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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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院長說完,背著手離去了。教室裏塵囂肆上,喧喧嚷嚷,而楊小魚呆在原地,臉上再也看不到羞恥與自卑。他像是一座冰冷而木楞的石雕,眼中無光。謝榆上前碰了碰他的手,楊小魚醒過神來,目無焦距地看著他。那不是魏柯那種生理性的瞎,而是一個人的靈魂從裏往外死透了。

謝榆心中充滿了自責。他追上了蔡院長:“沒有轉圜的餘地嗎?這事兒真不怪他,是我把他帶出去的。”

蔡院長教育道:“小孩子的事兒你別去管。”

說著遞了個眼色。謝榆循著他的目光望去,是葉明遠走到楊小魚面前。

楊小魚原本整個人都是崩潰的,直到葉明遠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陰影,他才稍稍找回了神智:“是……是你去告的狀?”

葉明遠幹脆利落地承認了:“是。”

楊小魚懵了。

這些天他一直擔心會被沖段班拋棄,圍棋是很殘酷的運動,他知道。

可是他怎麽也沒有想到,趕他走的人會是葉明遠。

“為什麽?”楊小魚的目光四處游移,眼淚蓄在眼眶裏不住地打轉,“我們不是……”

朋友麽?

“是蔡院長派我指導你的。宿舍安排也好,打譜也好。我受夠了。”葉明遠臉上流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再這樣下去我的成績也會受到影響。你要是繼續每天在宿舍裏看電視、逃學,我怎麽辦?我也是個沖段棋手,為什麽我不能和章翊聞這樣的人做同伴,一起努力,一起進步?”

“夠了!不要再說了!”楊小魚突然情緒崩潰地尖叫起來,“就因為是天才就可以看不起普通人麽!說什麽拖累,難道我從前不是這裏數一數二的棋手麽!前年定段賽我在最後一局前都是全勝啊!全勝你懂麽!就因為最後一局輸了半目,我的對手就進了職業!我卻還要在這裏覆讀!他就真的比我強這麽多嗎!我只是發揮不好啊!難道你們沒有過這種時候麽!為什麽都用這種眼光看著我!”楊小魚指著一幫看熱鬧的同學吼道。

沒有天賦的人不會坐在這裏,一幫少年難免心高氣傲,平日裏對這個懦弱的回鍋肉也沒少取笑、孤立,此時對上他流著眼淚卻極其兇狠的目光,統統害怕地垂下了頭。

“還有你……”楊小魚指著葉明遠,連嘴唇都在顫抖,“我以為你跟他們是不一樣的,我以為我們之間不僅僅是輸贏……你早就該拒絕的!你為什麽要答應院長來幫我!那不是一開始就浪費你的時間、浪費你的精力、影響你進步了嗎!”

“我尊重每一個棋士。”葉明遠鄭重道,看著他的眼神卻是藐視與輕蔑的,“但有些人不配被稱作棋士。”

楊小魚一把拎住了他的領子:“你說誰?!”

“想打架嗎?”葉明遠的眼神落到一邊,有恃無恐,“你打我一頓,你就比得過我了嗎?”

楊小魚胸膛起伏著,幾秒種後將他甩開,咣當拖過桌子,把兩簍棋子咚咚摜在桌上:“來。”

葉明遠失笑:“你跟我下,什麽時候贏過?”

“來!”楊小魚怒吼道。

事態發展成現在這樣,謝榆始料未及。謝榆差點以為兩個小孩要打起來了,想進去調解,卻被蔡院長擡手制止。

蔡院長透過窗看著對決室中央的那場對壘:“看到了嗎?”

謝榆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正輪到葉明遠行子,楊小魚死死盯著葉明遠的臉,仿佛是要從他臉上咬下一塊肉來。楊小魚身上有什麽東西變了,從坐姿、手勢、眼神都全然變成了另外一幅狀態,那是一種氣勢,謝榆從來沒有在這個總是佝僂的小孩身上見過的氣勢。

“是憤怒。”蔡院長滿意道。

謝榆愕然:“你們是故意演戲給他看嗎?”

