰謀論的筆法挑逗漢人敏感的神經,營造出危機四伏的氣氛,在已經瀕臨失衡的天平上又重重壓上一枚砝碼。在高棣馬上要登基的節骨眼上,這封折子就像一枚炸彈,放任其散布,後果不堪設想。

端王知道輕重。他第一時間下達命令,將左思存一眾人領去喝茶,從源頭控制信息。消滅不了思想,就消滅承載思想的肉體,端王府有一萬種方法讓他閉嘴。

左思存等著他的審問。這是個安靜、文弱的年輕人,和周容是同年同門,但遠沒他出彩,左思存的大部分人生都是作為陪襯度過的。端王已經馴服了周容,馴服他就更不在話下了。

但端王很快發現,搞定左思存比他想象得難。

左思存已存死志,他無欲則剛。

端王還是努力了一下。他問左思存誰指使他,是不是雲黨,左思存禮貌地回答不是。問為什麽寫這些事,左思存說我就這麽覺得於是這麽寫了。端王問你還知道什麽,左思存說別的不知道了,折子裏寫的就是全部。

他頓了頓,補充一句:“下官消息並不靈通,只是敢說而已。”

端王拿他沒辦法,左思存一看就是那種連撒謊都不會的老實孩子,他是悶頭往前拱的小卒,兩軍開火時的炮灰。左思存的力量源自勇敢,勇敢是因為他不機靈,不會鉆營投機趨利避害,那些威逼利誘的招數對他沒用。

這人搞不了。端王想,也許能讓他攀咬一下誰?但左思存實在太宅了,而且窮,而且摳,他社交圈窄得可憐,除了老師同學,誰也不認識,誰也咬不動。

行吧,就你那個狗屁老師吧。宋小書雖然不得志,好歹也在朝裏混過,大小是個老臣,而且老東西嘴沒個把門的,總在底下嘀嘀咕咕,收拾一下也好。

但左思存說:“不行。”

端王道:“怎麽不行?”

左思存說:“老師不喜歡我們。我們說請他在五味樓吃飯他才來,一聽說折子是我上的,就跳窗跑了。”

“跳窗?!”

“是啊。”左思存還模仿了一下,他站起來,一手叉腰,一手指端王,顫顫巍巍,“老師說:‘老子日你媽哦!’”

宋黨黨魁奪窗而逃,力求和左思存一夥撇清關系,這也從側面印證了“沒人主使”是句大實話。接下來怎麽處理這幫楞頭青?端王很犯愁,他急需找人商量一下對策,順便給周容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

畢竟,那天晚上的邀請函也發了他一份。

不幸的是,周容沒來。更不幸的是,另外二人結盟了,整場座談會就是花式給他上眼藥,以及民族情緒高漲的一些發言。悉羅桓激動地表示,馮陵意之外的漢人沒一個好東西,建議端王不要慫正面杠,他願為馬前卒肝腦塗地,殺光漢畜。端王好像還挺喜歡他這種沖動無腦的人設,笑著罵了兩句“小殺胚”,馮陵意則冷靜一些,算是提了點建設性意見,他說:“這位左大人和雲黨,並不是一路人。”

端王“哦”了一聲,來了興趣:“怎麽說?”

“這封折子的落腳點不是叫漢人反攻倒算,是朝臣在向親貴要權。”馮陵意翻著奏折,淡淡道,“雲黨是外戚,左大人也不喜歡。”

端王提醒他:“可他只罵我端王府。”

馮陵意道:“不要看他說什麽,看他要什麽。他要三司會審,雲家沒有特權。”他合上折子,遞還給端王,“一旦雲黨認為三司會審對他們不利,或者左大人認為雲黨幹涉庭審,盟約就自動瓦解了。”

端王沈吟片刻,道:“有幾分道理,只是不大容易實現。”

馮陵意笑了笑:“還有一個好實現的辦法。”

“說。”

他起身,對著端王深深一揖:“夜長夢多,不如早定乾坤。”

