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深淵

關燈
魏帝回來的時候沒有遣人奏報,他在解散了隨行的官兵之後便回了未央宮。

剛剛踏進內殿,腳步就頓住了。

一個身著淺紫銀邊深衣的女子正背對著他,擡手整理木椸上的衣物。雙手高舉的時候露出白皙的手腕,身後的青絲隨她動作輕輕擺動,長發一直垂到腰間的玉帶。舉止輕柔,姿態嫻靜。

眼前的這一幕猝然與多年前的尋常景象相重合,視覺與幻象交織,現實與記憶重疊,推動著蕭謖(sù)一步步往前走去。但他的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一直走到女子的身後,在她剛剛有所察覺的時候,倏然擡手抱住了她。

姜後一怔,剛要開口說話,蕭謖的臉已近在咫尺,在她耳邊道:“叫我子升。”

姜後被他從身後緊緊抱著,楞過之後才想起來把手放下,盡量維持著一個自然的姿勢。但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她甚至試圖牽動嘴角,勉力擠出一個笑來,用一貫溫柔的聲音道:“子……子升。”

“不對。”蕭謖似乎閉上了眼睛,頭挨著她的,靜靜聽著——不對,她的聲音沒有這麽溫柔,應該更低一些、冷一些。

姜後想要轉過頭去看他,蕭謖卻強硬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別動。”他將頭俯低一些,貼著她的臉頰,仍舊閉著眼睛,“再叫。”

“子升。”

“再叫。”

“子升……”

姜後無法窺見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龐上的表情,只能揣摩他的語氣,同時極端厭惡卻又不得不在腦海中拼命回憶那個人的樣子,再模仿她的語聲。

不知道是第幾遍了,蕭謖終於不再命令她。他將頭埋在她的頸側,輕輕摩挲數下,而後忽然將她攔腰抱起,向著內室的大榻走去。

……

夜很深了,殿中的燈燭都已熄滅,大榻邊的帳幔在夜色中勾出一個朦朧的暗色輪廓。

窗外,亮白的閃電劃破天際,悶雷的巨響從天邊滾落,“轟隆隆”一聲,一直炸到人的耳邊。

蕭謖被滾雷一驚,半夢半醒,下意識地伸手攬住了身邊的人,輕拍著她的肩背:“別怕,別怕……”

然而他柔聲安撫的人卻毫無反應,蕭謖終於察覺到不對,慢慢睜開眼。他在看清懷中人的時候徹底清醒過來,然而雙目凝滯了許久,才動作遲緩地把手擡起,收回。

那個會在打雷的時候害怕得縮進他懷裏的人,早就不在了啊。

他動作更慢地轉過身去,面對著風雨侵襲的窗子。又一道閃電伴隨滾雷從天際碾過,像利斧劈開陰雲,世界有一剎那的雪亮,窗外的樹影魆魆如鬼魅,倒映在他瞳孔深處。

腦海中似乎有某些不堪回首的記憶翻湧而出,一貫平靜的面容上清晰地浮現痛苦之色,他閉上了眼。

許久之後,風停雨歇,世界歸於寂靜。

……

開春,魏帝在未央正殿大宴群臣。

阿妧去得不早也不晚,剛剛走到殿門外,回身看到春雨霏霏,來時路上的青綠石苔被雨水打濕,遙遙望去,草色漸深。

侍女在她身旁,低頭將撐開的傘收回。擡眼時見她不動,便也沒出聲,只靜靜站著。

不一會兒,蕭叡從廊下走過來,看著她道:“怎麽不進去,外面風大。”

“我略站一站,你先去吧。”

陸續走來的官員紛紛向蕭叡行禮,他看了看阿妧,點點頭:“別待太久。”與官員們一道進去。

初春乍暖還寒,阿妧擡手呵了一口氣,正要轉身入殿,卻見前方不遠處有一行人走來。

最前面的女子身姿娉婷,一步一步走下石階,雨水打濕她的軟絲繡鞋。鵝黃色的裙邊隨她動作輕輕飄擺,阿妧的視線慢慢上移,從款擺的裙角移至繡紋繁覆的精美玉帶。女子雙手交握著放在腰帶處,是個很優雅的姿態。再往上,瞥見她線條優美的肩頸。

女子的臉被雨傘遮擋住,只隱約看見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抿著的淡色的唇。

撐傘的是個男子,幾乎大半邊身子落在雨中,只將傘前傾,完完全全地替前方的女子擋住風雨。

那兩個人是同時向著阿妧走過來的,不知道為什麽,她最先註意的卻是被雨傘擋著的女子。許是因為她周身的氣質太過獨特,清而冷,如寒泉一般,一步步走來的時候,似乎要與這初春微帶寒意的泠泠細雨融為一體。

而她身後的男子,雖然面容俊逸,給人的印象卻不深,在這嵐嵐的霧雨中,更像是一道縹緲而虛幻的影,說得更確切一些,像是隱在這女子身後的影。

她聽見身旁的侍女呼那女子為公主,心道怪不得方才乍一看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原來是蕭叡的妹妹。

“她身旁的是陸駙馬?”阿妧問侍女。

“回郡主,是。”

