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走後不久，禦膳房就送來了熱菜，樣樣都是荀宇愛吃的，可他卻沒了前兩日的胃口。

他一直在等待皇帝給他一個解釋，然而真到水落石出、塵埃落定的時候，他反倒茫然不知所措了。

原諒嗎？原諒所有的利用欺騙，原諒所有的傷害痛苦，糊裏糊塗的過下去？荀宇怕自己做不到。疑心已經種下，往後每每回想起來，便會如鯁在喉，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當情感消磨不在，留下的會是什麽呢？

放下嗎？放下所有的寵愛，忘記所有的美好，從此跟過往一刀兩斷？荀宇還是舍不得。畢竟他們離幸福那麽近，仿佛一伸手就能夠得到。

人生已經太多遺憾，荀宇不想再平添一樁。

他害怕孤獨，害怕寂寞，他渴望被保護，被寵愛，他從來就是這麽一個軟弱而無能的人啊！

皇帝的利用他可以原諒，皇帝的監視他可以放下，皇帝不擇手段切斷他所有的後路，他也可以不在乎。可是信任呢？被摧毀的信任，被辜負的信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荀宇，他是如何被當成傻瓜一樣玩弄？強烈的羞憤讓他幾乎沒有勇氣再次面對皇帝，因為他不知道藏在溫柔背後的，究竟是蜜還是劍？

剪不斷，理還亂。

荀宇撫著發眩的額頭，目光空洞地望向外面，下雪了啊。

奉膳的小太監見他遲遲不動筷，有些惶恐道，“這些菜都是陛下親自吩咐禦膳房準備的，要是不合您的口味，奴才再讓人重新做些來？”

“不用。”

聽到飯菜是皇帝讓人準備的，荀宇不知該感動還是嘲諷，好像除了麻木再沒有其他感覺。他轉而問道，“這可是入冬來的第一場雪？”

“是，今年的雪……”

後面的話荀宇已經沒有再聽進去，他想起了自己和阿圓的約定，不管別人如何，他還有阿圓，至少還有阿圓。

把守在殿門口的侍衛很輕易地就放了行，許是皇帝吩咐過了，許是沒有，荀宇不太在乎。

而宮門前的禁軍就盡職多了。

荀宇攏手聽著侍衛“出者何人”的高喝，耳邊突然回響起“九州王的車駕你們也敢攔”這麽一句話，不禁感嘆人不如車。

也是，沒了大齊皇子的身份，沒了九州王太子的光環，誰認得他是誰呢？

所以莫怪別人眼拙，只怪自己心瞎。

荀宇的嘴角勾勒出一個嘲弄的笑。

皇帝就是這時候過來的，眼神焦急，腳步慌亂，一照面兒就道，“你要去哪兒？”

荀宇聽著他仿若質問的語氣，心裏生出一股煩躁，面上卻淡淡地瞥他一眼道，“回王府。”

皇帝攥緊的拳悄悄松開，好像沒看到荀宇冷淡的神色一般笑著湊上去，“朕剛好閑來無事，和你一起去。”

荀宇退後一步，眼裏浸出稍許諷意，挑眉冷笑道，“跟我一起去，陛下好膽量，就不怕罪臣我賊心不死？”

“……”

就算再怎麽告訴自己阿宇在賭氣，只要讓他出了這口惡氣就好，可荀宇厭惡譏嘲的表情，夾槍帶棒的話語還是讓皇帝心裏一痛。不僅是為他自己，更是為了那個天真快樂的荀宇。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怨恨，不僅能刺傷別人，還會磨折自己。

後悔肆無忌憚地在心裏蔓延，像毒蔓一樣一匝一匝，緊緊地，密不透風地纏繞著他，勒得他喘不過氣。

皇帝眼裏閃過一絲痛苦，轉瞬即逝。

荀宇看到了，裝作沒看到一樣別過臉去。

……

時隔一月，荀宇再回到王府，突然覺得陌生得厲害。

紅磚綠瓦，雕梁畫棟，好像在一夕之間失盡了顏色，滿目蕭索，放眼荒涼。

從外院穿過中院，一直進到桃苑，都沒遇上一個人影。

雪越下越大，鵝毛一般，洋洋灑灑。

荀宇深一腳淺一腳地穿行在葉落枝幹的桃林裏，腦袋昏沈，眼睛眩暈，喉嚨也有些發癢，他忍不住輕咳了兩聲，下意識擡手摸摸自己的額頭，果然有些發燙。

皇帝解下自己的大氅，小心披在他身上。

荀宇沒有拒絕，也沒有接受，他毫無波動的樣子讓皇帝把關心的話咽了回去，生硬道，“主子回來了也不知道出來迎接，真是太猖狂！宇兒你就是太心軟，才讓這些奴才無法無天！”

“……”

荀宇側過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皇帝渾身一僵，突然想到要不是他廢了荀宇的太子之位，下人們又怎麽敢這樣怠慢他？原來罪魁禍首還是自己，皇帝苦笑一聲，也許他剛才的話聽在阿宇耳裏，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假惺惺得令人作嘔吧。

誰說軟刀子割人不疼的？想到自己之前的欣喜，皇帝突然覺得自己太天真了。

阿宇是不會破口大罵，也不會歇斯底裏，但他的冷漠和無視就是對自己最嚴厲的懲罰，最殘酷的報覆。

有時候，溫柔的人狠戾起來更讓人心悸。

……

荀宇以為他這一生都不會恨上皇帝的，只要念著他的好，過往所有的利用和傷害都能被時間一筆勾銷。然而，在看到阿圓躺在冰冷得如同冰窖一般的房間裏，生死不知的時候，他是真的恨上了這個男人。

“阿圓，阿圓……”