蔡院長搖搖頭:“以他現在的狀態,我不可能把寶貴的沖段名額給他。他很快就會跌出沖段班,變成那7950個孩子裏面的其中之一。誰也不會知道他的名字,他愛幹什麽幹什麽去,沒有人再會管他了——何況他還觸犯了校規。”

“只是出去一晚上啊……”謝榆依舊覺得道場的規矩太嚴苛。

“有氣的棋子是活棋,沒氣的棋子是死棋,棋手也一樣。”蔡院長背著手,往前踱去,“棋盤是死生之地。全中國五百個職業棋士,除了魏柯和程延清,其他人誰知道?全中國這五百個職業棋士又是從哪裏來的?幾萬個人裏面錄四五十個去本賽,最後過兩三個。高考算什麽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棋壇才是真正的一將功成萬骨枯!你從生到死都要不斷地撕殺比拼爭輸贏,你有一口氣可以洩麽?”

謝榆強辯:“可是……也得調節心態啊。”

“對,是要調節心態。小魚說的沒錯,大家都有低谷的時候,這個你自己心裏最清楚。”蔡院長調笑地看他一眼,“可是調節心態,不是輸棋了心情不好,我去燈紅酒綠,哄自己開心。輸棋,就是應該難過!就是應該痛哭!然後從哪裏跌倒,就從哪裏站起來!”

謝榆愕然。

蔡院長總是帶著和藹笑意的眼神突然變得鋒銳:“一個棋士,他活在棋盤上,他應該為每一場對決興奮,他應該為每一場勝利感到光榮,他應該為每一次失敗痛哭流涕!這是他的人生,人生就是充滿著焦灼、迷惘、痛苦、失意、怨恨、後悔、求不得。你繞開這些東西,人生哪裏還有滋味?一個棋手如果麻木到連勝負都看得開了,他怎麽不去出家?”

謝榆仿佛被五雷轟頂。

蔡院長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心疼這個孩子。你想叫他快樂。可是棋道不會讓他總是快樂。這條路上的孩子,個個都很痛苦。但是別人都帶著這些痛苦殺回了棋盤上,有時候甚至連眼淚都沒來得及擦幹,他為什麽就不行呢?棋盤上能夠留下來的都是獅子,老虎,沒有綿羊。他不行,他就應該去選擇另一種生活,用快樂麻痹自己的生活——你說呢?”

謝榆心虛地避開了蔡院長的目光:“這個……得問他自己。”

“不錯。楊小魚已經14歲了。如果他今年沖段失敗,他只能離開棋壇,去參加中考。做一個普通人還是做一個職業棋士,這個問題就擺在他眼前。但其實每個人選擇做哪一種人,內心深處都早已經有答案了。”說著,蔡院長拍拍他的肩膀,背著手走了。

謝榆懷疑蔡院長清楚他是誰,這番話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他追上去問:“那楊小魚……真的會被開除麽?”

“他下得贏葉明遠,當然就能留下。”

“這怎麽可能?!”

蔡院長擺了擺手指:“永遠不要對一個棋士說不可能。”

“您……不去看麽?”

蔡院長腳步不停:“我看得太多了。我還要回去聽黃梅戲。”

蔡院長離開了,走廊上只剩下謝榆一個人。他的右手邊是落子聲繁的棋室,左手邊是一望無際的天晴。謝榆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回到了小時候,被刻意淡忘的記憶突然明晰了起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同學們都還在他身邊,窗外是春風,窗裏是大家或喜或憂卻都專註的臉。

他也曾經是沖段少年。

他們班裏有個長雀斑的小胖哥,比所有人都努力,棋力卻不怎麽高明。別人學一招一式要一天,他要三天。但他從來沒有過怨恨或者不耐煩,只是安安靜靜坐在那裏,別人都出去吃飯了,他還捧著飯盒用他的小胖手在棋盤前打譜。直到學棋五年,被一個新來的七歲小孩中盤殺了大龍。那個小胖哥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第二天就消失在棋室裏。

