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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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大約四十年的時間,勃固王朝和英瓦王朝一直在進行對抗戰爭,待這兩個王朝相互削弱實力之後,一個新的王朝:東籲王朝就出現了,並迅速壯大。1555年,東籲王朝最終消滅了英瓦王朝。至此,曾經獨領風騷的英瓦王朝,也就一去不覆回了。

微微對於緬甸的歷史了解並不深,記憶中也唯有小時候從父親那兒聽來的,有關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期,和緬共的一些瓜葛與聯系。知道曾經在緬共中紅極一時的“八一五”軍區司令林明賢,以及林明賢部下的絕大多數領導人,都是從中國出去的知青還有回鄉知青而已。

(備註:所謂回鄉知青,來源於五十年代原緬共武裝中的克欽族部隊和部分緬族部隊,因為抵抗不住當時緬甸政府軍的軍事打擊,於五十年代後期、六十年代初期退入中國境內。被中國政府人道地友好地安置在中國的貴州、四川兩省。七十年代,這批武裝力量的後人便成為了緬共人民軍的中堅力量,後來許多人還成為了緬共的高級領導人。)

在從曼德勒城中前往英瓦古城參觀的途中,顧愷事先帶微微和小椹上了一趟實皆山(Sagaing)。他們倆牽著小椹的手肩並肩的站在山頂的松烏篷那信寶塔下,俯瞰整個實皆山。當時正值正午十分,烈日普照,漫山遍野的白色塔寺如同一粒粒瑩潤的珍珠鑲嵌在綿延絢麗的錦緞上,顯得特別的光彩奪目。

曼德勒一行,前後又花去了整整兩天,算算時間,打從五月十八號晚上起,到現在為止已是微微出來的第九天了,她心中的焦慮已經接近了她所能承受的最大限度。一方面,手機還在顧愷身上呢,她還想不到拿回手機的辦法,況且就算是她把手機拿回來了,可咱們國內的SIM卡在這裏壓根兒就沒法漫游,她聯系不上善美呀!另一方面,微微猜測善美和我現在肯定是急得不行,如果她再不給我和善美打個電話報平安,非把我們倆急瘋了不可。

最要命的是,這些天裏微微有好幾次都產生了一種想“放過”顧愷的想法。時間緊迫,她知道哪怕善美能堅持到她給善美打電話,哪怕善美能堅持著不給公安局打電話報警,但我胡甘明,顯然是不會考慮那麽多的。警方一旦知道顧愷現身,那麽搜查逮捕顧愷的命令,便會立馬發布下去。屆時,被蒙在鼓裏什麽也不知道的顧愷如果踏入國境線,那麽迎接他的必是死神的召喚,這一點無疑。

微微暫時還不希望顧愷有事兒,因為在這趟行程裏,顧愷也沒讓她有事兒。

微微本以為他們從英瓦古城回來以後,還會在曼德勒的酒店裏住一宿的。她本打算回到酒店後就找個空子,借酒店大堂裏的公用電話知會善美一聲,讓善美暫緩動作。可那知回去後,顧愷居然把車停在酒店大門外,並讓她坐在越野車上不許下來。

跟著顧愷就進去了,過了好半晌都不見出來。車裏熱得很,小椹吵著要喝水,而車裏留備的水早前在英瓦古城就喝完了,微微沒辦法,只好抱著小椹下車到酒店裏去,打算向酒店櫃臺買點兒水。

一進酒店,微微就瞥見顧愷正背對著她,立在賣檳榔的玻璃櫃前用櫃上的公共座機打電話。這原是沒啥希奇的,可是當微微走到他身後,還沒來得及叫他,冷不丁的就聽見他對話筒裏的人說:“估計你們會趕在我之前到南坎,到南坎以後你讓他去老曹家裏等我,他那裏有鑰匙的,剩下的就沒你什麽事了。”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麽,微微聽不清楚,就聽顧愷說:“沒事,你不用跟我講抱歉,人各有志,疤子要走的時候我不也沒留他麽?我估計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說什麽東山再起,希望太渺茫了。還是散了的好。”

還是散了的好?微微一下想起什麽來了,如果微微猜得不錯,顧愷這通電話是打給那金發眼鏡的。

跟著,顧愷疑是輕蔑的冷哼一記,又說:“我知道他現在信不過我,你就給他講,雖然仇是我們倆的,但她人是我的,命是我的,孩子還是我的。所以讓他親手來,那是不可能的。”

眼鏡又說了些什麽,縱然顧愷竭力壓低著聲線,但微微還是能從他的話中感覺到他的憤怒。“什麽我說的?我說什麽了?難不成他忘了,我當時只是說還不到時候。讓他來動手這話是疤子說的,他整天跟疤子呆一起,疤子問過我沒有,他心裏清楚。”

稍頓,顧愷不耐煩的再吼:“要講條件等見面以後再講,好歹他也是叫我一聲哥的,我會給他這個機會的。就這樣了!