荀宇牽起他的小手，輕輕地喚著，生怕一個大聲就把孩子嚇著了。

“阿爹……你回來了……外面下雪了嗎……阿圓有乖乖等哦……”

孩子的語氣一如從前天真，聲音卻失了清脆，多了沙啞。他的小臉燒得通紅，渾身不住發抖，嘴唇幹裂破皮，清淡的眉毛緊緊攢在一起，無一不在傾訴他的痛苦，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到荀宇的一剎那，像碾碎了滿天星光一樣，忽地明亮起來。

荀宇把孩子抱在懷裏，溫柔地親吻他的額頭，努力讓眼淚不要流出來，彎起唇角道，“阿爹回來了，以後再也不會離開阿圓。外面的雪下得可大了，等阿圓好了，阿爹就帶你出去玩兒……”

“真的？”

在聽到荀宇說再也不會離開的時候，阿圓整個人都歡快起來，他努力勾住荀宇的小指，糯糯道，“阿爹不許騙人。”

“滴答——”

眼淚忽然滑落，荀宇哽咽道，“阿爹不騙人。”

阿圓像是用盡最後的力氣一樣，滿足而疲憊地合上了眼。

“……”

荀宇的心驀地空了，像是疾速從山崖墜下，迫切地想抓緊什麽，卻只能抱緊孩子，無助地喃喃，“阿圓……阿圓……”

門外突然傳來女人的哭求聲，“韓管家，求你行行好，小公子已經燒糊塗了，再不看大夫就要沒命了，您就開開恩吧……”

“哎，不是咱家不通情理，實在是上面有命，任何人不得邁出王府一步。”

荀宇的目光像是淬了毒一般射向皇帝，後者忍不住倒退一步，“不是朕……”

皇帝的辯解被打斷，女人又一次哀求起來，“不管怎樣，小公子也是您看著長大的，您就通融通融吧，奴婢給您磕頭了……”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那急促的，驚慌的，哀求的磕頭聲，一下一下砸在荀宇心上，他只癡癡瞪著皇帝，滿臉木然。

外面的聲音又響起，不是女人的哀求，也不是老人的猶豫，而是一個尖利又突兀地腔調，“爺爺您何必聽她磨纏，什麽小公子，他爹都是個野種，他算哪門子的公子？陛下已經厭棄了那位，他自身都難保，哪裏還顧得上這小崽子的死活？爺爺，您可不能因為心軟而招了上面的嫌啊！再說他們父子享了這些年的福也夠本了，是時候該還回來了，爺爺……”

管家來回思量了一番，最後嘆氣道，“哎，花兒姑娘，你也聽到了，咱家實在沒辦法，你……”

花兒絕望地嚎啕大哭起來，指著對面的人淒厲道，“殿下對你們那麽好，你們就是這麽報答他的？你們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一定會遭報應的！”

“……”

“殿下……”花兒頂著一頭血汙跑進來，看見荀宇先是一喜，後又痛哭起來，“奴婢無能，沒有照顧好小公子。那些挨千刀的，不僅斷了桃苑的炭火、食水，還守住大門不讓奴婢出去，若非廚房的大娘好心，奴婢就見不到您了。可小公子他……”

荀宇聽到她的話，原本以為已經疼得失去知覺的心再一次被千刀萬剮，鮮血淋漓，濺得他視野模糊。

沒有炭火，沒有食水，沒有大夫，他的阿圓就是在寒冷、饑餓和病痛裏度過最後時日的嗎？

荀宇的眼神毫不遮掩地與皇帝對上，這就是愛一個人的代價？

如果不愛了，可不可以把阿圓還給他？

皇帝被他看得心慌，忍不住上前一步，又被他的目光逼退，惶惶道，“阿宇，朕沒有……”朕沒有指使他們為難那孩子，朕沒有。

荀宇厭惡地別過臉，“到這個時候了，何必再裝模作樣？阿圓沒了，這世上再沒有人能和荀慕搶皇位，陛下滿意了吧？安心了吧？既然這樣，那就滾吧！”

“阿宇……”

“快滾！否則我怕我會忍不住弒君！！！”

“……”

皇帝終於明白了被人誣陷後百口莫辯的心情，也許這就是那個婢女所說的報應。

可是他不能走，如果他現在走了，他和荀宇就真的完了。

“阿宇，你冷靜一點。朕是不喜歡這個孩子，但是虎毒不食子，你該相信朕不會做出弒子的事情。退一步說，就算朕真的要對他下手，也不用等到今天，還用這種不入流的手段？”

皇帝說得句句在理，字字都對，然而荀宇一句都聽不進去，半字都不信，反而他冷靜到冷漠的態度徹底摧毀了荀宇的理智，他終於不再扼止內心的憤怒，瘋狂嘶吼道，“滾啊！快滾啊！！！”

不過兩句話，便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荀宇無力地跌坐在床上，失神啜泣道，“阿圓那麽小……他還那麽小……”

“對不起。”

皇帝垮下肩膀，這是他此生第二次道歉，比第一次無辜，卻比第一次絕望。

荀宇從不知道聽見一個人的聲音也會讓人作嘔，他擡起眼，裏面的淚水尚未幹涸，他歪著頭，有些疑惑道，“死的人為什麽不是你？為什麽……”不是我？

皇帝渾身一震，只覺他的話化作刀子，和著淚水、恨意一刀一一刀剮在自己心裏。他疼得眼淚都掉下來了，卻偏偏不敢逃，不願逃，甚至笑道，“如果這是你想的，朕會滿足你。”

“……”

“殿下，你在說什麽死不死的啊？小公子他只是風寒昏過去了而已啊！”

“……”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發出去會不會被五十米的大刀砍？（瑟瑟發抖jpg.）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