他也記得有個女孩子,下棋很好,長得又漂亮,性格就變得高傲了,和龍真互相看不順眼。班裏有男孩子喜歡她,偏偏要去作弄她,她就把他們一個一個都打敗。但是每年的定段賽,男子有20個名額,女子只有3個。全中國只有3個女孩子可以做職業棋手。那一年她是第四名。他記得她落寞地走出賽場,而那些遠遠比不過她的男孩子在她身邊歡欣雀躍、嘲笑著她。

然後他想到了他自己。

想到那時候為了一局棋跟人爭得面紅耳赤,或者因為沒有下好而失聲痛哭。敗給了看不起的對手痛苦到懷疑人生,戰勝了哥哥高興到以為是在做夢。出於優越感幫助弱小的朋友,又因為朋友超過自己而自尊受挫。通過言語貶低他人找回信心,最後發現除了一場下的漂亮的棋,什麽都是浮雲……他有過這麽多這麽多的熱血,也有過那麽多那麽多的眼淚,全都是因為圍棋。

痛苦嗎?很痛苦。

每一場勝負都是人生的大起大落。

可是後悔嗎?

從來沒有!

他至今仍舊懷念那段舊時光和那時的朋友、對手,因為他們,他懂得了什麽叫夢想什麽叫熱血什麽叫努力什麽叫友情。蔡院長說的很對,這就是人生。正因為棋場太殘酷,所以他們的人生變得厚重,有溫度,他們在棋盤上完成了自己的生命意義。

謝榆大概明白了,為什麽這麽多年,自己都是一個吊兒郎當的浪子。他很自由,是風吹浮萍的自由。他很灑脫,是郁郁不得志的灑脫。他可以做任何事,而他其實根本不想做那些事。他可以是任何人,然而唯獨做不了他想做的人。棋盤之外他是誰?他看遍了燈火酒綠,自己也染得五彩斑斕,可是那些色塊擁擠、膚淺、喧鬧,使他快樂的同時讓他麻木。只有當他重新回到黑白兩色的戰場上,聽到那閑敲棋子的聲音,他心底裏那些久違的情緒才翻騰著蘇醒過來,叫囂著疼痛。

他在走廊上呆呆站了幾分鐘,突然自嘲地咧了一下嘴角:“真難看。”

十七歲的年紀,跟十二三歲的沖段少年下棋,十盤裏面輸了九盤,還想哄騙自己:沒事,我就是這樣子的人,我不下了。

對得起曾經的自己嗎?

我沒有天賦嗎?我沒有努力過嗎?可為什麽結果會是這樣的呢?在哪裏倒下就在哪裏躺下,心裏真的好受嗎?

心臟處傳來尖銳的疼痛,從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胃裏翻江倒海一樣難受。他已經很久沒有那麽難受過了,仿佛冰封的身體在春天開始解凍。他迫不及待想要紓解這種痛苦,躲進廁所裏給魏柯打了個電話。

這次是他先開的口:“我昨天九連輸。”

“我已經知道了。”魏柯道。

說點什麽吧。說點什麽吧。說點什麽吧。謝榆在心底裏哀求。

“到底怎麽個情況?”

謝榆深深地松了口氣:“我本來以為我能贏,但是第一個孩子他下了一手怪著,把我嚇了一跳。他的行子我完全不熟悉,後來輸掉了那局比賽,再後來,就輸掉了後面的所有比賽……”

“是輸掉還是放棄?”

謝榆坦言:“前三盤還想拼一把的,後幾盤沒好好下。”

“你年輕氣盛,自尊心很強,輕視對手之後被翻盤,這種事很常見。開頭調子沒起好,一旦輸棋就自我否定,導致心理壓力過大,這是連續失利的主因。到最後自暴自棄,不敢面對自己的失敗,覺得’輸棋是因為我不好好下、而不是我下不好’,潛意識為自己的失敗開脫。”魏柯一針見血地分析著弟弟的心態。

謝榆被他毫不遮掩地揭穿,不得已回顧了自己的心路歷程,發覺確實如此,不禁捋了把頭發:“你說話真難聽。”

“我不覺得他們會比你強。”

“你怎麽突然變得這麽會說話了?”