“啪”的一下,顧愷把電話掛了。微微站在他身後,平白無故的就覺著害怕極了,腦袋裏仿佛被人塞了團棉絮,又亂又堵。是什麽事情呢?是什麽事情那麽要緊呢?她想不起來。

顧愷掏出零錢付了賬,回頭瞅見她驚得一楞,“你怎麽進來了?我不是讓你在車上等嗎?”

微微慌得站都站不穩,但她還是勉強扯出一抹笑容,“外邊……外邊太熱了,小椹想喝水,車上沒有了。”

顧愷睇了小椹一眼,然後望著微微的眼睛良久良久都沒說話。

微微被她盯得心裏直發毛,急了,“我,我不是故意偷聽你打電話的,我進來只是想給小椹買瓶水。”

“沒事!”顧愷淡淡的笑了一下,接著他眼神一暗,又說:“你先把孩子抱到車上去,東西我來買。”

微微說:“還是到房裏去吧!車上太熱了,小椹今天沒睡午覺。”

顧愷擺擺手,不高興地說:“先到車上去,我馬上過來開空調。”

顧愷竟然已經這樣說了,微微也就不好再說些什麽。果然,她回到越野車裏沒多久,顧愷就把水買回來了。微微打開蓋子把水遞給小椹,顧愷跟著就把車裏的空調打開,並調整到適宜的溫度。

令微微感到不安的是,酒店侍者就在這時拎著兩大袋子的東西奔出門來,笑容滿面的跟顧愷說先生再會,慢走。

“你的行李!”顧愷把袋子放到車後座上去,然後“砰”的一下關上了車門。

“咱們要走了?”微微驚愕萬分。

顧愷一點頭,微微就問:“咱們要去哪兒?”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話落,他發動了車子。

越野車再次啟程了。一路上,顧愷始終沒有給微微透露這次行程的目的地;然而,微微後來還是猜出了他們要去的地方是那裏。那就是位於中緬邊境線上的南坎市。

這來源於臨行前顧愷打的那通電話——微微後來把顧愷對電話裏的人說的那些話拿出來琢磨了兩遍,在結合早前發生的一些事兒的基礎上,她很容易的就想明白了一件對她來說很要命的事情。

——她可以肯定電話那頭的人,就是眼鏡。而顧愷口中的那個“他”,就是小野。

——她心知,她和孩子以及顧愷的這趟旅行截止當下,就已經結束了。

——稍晚些,顧愷和小野會在南坎市老曹家裏碰頭——這是一次謀劃了多時的,為殺她而來的碰頭。

——小野一直很想要她的命,顧愷實際上也是想要她的命來的,否則顧愷現在不會“押”著她去送死。

——顧愷帶她到仰光去看大金塔,帶她到曼德勒來逛古城,這一切都只是因為顧愷還眷念著他們倆曾經的那段美好,都只是因為顧愷還記得當初對她許下的諾言。

——這些流於表面上的東西,不過是顧愷為了完成她的心願所做的一種形式罷了!而現實,終究是殘酷的,顧愷從未忘記過對她的仇恨,從未放棄過對她的報覆行動。

——他,只不過是想她死。

當微微搞清楚這所有的一切後,她的眼中,已是包滿了酸楚的淚水。

她覺得自己真真的是卑賤,她為自己在此之前有那種想“放過”顧愷的想法而感到悔恨。

自打車開出去以後,顧愷始終僵立著背脊保持著手扶方向盤的姿勢,連小椹叫他,他也不曾轉動過一下脖子。他的心情好像也不怎麽好,猶自陰沈著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從曼德勒出來以後的路況,相較於早前越野車行駛過的其他地方的路況要好得多,在平穩勻稱的行駛過程中,小椹倦極躺在後座上睡著了,小孩子麽,瞌睡總是很多的。

過了南渡,顧愷緊繃的心緒開始有了松動的跡象。他長長的吐出一口氣,然後轉過頭來看微微,低聲說:“很久以前……我跟你說過,要帶你來看大金塔和逛古城,這些我現在都做到了……只是,我很抱歉……那時候答應你的那個什麽回環竹海和雷奘相佛寺的,我恐怕是不能帶你去了。”

說完,他探手取過擱在擋風玻璃下的香煙,抽出兩支,一支叼在自己嘴裏,一支遞到微微跟前。

微微顫抖著接過顧愷遞過來的香煙,淚眼蒙蒙的卻是感覺自己的嗓子眼叫什麽東西給堵住,難過得喘不過氣來。顧愷緊跟著又把打火機扔給她,說:“你看,外邊天都黑了。”

