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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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榆叫了輛出租車,帶楊小魚到市中心。

楊小魚完全就是個沒有進過城的鄉下小子,看什麽都稀奇,連出租車背後的顯示屏都叫他新鮮不已。謝榆再一次萌生了這樣的念頭:“學什麽棋?學什麽棋?一頭鉆進棋譜裏,最後搞得生活能力九級傷殘,還不如沒選上得好。”

謝榆先給楊小魚買了好幾身新衣服,全是潮款,又帶他去剪了個新發型。

謝榆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拾掇拾掇自己。按照他的經驗,新外形會給人以自信。楊小魚家裏條件並不好,道場學費又昂貴,小孩兒過得緊巴巴的,物質上的獎勵也能讓他在同學們當中擡得起頭些。

不久魏柯就打電話來詢問為什麽把他的卡刷爆。

謝榆撒潑打滾:“怎麽?我還不能刷你的卡了嗎?”

魏柯也沒有說什麽,只叫他好自為之:“你的時間不多了。”

謝榆不以為意,他閑人一個,還有什麽大事等著他做麽?當下把小孩兒拉進網吧裏,登陸了英雄聯盟。

他剛上線,老K就劈裏啪啦給他打字。

Kalos:你他媽不是說再也不打LOL了麽?

Kalos:還叫我不要再來打擾你

Kalos:你他媽過了三天就上線

Kalos:那你跟我放的什麽屁

裝笑人:嗯?

裝笑人:我什麽時候說過這話?

Kalos:你仿佛故意逗我笑

Kalos:前幾天我打電話給你

Kalos:你不是要跟我絕交麽

Kalos:操

謝榆明白了,肯定是老K打電話到魏柯那裏去了,魏柯又給他搞事。

老K還在數落他電話不接,微信不回,謝榆已經換號下線,把電腦交給躍躍欲試的楊小魚,讓他先玩個新手訓練。他給老K掛了個電話解釋了他和魏柯的事情,然後又去向魏柯興師問罪:“你跟我朋友胡說八道些什麽呢?你問我要手機的時候就想好了這一出,對不對?”

魏柯理直氣壯:“你不該結交這種朋友,這簡直是在浪費時間。”

謝榆氣極反笑:“那請問我交什麽朋友才不是浪費時間?難不成是你嗎?”

“他帶著你不務正業,這對你沒有好影響。”

謝榆太陽穴抽搐了一下:“爸媽離婚的時候,我一個人孤零零的沒地方去,你在哪裏?我睡在網吧吃泡面的時候,你在哪裏?我跟人在街上打架進醫院的時候,你在哪裏?你看不起的老K,那些時候都跟我在一起!現在你告訴我說,他對我沒有好影響?是,他為人粗魯,講話又糙,我也變成了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怪誰呢?要怪就怪你發現得太晚了啊!”

魏柯在對面沈默了半晌:“對不起。”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謝榆煩躁道,“咱們再來談談什麽是正業。難不成到現在為止,你都覺得我的正業是下圍棋麽?我碰到沖段棋手都九連輸了!”

“我知道你現在不好受……”

“你不知道!你從來沒有九連輸,我知道得很!”謝榆掛斷了電話,差點沒把手機扔出去。

他陰沈著臉回到機位上,帶著楊小魚打了幾局,連跪;又找老K開黑,繼續連跪。謝榆恨不能給魏柯紮小人,撞上魏柯一件好事沒有,就是輸輸輸輸輸輸輸,他氣得跑到擼串店借酒澆愁。

謝榆常去的燒烤店就是路邊攤,他一身正裝坐在棚子裏過著裏脊吹瓶,引得眾人側目。楊小魚則雙眼放光地在他身邊大快朵頤。剛從網吧出來,楊小魚依舊興奮得不能自已,覺得打游戲真有意思,現在坐在棚子裏吃夜宵也真有意思。雖然有點冷,但都是從未有過的體驗。他不禁偷眼去瞧謝榆,覺得“魏仙手”和大家說得很不一樣。原先他心目中的魏柯是個仙人,現在這個仙人有了七情六欲,活生生的了。

謝榆心裏有事,連吹了六七瓶,時不時把楊小魚偷偷伸向啤酒瓶的手打掉。這時候隔壁桌突然傳來一聲嚎哭,兩人同時嚇了一跳,尋聲望去,卻見一個長頭發女生發起了酒瘋。她的背影和美不搭邊:穿著鼓鼓囊囊的羽絨服,假透肉的絲襪,毛了邊的廉價靴子,怎麽看怎麽是個沒錢的學生妹。

謝榆覺得自己喝大了:“我怎麽覺得她有點眼熟?”