“你讓了他們九個子。”魏柯道,“你離開棋壇的時候跟他們不過一樣大,五年之後回來下棋,卻要讓他們九個子,輸了也正常。而且九連輸是心態問題,不是實力問題。在實戰中,心態比技術更重要。”

謝榆雖然忍不住高興,但他強壓住那股飄飄然,理性地分析道:“……我覺得也是實力問題。第一局那個小孩在59手下出了五五肩沖,我完全沒有見過。”

“來,覆盤。”

“等等等一下,現在?!我在廁所,我手邊都沒有棋!”

“不許找棋,就地報譜。”

謝榆汗如雨下,很快又攥緊了拳頭。魏柯盲奕尚且傲視群雄,他只是覆盤昨天才下完的一局棋,怎麽就不行?謝榆閉上了眼睛:“黑3-四,黑4-十六;黑16-三……”隨著全身心地投入,謝榆腦海中出現了縱橫19道的棋盤,昨天與葉明遠交手的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浮現在他眼前。“……第59手,黑子五五肩沖。”

謝榆即使再面對這手棋,依舊肝膽俱喪,但對面魏柯似乎輕笑了一聲。謝榆不滿道:“你看穿了他的套路,覺得我是個白癡嗎?”

魏柯的話卻出人意料:“這一手是半個月前棋院開發的一種新下法,是我們開會時總結討論出來的。”

謝榆的嘴漸漸張大了,中國棋院……那是國手訓練的地方!隨著中國圍棋實力的水漲船高,那裏幾乎代表著世界圍棋的頂峰!

謝榆心裏一陣輕松:“難怪……”

難怪他沒見過!難怪他慌神!難怪他像是被點了死穴一樣,任人宰割!這是最優秀的棋士們日思夜想、群策群力得到的一招手筋,以他的水準,自然潰不成軍!這根本不代表沖段少年的水準,甚至都不代表葉明遠本身的水準!他完全沒有必要自慚形穢!

“真狡猾啊……”葉明遠這小子後臺夠硬,連棋院的棋譜都能蹭到,“欺負我沒見識。”

“沒有見識,就去見識。沒有經驗,就去經歷。”

謝榆失笑:“你說得可真輕巧。”

“我也有九連輸的時候。”魏柯突然淡淡道。

謝榆一楞,臉上浮起了一層潮紅。他想起昨天他在電話裏沖魏柯吼,說他這個常勝將軍不懂自己的心情。

“真的假的?”

“真的。剛打上職業,誰也下不過。何止九連輸,每天都在輸。好像那段時間把一輩子的棋都輸完了。”

謝榆想起魏柯在圍甲坐冷板凳的經歷:“那段時間是多久?”

“三年。”

謝榆忍不住咂舌:“然後呢?”

“沒什麽然後,只是埋頭訓練。”魏柯頓了頓,“後來就一直贏。”

“操!”謝榆嘴上罵娘,眼裏卻有點濕潤了。

三年,1000多天,魏柯才等到命運垂青……

兩人將“五五肩沖”那一手拆解完,謝榆突然想起楊小魚還在鏖戰,連忙掛掉了電話走進教室。裏頭鴉雀無聲,方才對局結束。楊小魚挺胸擡頭,手托著腮,而葉明遠凝視著棋盤,蹙著眉頭:“這不可能……”

謝榆按住了楊小魚的肩膀,把蔡院長的話帶給葉明遠:“永遠不要對一個棋士說不可能。”

兩人相視一笑,楊小魚贏了。

葉明遠的目光落在謝榆的那只手上,冷冷道:“一時的輸贏不算什麽。”

“那你還想怎麽樣?”楊小魚問。

“五番棋。”

“五局三勝?我為什麽要跟你比五局?”

葉明遠轉頭叫章翊聞:“你過來,他要走。”

章翊聞苦著一張臉:“現在嘛?”