微微瞟了眼車窗外陰霾密布的天色,有點兒哽咽:“這天氣真是說變就變,下午還晴空萬裏的,這會兒就……這變化的速度真是讓人害怕。”

“也許待會會下大暴雨。”顧愷噴出一口煙霧,慢條斯理的說。

“顧愷……!”微微欲言又止。顧愷盯著前方“嗯”了聲,並不多話。微微一下就悲泣出聲:“我一直都想跟你說,對不起。如果,如果當初我沒有刻意跑到瑞麗去找你……如果,如果那天晚上我沒有朝你開槍……一切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顧愷哼了聲,聽不出喜怒。“你的如果太多了……。”他淡淡的說。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微微騰然哭出聲來。

顧愷厭惡的一皺眉,語氣忽爾增添了幾絲嚴厲,“住嘴!我討厭聽你講這些。”

微微難過得直搖頭,“顧愷……!”

“顧愷?”顧愷故作訝異的重覆。緊跟著他“嗤”地一聲笑了起來,下一秒,笑聲猛地一窒,他咬著腮幫子吼:“你不要再喊我的名字了!我真是惡心!對於我來講,如果沒有你,如果沒有過去,這些年來我就不會一直有傷心。你害我折錢折貨,害我被抓,你還害死了我舅舅和光頭,害我殘了一條腿。秦微微,是你!是你害我日夜承受著被你出賣和失去親人的巨大痛苦,你害我這三年來像只喪家犬一樣,過著到處東躲西藏的日子……秦微微哪,你知道麽?這三年來我時常都想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顧愷冷酷的這番話落入微微耳中,微微覺著竟悲慟又悲哀。她弓著背脊把自己的腦袋埋在膝蓋上,任憑淚水大片大片的湧出。是的,如果顧愷沒有遇見她,他就不會有那麽多的傷心,他就不會恨她恨到這種程度。

……

這天夜裏十二點,越野車抵達了中緬邊境線上的南坎市。顧愷預期中的大暴雨並沒有落下來,只是幽深陰暗的街道上一直在刮大風。微微在老曹家的院子裏,又一次看見了記憶中的那棵大青樹,在微微模糊的視線裏,這棵大青樹長得倒是比三年前更加繁茂了。

小洋樓樓上的三間屋子黑咕隆咚的,沒有燈火,樓下飯堂大門大敞,疑是停電有人點了蠟燭,一眼望過去暗光幽幽。

微微站在院子裏,心口怦怦怦的跳得呼吸急促,她回頭瞥了眼院子裏多出來的那輛越野車,哪怕是用腳指頭想,都她知道,小野肯定就在飯堂裏。

事實上也確是如此,因為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飯堂門口就憑空多出來一道黑色的人影。那人正直勾勾的盯著她和她身後的顧愷瞧。隔著十來米遠的距離,微微都能感覺到那人身上危險壓抑的氣勢。

微微心惶惶的扭頭去望顧愷,顧愷卻是一副無知無覺的模樣。他理了理茄克衫的領子,慢騰騰的脫下茄克衫拉開後邊的車門,把茄克衫扔了進去。

他扔外套的這個動作,但叫微微心口猛的狠狠一跳——兒子!她的兒子還睡在車裏呢!

微微倏然意識到:他們弄死自己以後,肯定也會弄死小椹的!這道想法宛若一把冰冷的尖刀,一下就刺進了微微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一股冷徹心扉的涼意從腳底竄將上來,頃刻間就襲遍了她的全身。

顧愷甩上車門,高聲命令她:“進去!”

進去?微微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慌得邁不開步子。

飯堂門口的黑影稍一遲疑,竟是朝著微微站立的方向不緊不慢的走過來。

驚恐的血氣在微微的心口翻湧不息,她聽見自己腦子裏有個聲音在大叫:不——!

下一秒,她不知道那裏來了力氣,騰然跳將起來,三步並作兩步一下就竄到了身後的越野車旁,拉開駕駛室的車門飛快的坐了進去。令微微感到驚喜的是,車鑰匙顧愷居然忘了拔,竟還插在方向盤下方的鎖孔裏。

除了小椹,微微這會兒已經想不到其他人了。她顫栗著使勁兒一轉鑰匙孔,一腳踩下油門,跟著就猛打方向盤開始掉頭。餘光瞥見站在不遠處的顧愷,恍惚中,微微覺得他好似很悲傷。

小野這時已經沖過來了,他沖到車前頭站定,然後瞪著車裏的微微表情憤怒的看似在大聲吼叫些什麽,估計是些威脅恐嚇的語言吧。微微也不理他,徑自掉好了車頭。就在這時,小野倏然摸出一柄槍來,朝著越野車“砰”的就是一下。

微微只來得及看見眼前火花一閃,順帶感覺到顧愷的影子跌跌撞撞的在餘光裏晃了一下,越野車就朝著院門的方向沖了過去。

擋在車前頭的小野見狀,本能的撒腿就往旁邊跑。微微忍不住在心裏大罵:操!原來你也會怕死!

