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門口站了許久，久到天空已經開始飄雪了，才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殿裏地龍還是像往常一樣燒著，皇帝卻沒感到幾分熱意，只覺清冷得很，心下不禁愈發忐忑。

走進內室，一眼看見荀宇坐在桌旁，垂首斂目，似乎在沈思什麽。

皇帝不由停下腳步，荀宇擡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極輕淡又極深沈，盯得皇帝頓時渾身僵了起來。

桌上的飯菜已經涼透了，沒有一絲動筷的痕跡，皇帝終於找到開口的話題，強裝自然地坐在荀宇對面，問道，“怎麽不用膳，是不是不合口味？朕讓禦膳房重做些來。”

說著正要喊人，就聽荀宇澀著嗓子道，“父皇，你當初為什麽會想到要找我回來？”

一個日裏萬機的王爺怎麽會突然想到要找一個丫鬟生的、從未謀面的兒子？他以前想不通，剛才李貴妃給了答案，但他還是想從皇帝這裏親口確認一下，也好……也好叫自己死心。

荀宇的問題太出人意料，皇帝直覺有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但他不能慌亂，如果說廢黜太子他還有把握讓阿宇原諒的話，那最開始的欺騙和利用則是真正觸到了阿宇的逆鱗，絕無轉圜的可能。

皇帝避開荀宇的視線，微微擡高聲音，笑道，“老子找兒子回來還用什麽理由？”

荀宇不錯眼的看著他。

皇帝摸摸鼻子，似乎妥協一般說道，“好吧，當年王妃和柳側妃鬥得厲害，柳家戰功顯赫，柳側妃一時勢大，王妃壓不住，想人找做幫手，就告訴了朕你們的存在，朕也是那時候才知道自己外面還有一個兒子，於是派人把你們母子找回來……是，朕承認，一開始朕對你的確沒有多少喜愛，只想平衡一下後院，讓她們不要整天再來煩朕而已。可感情都是處出來的，後來朕對你如何，你自己心裏也應該清楚，若真的只是別有用心，朕又何必一演就是十年？”

皇帝的話聽起來無懈可擊，誰也不能苛求他對一個從未謀面的孩子多真心，他是王爺，又不是善人。要是沒有李貴妃這一茬兒，荀宇還真就信了，可現在他只有失望，滿心的失望，失望到沒有力氣再給男人一次機會坦白。

他“呵呵”輕嗤道，“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父皇找兒臣回來是給李氏母子做擋箭牌的呢？看來是我錯怪了您。”

皇帝攥著的手心一緊，繼而裝傻道，“什麽李氏母子，擋箭牌，阿宇你在說什麽？”

以往荀宇看到皇帝在他面前裝傻充楞，只覺得大男人小孩子氣的很，現在卻覺得男人面目可憎。

整顆心浸泡在冷水裏，冰涼涼的沒有一點溫度，荀宇扯出一抹嘲諷的笑，父皇啊父皇，你還要騙我到什麽時候？難道非要讓我親口拆穿才肯罷休？

“李貴妃，四皇子，不，應該是謝貴妃和太子，為了讓謝家的後裔登上皇位，你們還真是煞費苦心！荀康倒了，荀宥倒了，現在我也倒了，你們一家人終於能夠闔家歡樂共享團圓了，先皇後也能在地下瞑目了……”

荀宇說到盡興處，忍不住鼓掌讚嘆道，“陛下深謀遠慮，古今無出其右者，荀宇佩服得五體投地。就是不知陛下打算怎麽處置我這顆用過了的棋子？要是能看在我這些年盡心盡力、上躥下跳博君怡樂的份上，給我個痛快，我一定感恩戴德，奈何橋上都不忘念您的好！”

皇帝看著他一張一合的薄唇，簡直不敢相信這些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割他心口的話是從裏面說出來的。

阿宇全都知道了，他恨上我了。

皇帝無比清醒地認識到這個事實，卻又無比慌亂地不知該怎麽辦，只下意識地否認道，“不……不是……”不是什麽棋子，不是什麽擋箭牌，不要這麽貶低自己，你明明知道在朕心裏你是至高無上的，為何要說這些話讓朕難受？

他這番心痛看在荀宇眼裏卻是狡辯，他“騰”地一下站起來，再也壓不住心口的怒火，朝皇帝嘶吼道，“不是什麽？李貴妃不是先後的侄女？不是你的表妹？荀慕不是謝家的後裔？立荀慕為帝不是先後的遺旨？你找我回來不是給他們墊腳？昕月昕辰不是你的人？王府的管家下人不是你安排的？他們誣陷我通敵謀反不是你指使的？還有蘇禾，蘇禾他臨死前讓我小心王——不是小心你？魏王爺！”

荀宇淚流滿面，“只要你說一句不是，只要你說一句不是，我就信你，你說啊！求你說啊！！！”

“……”

聽著他聲嘶力竭的控訴，皇帝癱在椅子上，渾身沒有一絲辯駁的力氣。

他擡眼，遇上荀宇的目光，那裏面浸滿了掙紮，懷疑，失望，痛苦，甚至還有……仇恨。

皇帝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一顆心像是泡在冰碴子裏，寒冷而絕望。

他無意識地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讓你如此痛苦，對不起讓你如此失望，對不起……讓你學會了恨。