“沒你的事!”楊小魚虎視眈眈地按住了棋盤,然後對葉明遠道,“五番棋就五番棋。”

兩人略略整理了一下棋盤,重新開始。

謝榆覺得楊小魚現在這個狀態非常好。楊小魚之前跟人下棋是非常不自信的,長考、猶豫,經常落子還想悔。但是現在,他變得幹脆、利落、專註。謝榆覺得蔡院長說的“憤怒”兩個字並不妥當,在他身上,謝榆看到的是鬥志。

楊小魚在提出與葉明遠一決高下的時候,內心的確非常悲憤。他進蔡文玉道場的時候也是一統雲南的神童,第一次參加定段賽的時候只有10歲,何等少年意氣。然而幾年過去,他始終在一個瓶頸,不知道怎樣才可以突破,久而久之連自己已有的水準都保持不了。他清楚自己已經沒有多少機會可以用來犯錯誤,但他好像越來越不知道怎麽下才是對的了。他受盡譏嘲,前途未蔔,眼看著自己陷入泥沼之中卻無法自救,然後他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

他最好的朋友背叛了他,親自將他趕出了蔡文玉道場。

他的棋路被徹底斬斷,他要去讀文化課,而他明年就要中考了。

那一剎那楊小魚覺得,整個人生都是灰暗無望的。

而葉明遠在他面前說:“是你連累了我。”仿佛自己是什麽沾到他身上的臟東西。

楊小魚豁出去了:反正我已經要卷鋪蓋走了!我該失去的都已經失去、該丟的人全已經丟完了,我已經一敗塗地、退無可退,情況永遠不會比此時此刻更糟。既然如此,我滾之前也要給我自己爭口氣,讓你葉明遠知道你今天做的全都是錯的!

什麽中考、定段賽,什麽友情、第三者,此時此刻楊小魚心裏沒有這些東西。他什麽也不怕,什麽也不愁,他就想搞死葉明遠。

“第二局。”楊小魚道。

這盤不用再下了,葉明遠又輸了。

謝榆在一旁看得一手汗,此時又狠狠出了一口氣。

葉明遠擡眼,對著謝榆冷冷道:“魏先生是去向院長求情了嗎?”

楊小魚絕處逢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謝榆則暗自咬牙,好你個葉明遠!

他本來無意把校長的決定告訴楊小魚。楊小魚的根本問題不出在棋力上,而出在心態上,他心無旁騖才能發揮出應有的實力,兩盤連勝就是最好的證明。一旦開始胡思亂想,背上壓力,楊小魚就極有可能崩盤。

然而,葉明遠把這一層挑破了。

面對著楊小魚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謝榆沒有辦法保持沈默,點點頭:“贏下他,校長才會重新考慮。”

楊小魚死裏逃生,用力嗯了一聲,擺出了第三局——

天王山之戰。

天王山之戰是個典故。本能寺事變後,忠於織田信長的部隊在天王山與叛軍展開激烈的決戰,最終剿滅叛軍,開啟了一個嶄新的時代。而本能寺事變本身就與一場棋局有關,天王山因此被引申為圍棋比賽中的關鍵一役。在五番棋中,第三局就是天王山。

謝榆在他們身邊落座看盤。處於第三者的位置,他可以敏銳地感覺到楊小魚的變化。楊小魚表面上依舊鬥志滿滿,甚至比前兩盤更有戰意,但是他的眼神明顯地虛了。他不再敢與葉明遠對視,把目光釘死在棋盤上,行棋前所未有地緩慢,落子謹慎到近乎怯懦。謝榆心裏咯噔一下:他猜得不錯,楊小魚的老毛病又犯了。

楊小魚也知道自己心態太過焦慮,時不時要作深呼吸,可是他就是沒有辦法冷靜下來進入狀態。當聽到“魏仙手”帶來的消息時,他仿佛得了赦免,但隨即就是不由自主的心悸。這種心悸不僅是心理上的緊張,而且生理上也異常難受,一顆心像是在做自由落體般高高吊起,難以呼吸。他非常明白這是他人生的勝負手,贏則留,輸則滾。他心裏不住說著“我一定要贏啊”,要讓蔡院長刮目相看,要讓葉明遠後悔,要讓周圍竊竊私語的同門們打臉,可是又時不時反悔自己剛才那一手下的不怎麽高妙。

這局棋拖了整整三個小時。最後收官數子,楊小魚輸了三目半。

葉明遠含諷帶刺:“這就洩氣了?”