“謝榆!你這大混蛋!”李法天舉著酒瓶子一敲桌子。

謝榆:“……”

他開始後悔今晚出來吃夜宵,吃夜宵也該挑個好點兒的地方,到學校附近的路邊攤算怎麽回事兒呢?這不,遇到老熟人了。

李法天是他們班的輔導員。謝榆不喜歡自己的專業,念書也沒有幹勁,李法天好幾次找他聊天,說什麽“生活就是一場□□,如果你沒法反抗他,那就愉悅地接受他”。謝榆覺得這姑娘有毒。

不過謝榆也不討厭他。謝榆一度覺得自己的生活理念特別酷,對萬事萬物抱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疏離態度,可以公正客觀地去看待所有人。拿李法天來說,謝榆能理解她為什麽總是這麽個打了雞血的狀態。

大學裏遇上的女生,漂亮的都打扮成網紅了,不漂亮的也曉得砸錢在自己身上,而李法天二十三四歲,依舊是清湯掛面的黑長直,蔽體為主、保暖為輔的著裝風格。她家裏條件不好,把好好學習、好好工作當做是唯一出路。在大家享受多姿多彩的青春校園的時候,李法天泡圖書館、搞社團活動、做學生工作。她就是一個現實的成年人,斬斷了任何可能性和夢。不出意外,她會平穩畢業,找到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那時候李法天可能就不會那麽刺眼了。

謝榆和李法天沒有很深的交集,他非常費解李法天為什麽會在深夜的街頭買醉,嘴裏還喊著自己的名字。他猜還是因為魏柯搞事——魏柯不會泡妞了吧?!泡妞就算了,為什麽是李法天?!謝榆忍不住扶額。但是他又不想給魏柯掛電話。

他碰上魏柯總是很孩子氣,孩子生氣的時候就比誰能屏得更牢,撐得更久。上一回他贏了,他五年都沒有理睬魏柯。

“你呆著,我過去瞧瞧。”謝榆囑咐楊小魚,走兩步又回過頭來嚴肅地指指他,“不許偷酒。”

楊小魚懵懂地哦了一聲,回身對老板道:“再來五串裏脊。”

謝榆走到李法天對面,輕輕推了她一把:“餵,餵。”

李法天睜眼瞧見他,嘿嘿一笑,正要說些什麽,哇得一聲張嘴就吐了。謝榆趕緊往後溜了好幾步。老板怒吼道:“那邊的!快把你女朋友弄回去!”

謝榆:“……”

謝榆:“這種事你不要胡說呀!我根本不認識她!”

老板:“是麽?那好,我這就把她丟大街上!”

謝榆:“行行行這是我女朋友、這是我女朋友!誒。”

等楊小魚把剩下的燒烤塞進肚子裏,謝榆任命地背起了人事不省的李法天回學校。喝完酒的人比死屍還沈,這短短一個紅綠燈的路程差點要了謝榆老命,更別提李法天還一直在他背上輾轉反側。

“別動!”謝榆停下來顛了顛她。

“別兇我!”李法天比他還理直氣壯。

謝榆:“……”

李法天把腦袋枕在他肩膀上,喊了聲“謝榆”,謝榆因為撲面而來的酒氣嫌棄地扭過頭,李法天卻不依不撓地把他的臉掰過來:“你躲什麽呀?你要好好……謝謝我!”

“這是什麽道理?”謝榆哭笑不得。

“沒有我,你書都沒得念了!”李法天大手一揮,整個人朝後倒去。

謝榆將她穩住,瞥了眼懵懂的楊小魚,故意問道:“謝榆怎麽了呀?”

“他瞎了!”李法天幹脆道。“他還得了抑郁癥,鬧自殺!”

謝榆想起昨天晚上那通電話,暴躁的報信人與李法天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原來是她……她果然見過魏柯。

“他要退學嗎?”謝榆覺得魏柯這個畜生真有可能做出這樣的事。

李法天用力甩起了頭發。

“好了好了,你說’不是’不就完了嗎。”這個李法天也不知道多久沒有洗過頭了,怎麽一個女孩子這麽邋遢。

“不……不是!”

“那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說這個學生得了抑郁癥,鬧自殺,要上報到上級單位,重點觀察。校長不肯,怕影響學校聲譽!”李法天騎在謝榆腰上指手畫腳,“這像話麽!一群傻x!抑郁癥是病,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怕影響學校聲譽……嗝。咱們這學校還不夠爛嗎!”