她們這邊說著話,長樂公主一行人已經步上玉階,來到殿門外。阿妧和身旁的女官侍女們一道向她行禮。

女官向她介紹阿妧。

蕭道徽停住腳步,垂眼定定看著阿妧,良久,淡色的唇微啟,輕聲道:“久聞大名。”聲音也是清而冷,如泠泠珠玉。

阿妧見她神情微冷,望著自己的目光卻溫和,微微笑道:“不敢當,早聽說公主氣度高華、容色絕代,只是一直無緣得見,此番照面,才知傳言不虛。”

蕭道徽輕輕一笑,請她入內,邊走邊道:“我七年來入宮的次數屈指可數,可巧今次就碰到了郡主,正好有一事相告。”她微微轉頭看著阿妧,“郡主初入宮時我曾派人刺殺於你,雖不為取你性命,倒也確曾心懷惡意。只是此事為兄長所阻,我便猜到他傾心於你。料想他未曾將此事告知,唯恐將來你二人因此心生嫌隙,所以借此機會向郡主解釋。郡主若心中有怨,罪在我一人。”

阿妧停住腳步,驚訝地看著她。

蕭道凝聲音雖輕,但她卻一字一句地都聽清楚了。她說的刺殺一事,是什麽時候?初入宮,難不成是她第一次跟蕭叡一道在宮外逛街的時候?蕭叡殺的那個刺客,其實要刺殺的人是她?

待得到肯定的答案,阿妧一時說不清自己心裏什麽滋味。她腦子裏有點亂,向蕭道徽微一福身:“我很感謝公主的坦誠,只是這件事有些突然,我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蕭道徽點點頭,隨即轉身從容地在自己的席位上落座。

阿妧的視線和對面的蕭叡一碰而過,她低下了頭,沒有註意到對方臉上的神色。

等到儀官的唱奏聲響起,魏帝入殿,眾人起身下拜。在跪了一地的人群當中,安靜地坐在長案後面的蕭道徽顯得格外突兀。

魏帝很快便註意到了她,目光微動,似乎有些意外,但什麽也沒說,仍舊腳步沈穩地向著上座走去。

酒宴正酣,殿中的絲竹聲嘈嘈切切,混雜著賓客的歡聲笑語。

蕭謖不想喝酒,也不想聽曲,就連身旁的姜後跟他說話他也不想搭理。但他急切地需要做些什麽,來排解心中那無可言說的隱痛。

他辦了一場宴會,然而宴會也不能起到什麽作用,熱鬧是別人的。

他把下方的尚書令叫到面前來,問他朝堂之事。尚書令言無不盡,他凝神細聽。

正說到去年年底的廣陵一行,蕭道徽卻突然起身,一步步地走到他面前來。

有許多人都註意到了長樂公主的舉動,皆好奇而驚訝地擡頭張望。

蕭道徽在他面前站定,一手持著酒樽,居高而臨下地看著他:“陛下不好奇我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嗎?”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長樂公主與魏帝的關系極其冷淡,在甄後去世之後,便拒絕與魏帝見面,搬離了宮中。那一年她才十二歲,整整七年也未見過她跟魏帝說過一句話,因而眾人見此情形,無不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皆停止交談,凝神註視著上方。

“因為今天是我母親的忌日。”蕭道徽一揚手,將酒灑在了地上,“陛下是不是覺得這個日子特別值得慶賀?”

蕭謖放在案上的手緊握成拳,喉結滾動一下,又緩緩松手,沒有理會蕭道徽,向尚書令道:“繼續說。”

“陛下想不想知道我母親死前的情形?”

“是,”尚書令道,“陛下率軍至廣陵,東吳嚴設固守,後方空虛……”

“馬車還未到昆陽你的人便追了上來,把她拖下來,扣在了驛舍裏。”

“……鄱陽人彭綺率軍反吳,攻陷周圍數縣,擁眾數萬。”

“他們逼著她喝下了毒酒,她疼得全身都在抖,手掐在榻面上,指甲掀開了都沒有感覺。”

“東吳應接不暇,派中郎將訪蜀以求支援……”

“等她死了,不動了,他們在她的嘴裏塞上米糠,卸下釵環,以發覆面,叫她到了底下也不得伸冤……”

“夠了!!!”魏帝猛地一喝,擡起頭來,幾欲殺人的目光盯視著蕭道徽。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無人再敢說話,眾人皆屏息低首,當做什麽都沒聽到。

須臾之後,蕭叡起身上前,把蕭道徽帶了出去。

有膽大的擡眼偷覷,見魏帝神色冷肅,卻沒有發怒的征兆了。他揮揮手,讓尚書令入座,隨即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一直沒動過的酒樽上。

他勉力維持著平靜,端起酒樽,然而還沒送到唇邊酒水便潑灑了出來。放下酒,雙手撐著長案站起來,不理會身後姜後的呼喊,也不要人攙扶,自側門走出大殿。

走到廊下,看見天際落雨,在眼前織成一道白茫茫的簾幕。他腦中昏昏沈沈,不知道要去哪裏,只憑著本能往前走,沒走幾步,就感到喉中湧上一股腥甜。

他扶著廊柱,低頭吐出一大口血,呆呆看著腳下的鮮血被飄落的雨水沖淡,什麽都來不及想,也什麽都聽不見。

宮人們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被他隔絕在外,他眼前一黑,靈魂沈入了深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