楊小魚不服輸地反唇相譏:“還有兩局,別高興得太早。”

兩人收拾了棋盤,再來。

這盤棋兩人有默契地下起了快棋。謝榆寄希望於10秒一手的快速對決可以讓楊小魚無暇他顧,但是楊小魚在浮躁的心態下,沒有發揮出自己紮實的功底,讓葉明遠撿了個大漏勺。謝榆忍不住對葉明遠轉變了觀感。

如果說昨天的葉明遠給謝榆留下了不知天高地厚的第一印象,那麽今天的葉明遠就讓謝榆看到了一個人品低劣的自私鬼。然而就是這麽一個他看不起的小孩兒,在棋盤上冷靜得可怕,勝不驕、敗不餒。謝榆在對局中幾乎沒有看到過葉明遠除了面無表情外的其他表情。

“不過他毫無心理壓力。”謝榆為楊小魚鳴不平。楊小魚的命運被極其輕率地擺在了兩人面前的棋盤上,而這對葉明遠來說只是極為平常的練習。他贏了也無所謂,輸了也無所謂。一方負重前行,一方輕松上陣,這場棋局從一開始就是不公平的。

謝榆冷不丁要猜測,葉明遠是不是故意引他發話,轉達了蔡院長的去留條件,加重楊小魚的心理負擔。如果是這樣,那這個小孩為了贏棋,就太不擇手段了。

天色已晚,其他小棋手都結束了下午的對決,紛紛離去。謝榆見於謝二人現在是2:2的局面,提議先去吃飯:“吃完了再回來下吧。”

楊小魚略微嘆了口氣,起身跟著他離開。

“楊師兄。”葉明遠在他背後發話了,“這是你最後一盤棋了,下完了再走吧。”

楊小魚轉過頭來:“誰說這是我最後一盤棋了?”

“你是不可能贏過我的。”葉明遠憐憫道,“你自己也發現了吧,越是重要的比賽,你越是會出狀況。”

“我會調整的!”

“用一餐飯的時間麽?沒用的。如果你調整得過來,就不會三年了還在道場裏,淪落到今天要跟我下五番棋的地步。”葉明遠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事實的真相,“何況即使你贏了,蔡院長也不過說考慮考慮。他都沒有來觀戰,說明你已經不在他的考慮之列了。”

楊小魚攥緊了拳頭:“魏仙手說我是最有天賦的……”

“天賦只是可能性,不能轉變成實實在在的成績,就等於沒有。”

謝榆覺得葉明遠說這話的時候完全不像個孩子,但又不像個大人。小孩不會那麽真實,大人不會那麽殘忍。

“最後一盤。”葉明遠整理好棋子,“這盤輸了,你就可以收拾東西去外面吃好吃的了。道場的食堂不好吃,以後都不用再吃了,恭喜。”

這樣□□裸的挑釁和唱衰,謝榆不禁擔心地望向楊小魚。楊小魚臉色慘白,嘴唇發青,渾身盜汗,看上去比任何時候都要不堪一擊。他仿佛被葉明遠蠱惑一般,支棱著兩條細腿走回棋盤邊上坐下,開始第五場對決。

整個教室裏沒有人說話,只有偶爾的落子聲,但是楊小魚卻覺得很吵。他聽見心臟在高鳴,跳動得簡直成為了一道連綿的鼓點。

葉明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去吃一餐飯也好,放松也好,都毫無意義,他不會改變。只要他回到棋盤邊,他還是輸不起,怕輸,然後緊張得無可救藥,惡性循環。有時候連自己也厭煩了,想要放棄,做回一個普通的初中生。但心裏有七分可惜,三絲僥幸:我是很有天賦的棋手,投入了那麽大的精力,我還有機會,下一局會更好。

