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沒有透視眼。俗話說，男女授受不親。我聽隔壁大叔大嬸他們說過，女的長大後還讓男人看自己腳的女人都不是好東西。潘金蓮就是。我不要當潘金蓮，我不要當壞女人。”她認真且認真地鼓著腮幫子，重重地點點頭說。

“張同學，你是不是一天不給我惹麻煩，一天不把我當流氓看，你就真是一天渾身不舒服是不是？”他被她都磨出性子地說，“張同學，你不要當潘金蓮，我還不願做西門慶那混賬東西呢。還有，下次少聽，不是，別再聽你隔壁那些大叔大嬸的閑話，都是些不幹凈的汙言穢語。聽了臟耳朵。”

“我也不想聽的，實在是他們說話聲太大。”她自我辯解道。

他是真被她磨出了性子，無語地蹲坐在了她的面前。他不想再與她糾結這麽沒營養的問題。轉回話題說：“好吧，回歸正題，你到底還想不想讓你的腳好了？”

“想。”她嘟著嘴說，“當然想了！”

“想就要脫鞋子，還要脫襪子！”他字正腔圓地強調道。

“我不是潘金蓮。”她也強調道。

“張——淑——秀！你白上學了！”他真怒了。

“我開玩笑的，開玩笑的。真的。老師，老師，我錯了！”她雙手合十，沒有任何誠意地向他道歉。然後把扭傷的那只腳放在他腿上。

“哎哎哎。”在他準備脫她襪子時，她按住他的手腕。

“又怎麽了？”他有氣無力地問。

“那個，我的腳，你看過後，你不準笑啊，一定不準笑啊！”她緊張有所擔心地收著腳說。

他沒有回答。人的腳不都長一樣的嗎，他真不理解她為什麽會那麽擔心別人看她的腳。他小心翼翼地架著她的小腿，為她脫去了過膝的長襪子。

“這……”脫掉襪子，他很是吃驚地看著手中有些偏為畸形的腳。他的呆楞讓她無措地收回腳，拼命地拉拽著長裙蓋住讓自己自卑醜陋的腳。

“你不是說你裹小腳時把紗布去了嗎？”既然去了，為什麽腳趾還是會出現畸形的狀態。

“去是去了，可是裹了好多次呀。”她有些想哭的說，“光五歲那年就裹了四次，在我姐的幫助下，我媽死心了。七歲那年我奶奶來了。她見我大腳，就要為我裹腳。見我不聽話，她就拿出了準備的棒槌狠命地敲我的腳趾。我……”

“夠了。”他頭皮發麻，不忍心再聽下去地打斷她。想著她愛哭的個性，他溫柔地問，“這麽疼當時要流多少淚啊！？”

“我說過的，我不愛哭。就只有在你面前，不知怎麽就變成愛哭鬼了。後來是我姐偷偷地違背我奶奶，為我解開了腳上的紗布，偷了家中的錢，背著我去看老醫生接骨。老師，我一直都覺得小腳的女人最沒用，不過現在想想，我姐也是小腳，她卻背著我走了好幾裏路。”

“我姥姥背著七歲的你走了幾裏路？”想著姥姥那雙名副其實的三寸金蓮，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我突然的發聲打斷。一個擁有著一雙完美標準三寸金蓮的10女孩背著一個7歲的妹妹走了好幾裏路。太難以置信了。我的突然插話，讓一向慈眉善目的姨姥姥對我投來一個鄙視的眼神。我識趣地擡手捂住嘴，老實認真地繼續聽她說屬於她與他的故事。

“我的腳是我的痛處。當年姐姐的錢少，所以只能找赤腳醫生。骨頭雖接好卻是錯位的。所以雙腳是我最大的自卑。當年害怕他看我腳，根本就不是男女授受不親的問題，而是，我不想他看見我醜陋的地方。所以那時……”

“是不是嚇著你了？”她不敢看他地低聲問。

“沒有。”他捧著她皮膚白皙，柔若無骨，形狀卻很怪異的腳說，“我見過比你的腳更可怕的，所以，你嚇不住我。”

之後他們誰都沒再說話，他輕柔地為她冷敷扭傷處，為她擦拭好藥酒後，幫她穿好鞋襪。每一個動作都像一個撥片，輕輕地撥動著她心中那根最好聽的琴弦。

“老師，我好像喜歡上你了，你喜歡我不？”她歪著頭，很認真地盯著他印有她身影的雙眼說。

“姨姥姥！”我按捺不住內心地激動，忍不住地又一次發聲打斷。

姨姥姥沒有像剛才那樣投給我一個鄙視的眼神，她有些害羞地歪了歪頭，很不好意思地說：“當時真沒多想，腦袋一熱就說出來了。”