校門口三三兩兩的行人向她看來,保安也出了崗亭,謝榆趕緊賠笑:“喝醉了喝醉了……”然後低聲哄著李法天,“姑奶奶,你小聲點兒!”

李法天不做聲了。

半晌之後,她癟了癟嘴,開始哭。

“你又怎麽了?”謝榆最見不得女生哭,“謝榆的病不上報就不上報唄,我看他活蹦亂跳,挺好的。”他嚴重懷疑魏柯是裝給自己看的。

“我委屈……”李法天嚎啕大哭。

“你怎麽委屈了呢?”

“學校雖然不肯上報,但是他們怕謝榆死在學校裏,他們要承擔責任,就要胡亂把他退學。我不同意!這太欺負人了。他們就四個人把我關進辦公室,做我的思想工作,罵我、威脅我……”

謝榆停下了腳步。

“……警告我說謝榆這學期要是掛科或者掛了,我就要承擔全部責任,我就要跟他一起卷鋪蓋走人。他們根本沒有心!”李法天又氣又急,哭哭啼啼地直抹眼淚,“謝榆還瞎了……他沒救了,我也沒救了!”

“不會的。”謝榆說。“謝榆能行,你也會得到這份工作。”

“你是誰啊?”李法天頭暈目眩地擡頭,瞅了半晌哈哈一笑,“這不是謝榆麽!你小子成天吹牛逼。”

謝榆:“……”

謝榆最後連拖帶拽把她架回了女生寢室。室友們忙著尖叫,誰也沒空搭把手。謝榆離開的時候,還聽見她們關起門來嬉笑——

“李法天竟然也勾搭得到漢子!”

“看上去還挺有錢,嘖嘖。他這是什麽審美?”

“還審美?嗜醜的吧!”

引來一片哄笑聲。

謝榆擡腿踹了一腳門,等裏面嚇得噤聲,這才離去。

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失意的人,而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失意的李法天救了他一回。謝榆重新認識了這個姑娘,在平庸、現實的表面之下,李法天亦有著她的勇敢與善良。謝榆捫心自問自己會不會為一個陌生人去豪賭一場:將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留校機會,和他的學年表現綁定在一起,他還是一個瞎子,一個有自殺行為的抑郁癥患者。而李法天做出這樣的決定,僅僅只是出於她的良心。

李法天很幸運,謝榆沒有瞎,而魏柯有頭腦。

楊小魚在外面等他。這個少年今晚仿佛夢游到仙境的愛麗絲,經歷了一系列光怪陸離的體驗:第一次進網吧,第一次吃夜宵,第一次參觀大學,第一次進女生宿舍,第一次見到偶像以及他的女朋友……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謝榆看穿了他的腦內,無情地打斷了他的遐思。

楊小魚不好意思地搓了搓紅撲撲的臉頰。

“那謝榆是誰啊?”他好奇地問。

謝榆:“……”

謝榆清了清嗓,對著空蕩蕩的人行道宣布:“他是我的好兄弟,棋力猶在我之上。”

楊小魚楞了:“這麽厲害的嘛?!”

“就是這麽厲害。”謝榆咧著嘴笑。

謝榆說完,突然覺得李法天說自己成天吹牛逼也不無道理。他趕緊岔開了關於謝榆的話題:“接下來去哪兒?”

“已經很晚了……”

“難得出來一趟,等明天早上再趕回去,又不耽誤學棋。”老油條謝榆絲毫不覺得這是個事兒。

楊小魚猶豫了半天,囁嚅道:“那……再去網吧?”他還是覺得LOL很有意思,簡單的規則、有趣的技能、炫目的視覺效果,讓眼裏只有黑白二色的他目不暇接。

謝榆心領神會地一笑:就知道小孩子沒有不貪玩的。兩個人回到了網吧裏一起開黑。後來謝榆實在太困了,在卡座上歪了過去,等一覺醒來,楊小魚還在玩兒。小孩兒抿著薄唇對著幽幽的顯示屏,全然忘記了道場裏發生的糟心事。謝榆感嘆了一句“年輕真好”,又在暖洋洋的卡座裏再一次睡了過去。

等第二天再睜眼的時候,眼前還是漆黑一片,開著燈、亮著屏幕,但厚厚的遮陽窗簾外頭依稀可見刺目的光亮。謝榆勾開窗簾一瞧,外頭天已大亮,又拿起手機一看時間,九點半!他趕緊叫醒身邊睡得人事不省的楊小魚:“餵,餵,醒醒!”