下一局,下一局,下一局,下一局……

直到這一局棋。

沒有下一局了。那麽多年的努力白費了。道場的食堂再也吃不到了。厚得令人討厭的定式摸不到了。高手的覆盤蹭不到了。沒有人再跟自己一起下棋了。棋子會被收攏在地下室裏。不能再下棋了。

不能再下棋了。

不能再下棋了。

不能再下棋了。

“誒你怎麽哭了?”謝榆緊張道。這才剛開局沒多久,楊小魚下著下著突然就哭起來了,“先別下了!”

“繼續!”葉明遠再一次否決了他的提議,對著滿面淚痕的朋友涼薄道,“很快就會結束。”

謝榆想說“上手都還打掛呢,你們這兩個小孩子過家家還不許暫停啦”。但是他看到楊小魚明明哭得哽咽,卻把手探到棋婁裏,抓了一顆黑子,就生生把話咽了下去。他有些驚訝,楊小魚竟然想堅持下去。

這盤棋謝榆並不看好。在葉明遠的步步緊逼下,楊小魚的心態已經完全崩潰了。按照謝榆的想法,應該暫避鋒芒,日後再戰。楊小魚需要鼓勵,需要冷靜,需要看開,這些都是他自己沒有辦法做到的,可是楊小魚竟然就這麽一邊哭一邊下了。

謝榆搖搖頭。圍棋是很考驗心境的競技運動。心不定成這樣,還能好好計算盤面麽?

對決室裏上演著一場曠古爍今的對弈。一方靜水流淵,一方淚如泉湧,時不時還要哭出聲響,整個對決室裏都是哽咽的聲音。其他小棋手吃完飯回來,到處打聽剛才這兩人怎麽了。棋盤身邊的人越聚越多。

這樣纏鬥至中盤。楊小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但盤面上卻勢均力敵,謝榆終於漸漸有了些信心:“也許哭是他排除心理壓力的一種方式?嗯……雖然不大好看,但好歹有用。”

誰知楊小魚下一秒就下了一手壞棋!

這手棋出來,觀戰的小棋手都開始交頭接耳。有的嘖嘖兩聲,轉身不要看了;留下來的人投向楊小魚的眼神裏也多有鄙夷。謝榆則悲哀地想:楊小魚大概只能走到這裏了。

楊小魚顧自抹了抹紅彤彤的眼睛,緊張地偷眼去瞧葉明遠。葉明遠氣得唇抿一線,攻勢更加淩厲。

接下去的第122、123手,楊小魚全都不知道在下什麽鬼東西,非但不去阻擋葉明遠的進攻,反而東下一顆、西落一子。謝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心態不行,也不要瞎下啊,這樣一來這局棋又有什麽意義呢?

楊小魚大概也意識到了自己敗局已定,哭也顧不上哭了,呆楞楞坐在位置上,眼睜睜看著白子的大龍成型。

看來棋局的確很快就會結束。

時鐘上的秒針滴滴答答走過,第124手、125手、126手、127手……楊小魚恢覆了理智,做著徒勞無功的補救。謝榆站了起來,不忍再看。

很快,葉明遠也站起來了。

結束了。

謝榆無聲地拍了拍楊小魚的肩膀,希望可以給予這又一個倒下的人些許的支持。

楊小魚很平靜。他既沒有哭泣,也沒有顫抖,更沒有崩潰,甚至擡頭給了謝榆一個微笑。

他臉上淚痕依舊,眼裏卻是亮晶晶的。

謝榆這才意識到有哪裏不對,去看對面的葉明遠。葉明遠手撐著桌面,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謝榆低頭看盤。

中盤殺大龍!

第133手!

而本來所有人都以為是壞手的122、123手此刻全變成了草灰蛇線埋伏千裏,為133手的最後一擊聲東擊西!