端王眼中精光乍現,摩挲著翡翠扳指,沒接話。

氣氛冷了幾秒,端王放下扳指,笑了一下:“著急了?”覆著老年斑的手捂住嘴,悶咳了兩聲,啞聲道:“容、容本王再想想……今天就先這樣吧。”

悉羅桓和馮陵意行禮告退,近從已機靈地遞上溫水和藥,端王就著水,顫巍巍吞了幾丸藥,又是一陣悶咳。好半晌咳嗽才止住,端王接過帕子拭了拭嘴,沈聲吩咐道:“查查太子和周容見過幾次,在哪,都有誰。”

近從唯唯稱諾。他看見端王胡子上掛著水珠,襯得那張威嚴的臉有些滑稽。但他不敢說,近些年端王越發忌諱人說他老,不中用,稍有映射便要大發雷霆。

可他的確是老了,近從想。

敵人不會因為他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而稍加憐憫,端王還沒喘過氣,就又被拉進了戰場:端王府的內部公文被捅出去了。

這封公文的主要內容是查漏網之魚。左思存的飯局有人沒來,有人早退,僥幸逃過一劫,但這夥人個個是地雷,端王覺得有必要查查都是誰,把這個小團體監視起來。

但他沒想到,這封公文會成為雲家反攻的導火索。

禮部左侍郎劉闡率先上書,稱他當日參加飯局。

文華殿大學士李承佩緊隨其後,稱他也在。

禦史大夫鄭階上書,稱他和吏部考功主事林愈一起去的。

還有供府令何思齊、光祿寺卿李學初、紀和大夫程坤、內史上大夫劉不易……折子雪花一樣飛向端王案頭,一百多號人信誓旦旦地宣稱,他們當天就坐在五味樓的小包廂裏和左思存飲酒交游,個別戲多的連吃什麽聊什麽都一一細述,當真是繪聲繪色,煞有介事。

幾公斤的折子高高堆著,充分顯示出這夥人的來勢洶洶。你端王不是想知道誰是同夥嗎?來來來,我們都是,你來抓吧。哥幾個往那一坐,五味樓都給你壓塌了!

一天的時間,當然不夠糾集起這批人。唯一的解釋是雲家早就備好了後手,在端王的註意力被國師和太子牽制時,悄無聲息地築起了統一戰線,將小半個朝廷招至麾下。現在這著棋終於現出效用,漢臣們聚成狼群,向端王展示出獠牙,大動蕩的號角吹響了。

上一次鬧這麽大陣仗,還是舉朝辯論要不要開科舉。那次政鬥吵了三年,端王最終選擇讓步,那是他第一次認識到漢人的力量,漢人正在崛起,要求在朝廷中占有一席之地,他知道自己攔不住。甚至端王還主動向漢人示好,請吃飯,賞錢,賞官,有那麽一段時間,端王在漢人之間的風評還不錯。

但今天的端王後悔了。折子山裏,他翻到不少大辯論時的老熟人,還有一些眼熟的名字,他在大榜上見到過,在慶功宴上聽到過。他意識到開科舉是他平生最嚴重的錯誤,他親手為自己樹了一大批敵人,只要稍加煽動,就會撲上來咬他的血肉。

漢人是養不熟的狼。他為了讓高棣安安穩穩地登基,一直盡力避免與漢人正面沖突,卻反倒縱容了雲家,讓他們搶盡先機。習慣了一切盡在掌握的端王,突然感到局勢危殆,他一生已經歷了太多大風大浪,不知道這一次還能不能挺過去。

端王看向窗外。冷木殘雪,一派雕敝。大羌還是我們胡人的大羌嗎?還是我們祖祖輩輩生於斯死於斯的土地嗎?蝗蟲一樣瘋狂繁殖的漢人不僅要蠶食我們的國土,搶我們的生計,連皇帝都要換成混血的小雜種做?他再娶漢女,生雜種,一代一代生下去,這天下還有我們胡人什麽事了?

這場仗絕不能退。胡人經不起他再犯開科舉一樣的錯誤,腦袋一旦低下去,就擡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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