“那他呢。他是不是回應你，也向你表白了？”

“他呀……當時的他可逗了！”姨姥姥笑呵呵地說。

“老師，我喜歡你！”看著他呆楞的表情，她以為他沒聽清，她又說了一遍。見他還是沒反應，她急了，“你是不是嫌我總給你惹麻煩，所以你不喜歡我？”

“不是！”他突然起身站在她面前，將她罩在他的身影下。

“那就是你也喜歡我了！？”她開心極了。

“不是！”他的臉一陣發燙地又否認。

“那是……”他的回答讓她困惑。“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是什麽？”

“這個……這個……”他跺了跺腳，焦躁地在屋子裏走來走去，然後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子，“淑秀，你知不知道，喜歡的意思？”

“知道。喜歡就是喜歡的意思。”

“不是！”他直起腰起身，再次在屋裏轉起來。一邊轉一邊撓著頭發，像跳大仙似的，嘴巴裏念念有詞。

“老師。”她喊到，對方沒搭理她。“老師，秦——老——師！”對方依舊沒搭理她。偶爾他也會停下腳步，盯著她看半天，然後又是一陣撓頭，快速地在屋裏走動。轉得她心煩頭暈。

“秦正書，別轉了，我頭暈！”

“你喊我什麽？”在她具有威懾力的大吼中，他終於停下腳步，帶著一些小小的驚喜，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呃，秦——老師。你別轉了，我頭暈！”

稱呼的糾正讓他似笑非笑臉上多了一抹失望，也多了幾分嚴肅。他重新走到她面前，慢慢地蹲下身。“淑秀，你今年才14，還不能真正懂得喜歡的含義。等你真正懂了，我在回答你這個問題。現在天色也晚了，我送你回家。”

“其實當時，我很不服氣。”姨姥姥舔著被我用棉簽才濕潤的嘴唇說，“喜歡就親近，不喜歡就遠離，有什麽難懂。可是後來，我才知道，我們說的喜歡完全不一樣。我的喜歡就像孩子過家家酒一樣，而他的則更多偏向男女之愛。那晚，我也並沒有回家。因為白天的□□，讓晚上大街上的戒備更加深嚴。由於擔心遇上白天的那些大蓋帽。我只能別扭地趴在他的背上，被他背回家。那天，他睡在椅子拼湊的床上，我則睡在他的床上。因為賭氣，我始終沒有理他。哪怕知道他半夜爬起來，小心地為我檢查扭傷的腳踝後站在床頭嘆了半天的氣，哪怕知道他艱難地為他脊背上的傷痕擦藥，我都沒起床。第二天早上，趁他上衛生間時，我沒打一聲招呼地偷偷離開他的家。回到家，我原以為會被你太姥姥，太姥爺他們罵一頓，結果，他們什麽都沒問抱著我哭了好久，像失而覆得了重要的東西。”

“後來呢？你就這麽一直躲著他，而他也放任你的閃躲？”我問。

“他放任我的閃躲，可是我發現我沒辦法躲他。躲了一周，我就受不了了。又恢覆到最初的狀態，跑到經常躲避的那棵樹後偷窺他。”姨姥姥笑著說。

“然後你又被他發現了？”我說。

姨姥姥扭臉望向窗外，幽幽地嘆氣說：“是，又被發現了。他又一次像領無家可歸的小動物一樣把我領回了他的家。”

“天暖的時候你躲在樹後也就躲了，這天這麽冷，樹上還沈著積雪。你還躲在樹後，你傻不傻啊。”他怒其不成氣地將她被凍得冰涼的雙手包在自己的大手裏，為她呵氣揉搓取暖。然後將裝有熱水的湯婆子塞到她微微恢覆熱度的手中。

“誰讓你不理我？”她惡人先告狀地說。

“張淑秀，咱能不能不要再仗著年齡小，就隨意地無理取鬧？”他有所習慣卻還不習慣，無限哀怨地問。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設，然後滿臉歉意，決絕地對他飆了句特有倫敦範腔調的英文——“Sorry I can’t！”

他無語地看了她半天，然後面無表情地擡手掐住了那張他很久就想摸卻從來不敢摸的小臉。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