這是一連串的手筋,長達十步的驚天逆轉!背後蘊藏著驚人的計算力,以及蓄謀已久的布局!楊小魚騙過了所有人。他不單在棋盤上騙人,連他的哭泣都是欺騙!他當時緊張地偷看葉明遠不是怯懦,是僥幸!而葉明遠果然看輕他了。

“我輸了。”葉明遠垂下了高傲的頭顱,嘴角卻忍不住地上揚。

謝榆用力拽起了楊小魚:“走,我們走!”三步並兩步地來到蔡院長辦公室。蔡院長正坐在藤椅上喝茶看報紙。

“五局三勝,他贏了。”

蔡院長哦了一聲。

“你得看看這局棋。”謝榆和楊小魚一起覆盤了最後一局。

蔡院長看到122、123手皺起了眉頭,然後很快臉色舒展,嗯了一聲:“有點意思。”他看破了楊小魚的小心思。

“這麽有意思的棋手,不該再有一次機會嗎?”謝榆趁熱打鐵地雙手合十求求他。

“機會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來的。”蔡院長抖了抖報紙,重新把目光落回到字裏行間。

謝榆和楊小魚面面相覷,不曉得蔡院長到底留不留他。

過了會兒,蔡院長從報紙上方露出一雙老而愈精的眼睛:“哭過了麽?”

楊小魚不好意思地撓撓臉。

“怎麽突然治好了你這心病啊?”

“我想下棋。”楊小魚動容道,“我喜歡下棋,想一直一直下下去!”

謝榆覺得自己的心猛烈地跳動了一下。

蔡院長嗯了一聲:“那就把每一盤當做最後一盤來下吧。”

楊小魚臉上浮現出巨大的笑容,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會的!”

其實楊小魚根本沒有治好他的心病。他天性軟弱,容易焦慮,而只要他是個棋手,他就不可能擺脫心理上的負擔。勝負關系到他的命運,他會永遠負重前行,除非,他的命運裏不再有那些勝負……

“不可以!”

在被逼到絕境的時候,他頭一次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聲。

每天從早八點到晚十點的打譜、對決、覆盤、做死活題,很枯燥,壓力很大,心態失衡,得上胃病……為什麽當他終於擺脫了這該死的命運,被赦免回去做一個普通的小孩,他卻生不如死了?

這些痛苦真的是別人強加給他的嗎?

全都是他自己選的啊!

從三歲第一次摸到棋盤開始,他就喜歡下棋啊!

什麽最後一盤棋……他根本不能接受!

死也不會放手!

即使失去了唯一的朋友,即使失去了整個花花世界,也唯獨不能放棄圍棋,這就是楊小魚最後想明白的東西。雖然他被逐出道場只有短短一天,卻足以讓他迅速地成長起來。

支撐他下完最後一盤棋的,不是那些義憤填膺,不是想要證明自己的年輕而尖銳的自尊,而是那個發自本心的“我喜歡下棋”!

我喜歡下棋,所以我想要留下來,我要不顧一切留下來!其他的,都跟我沒有關系。

沒有迷惘,亦沒有退路,害怕得不得了,卻哭泣著轉身面對了自己的命運,殺死了那條攔路的巨龍!

這就是一個棋士最勇敢的時候。

蔡院長送走謝榆和楊小魚,呷了一口茶,對面前的葉明遠說:“置之死地而後生,你也該滿意了吧。”

桌面上的手機屏幕上,是楊小魚的QQ空間。裏面有他和謝榆一起開黑的自拍,有他和謝榆擼串的自拍,有他和謝榆喝酒的自拍,有他和謝榆在女生宿舍樓底下的自拍,還有LOL從青銅到白銀的屏幕截圖。

但是在當晚的幾個小時以後,那個QQ空間裏還有這麽一條說說:LOL很精彩,不過我還是更喜歡下圍棋(剪刀手)。

晚風吹起了窗簾,葉明遠望著桌布上的風信子,露出了微笑。他的朋友,終於渡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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