他的默認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荀宇扶著床檔跌坐在榻上，失神問道，“為什麽？為什麽要對我那麽好？既然利用了為什麽不利用到底？”讓我不要如此泥足深陷，讓我不要這麽痛苦糾結，讓我能夠全心全意的恨你怨你，讓我能夠……徹底忘了你？

皇帝輕輕攬住他，抹掉他臉上的淚，嘗到嘴裏，味道是鹹的，心是苦的。

“朕也想知道為什麽，為什麽朕會愛上自己的兒子？當朕認清自己的心意時，傷害已經造成，所以朕只能加倍的對你好，並祈求真相永遠不要被發現……”

有些話幾度思量都不知道該如何說，真說出來也就破罐子破摔了，皇帝將荀宇摟在懷裏，下巴抵在他的頭頂，撫摸著他的脊背道，“朕怕你恨我，怕你離開我，然而朕最害怕的，是你難過。”

男人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頭頂，荀宇閉上眼，眼淚順著臉頰流下，浸濕了男人的衣襟，他掙紮道，“為什麽不早說？為什麽啊？現在我已經分不清你的話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我不敢相信你了……”

他的眼淚這般冰涼，讓皇帝的心冷不丁疼了起來，連荀宇默認自己喜歡他的喜悅都被沖淡了，甚至開始生出許多後悔，如果他自己早些認清心意，如果自己能早些坦白，也許阿宇就不會這麽難過。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也沒有也許，皇帝只能不停親吻荀宇的額頭，鼻尖，唇角，頸項，不停祈求道，“再給朕一次機會，阿宇，朕發誓以後再也不讓你傷心難過。”

荀宇側過臉，沙啞著聲音開口，“父皇，你知道我為什麽回來嗎？”

“……”

“因為我發現自己愛上了一個人，一個我不該愛上的人。”

皇帝的吻頓時僵住，卻聽他繼續道，“那個人霸道，小心眼兒，得理不饒人，但他會在上元節送我桃花燈，會在生辰上為我種滿苑的桃花，會滿足我所有的要求，會永遠站在我這一邊……所以我快馬加鞭的回來，就是想告訴他——我們在一起吧，如果朝堂容不下我們，我就跟他歸隱田園，如果田園容不得我們，我就跟他浪跡天涯……想得多美啊，然而等待我的是什麽呢？”

是什麽呢？是一個早就設好的局，是誣陷，是謊言，是毫不留情的背叛。

“父皇，兒臣是不是很可笑？哈哈哈……”

荀宇笑得眼淚都流下來了。

皇帝卻哭了。

他幼年失恃，半生戎馬，便是在最艱難的時候也沒有掉過一滴淚，如今卻抱著荀宇像孩子一樣抽噎起來。

“對不起……朕錯了……朕真的知道錯了……求你原諒朕……”

直到現在他才知道自己究竟錯過了什麽，失去了什麽。

荀宇看著他痛哭流涕的樣子，明明該十分痛快的，心裏卻莫名難受起來，甚至比得知皇帝利用他、欺騙他的時候更難過，這個男人不該這麽卑微的，指點江山、睥睨天下才適合他！

然而就這麽原諒他嗎？荀宇捫心自問，半晌苦笑一聲，到底放不下，到底意難平。

輕輕推開男人，荀宇的表情已經沒了剛才的狂亂，他平靜道，“新太子已經冊封，我這個廢太子再待在宮裏未免惹人嫌，廷尉大牢，城西菜場，不拘哪裏，還請陛下指個去處吧。”

“……”

聽著荀宇冷嘲熱諷的話，皇帝的心瞬間放下大半，會賭氣就好，會賭氣總比不理不睬的好。

他樂顛顛地接下荀宇的軟刀子，不顧他的掙紮，強硬地把人圈在懷裏，開口道，“大牢裏耗子多，菜市場太血腥，都不適合阿宇，養心殿倒是不錯，就是不知道阿宇願不願意賞臉搬過來？”

聽到耗子，荀宇掙紮的動作一頓，再聽到後面的話，忍不住冷笑道，“去養心殿？陛下難道不怕我這個意圖謀反的廢太子犯上作亂？”

“呵呵。”皇帝幹笑著辯解道，“若非你丟下朕一個人離開，朕也不會用這個辦法剪掉你的羽翼。朕說過，要是讓朕知道你偷偷跑出去，朕就把你抓回來，折斷你的翅膀，然後關在誰也不知道的地方……你自己也答應了的，卻轉身就不告而別了，是你先違背諾言的，所以不能怪朕不擇手段。”

說到最後，皇帝竟是理直氣壯的樣子。

荀宇下意識反駁，“我明明留了書信。”

“可你也明明答應過不走的。”

“……”握著這麽一把好牌，也能讓皇帝翻身，荀宇再次用行動證明了一個事實：他和皇帝的智商，確實存在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

荀宇自己也憋屈得慌，卻又覺得翻舊賬太掉價，只好板著臉道，“不管怎樣，我不去養心殿，也不要住在宮裏，我要離開滎陽。”

“好，都依你，過幾日就讓你離開。”

皇帝答應的這麽痛快，讓荀宇覺得一拳頭打在棉花上，無力道，“你出去，我要休息了。”

“好。”

皇帝現在恨不得把荀宇捧在天上，自然不會拒絕他這一點小要求，在荀宇臉上偷了一個吻之後，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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