楊小魚揉著眼睛爬起來,謝榆嘩啦一聲拉開窗簾,楊小魚立刻掩住了眼睛。他反應過來天已經亮了,自己遲到了,一跳三尺高:“快快快快我們回去!”

謝榆叫了輛出租車,兩人連滾帶爬地把自己塞了進去,楊小魚又神經質地開始擔驚受怕:“這下怎麽辦?我觸犯了校規……”

“沒事兒,那不是有哥在麽。”謝榆拎了拎鹹菜一樣的領帶,宿醉讓他頭痛。

兩人終於在十點鐘回到了蔡文玉圍棋道場。

闖進對局室的時候,楊小魚穿著拉鏈拉到一半的飛行員夾克,鏈條打結的破洞牛仔褲,腳上的阿迪鞋弄丟了一個翅膀,腦袋上的棒球帽還因為跑得太快掉在了地上。謝榆喊著“別走前門”一路剎車停在他身邊,渾身酒氣,頭發亂得像雞窩。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倆。楊小魚漲紅了臉,下意識地去偷看葉明遠。葉明遠臉色發青,對上他的目光時猛地站起來,頭也不回地扭頭就走。楊小魚想追出去,年輕的鄒揚二段趕忙將他留下:“怎麽這麽晚?”

楊小魚囁囁喏喏說不出話。

“我帶他去外面單獨訓練了。”謝榆打馬虎眼道。

“唔……哦。”鄒揚二段年紀跟謝榆差不多。明明都是隊友,“魏柯”是國手,他卻只能在道場裏教小孩子沖段,這種巨大的差距讓鄒揚明知道對方在說謊,也不敢爭辯,放楊小魚回座位上去了。眼見“魏柯”緊跟著落座,鄒揚愈發無地自容,拿著教案背過身去。他在“魏柯”面前總有一種不務正業的羞愧感。

沒等謝榆和楊小魚把屁股坐熱,蔡院長和葉明遠就一同走進了教室。

“小魚昨晚上幹什麽去了?”蔡院長依舊笑得和藹,但楊小魚卻嚇得一抖。

謝榆忙道:“哦,他昨天發揮不大好,我帶他去外面做特殊訓練。”

“你胡說!”葉明遠當面揭穿了他,拿出手機打開了楊小魚的QQ空間。裏面有他和謝榆一起開黑的自拍,有他和謝榆擼串的自拍,有他和謝榆喝酒的自拍,還有他和謝榆在女生宿舍樓底下的自拍,還有LOL從青銅到白銀的屏幕截圖。

配文:幸福的一晚上。

謝榆想罵又罵不出來:這種東西有什麽可合影留念的,還張張比個剪刀手!

楊小魚急得又要哭了。

謝榆息事寧人:“他昨天晚上情緒很低落,我覺得小孩子壓力太大,所以帶他出去放松放松——誒你哪兒來的手機?你們可以在道場帶手機的嗎?”謝榆指著葉明遠的鼻子禍水東引,氣得葉明遠太陽穴青筋暴跳。

一直沈默著的蔡院長嘆了口氣,沒有理會謝榆的無理取鬧:“小魚,你一連觸犯了幾條校規,我不懲罰你,對其他努力上進的棋手不公平。”他考慮了一會兒,鄭重道,“楊小魚同學,你被道場開除了。”

楊小魚瞪圓了眼睛,眼淚刷一下就掉下來了。

謝榆跳了起來:“蔡院長,這懲罰不會太重了嗎?!”

蔡院長道:“這個道場裏總共有8000多名棋手,分為4組。每組只取前10名,組成這個沖段班。這個班裏最後一批的40人,會在接下去的七月參與定段賽。而定段賽全中國只有20個名額。這就是圍棋。”

蔡院長說話的時候緩緩地掃視過所有人,最後定格在楊小魚臉上:“這個道場裏,所有棋手都是業5以上的段位,大家都很有天賦。但是他們可能到離開的那一天,都沒有一次能夠升入沖段班。而楊小魚,你在沖段班呆了三年。你覺得很辛苦,壓力很大,你很委屈,你覺得外面的世界比這裏要精彩得多,那你為什麽還要待在這裏,為什麽不給外面那7950個棋手讓路?!”

蔡院長說這話的時候,神情肅穆,語調沈緩,完全不像個孩子,讓謝榆無法反駁。

“不是這樣子的……我還是、我還是喜歡下圍棋的。”楊小魚哀求道,“我打算天亮就回來了的!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你還要多少次機會?”蔡院長凜然道,“你的棋力一直在掉。你的狀態永遠也不會好。楊小魚,你不適合棋場。你現在回去念書,享受普通人的生活,還不算晚,放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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