沖出院門,驚惶失措的微微下意識地一連換了兩檔,眨眼間,後視鏡裏老曹家的院子就看不見了。南坎市淩亂的街道那裏禁得住她這近百碼的亡命車速,街道拐角讓她“擦”完一個又一個,不僅路邊上的垃圾箱倒了,連帶別人家的土墻,也叫她“擦”歪了。

除此之外,後邊座位上的小椹也被這她這瘋狂的舉動折騰醒了,若不是早前微微擔心小椹睡著了滾下座位來,在他身上綁了安全帶的話,小椹這會兒指不定已經飛到車窗外去了。

小椹仍在一個勁兒的哭喊著叫媽媽,在越野車又一次跟一面土培墻擦身而過之後,微微終於肯停下來了。她把小椹、連帶顧愷扔在小椹身上當棉被的茄克衫一齊抱到副駕駛位上,再次扯過安全帶把小椹牢牢的拴在座位上。

“兒子。”微微竭力語氣平和的哄說:“媽媽跟你說過的,媽媽開車的時候,你要怎麽樣?”

小椹吸著鼻子神色懵懂的盯著她,說:“不說話,不鬧。”

微微愛憐的在他的臉蛋上捏了一記,“小椹最乖了,來,閉上眼睛自己睡覺覺。”

小椹又看了她一眼,驚恐萬分但仍是聽話的閉上了眼睛。微微把顧愷的外套給他搭在身上後,這才憂心忡忡的重新發動了引擎,四面八方黑漆漆的一片,再加上停電,微微一時間把不準方向。

灌入車裏的夜風清涼微冷,沁出了微微身上的雞皮疙瘩,她這才發覺自己整個人由裏至外、由上到下全都讓汗水打濕了,就跟剛從河裏爬出來的一樣。

此前面對小野時她心裏的那份勇氣和無謂,被這夜風一吹,就吹跑了,吹沒了。她無端端的開始覺著害怕、覺著緊張和心慌。腿,也好像不是自己的腿了,明明是坐在車裏的,她的腿卻酸軟沈重得哪怕連挪動一寸都困難。

在經歷過小野帶給她的巨大驚嚇後,她這會兒已然是虛脫乏力了。

三年前微微第一次踏出國門到南坎這地兒興奮異常,對於南坎市,她是有一定印象的。顧愷那時候不是讓疤子開車帶著她在市裏轉了兩三個鐘頭嘛,差不多也算轉全了的。此番舊地重臨,憑著記憶中的某些“標志性”建築景物,在繞了許多圈子走了許多冤枉路之後,微微終於找到了通往中緬邊境線上木姐鎮的道路。微微知道,過了木姐鎮,距離咱們美麗的瑞麗市就不遠了。

在從南坎市逃往木姐鎮的過程中,微微的臉上幾乎一直掛著淚水。她的理智一直控制著她的思維,不讓她去想適才發生的事兒;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她沒有哭,她的眼淚就是止不住的往下淌。

南坎這地兒,是顧愷帶她去看過人妖表演的地方,是她跟顧愷第一次擁抱親近的地方……準確的來說,也是她跟顧愷正式確立關系的地方。這裏承載著她最初的幻想和希翼,這裏曾經孕育過她的愛情。

……同樣的,南坎這地兒,也是顧愷最終想要她命的地方。

甄善美說:這個世界上的事兒,他媽的總是有太多可笑的地方。

淩晨一點半,微微駕著顧愷的越野車抵達中緬邊境線上的木姐鎮以後,就再也跑不動了。她的腦袋又暈又沈,胃裏也翻攪得厲害,這一帶的路況實在是不怎麽好。

沒有辦法,微微只得把車停在路邊上趴在方向盤上瞇了會兒眼睛,可她始終擔心顧愷和小野會追上來,不敢睡太久,很快的又爬起來強打著精神開車。越野車穿過木姐鎮,眼看幾百米外就是雲南最大的邊貿口岸姐告了,微微卻又無故的躊躇起來。過了姐告,再到瑞麗也不過二十分鐘的車程。

因為她是非法出境的,所以她有些不想通過正常渠道重新入境,她怕自己一旦進入姐告,等待她的就是一系列未知的麻煩和手續。後經她考慮再三,她又把車倒回了木姐鎮,決定在車裏睡一宿,等天亮了另作打算。

木姐鎮地處群山腹地,鎮郊有許多地方林木參天,微微隨便找了個僻靜地方熄掉燈火,然後抱起身旁猶自睡得香甜的小椹,放在膝蓋上瞅了瞅,始覺心安。她暗忖:只要兒子的命保住了,那就是最好的。

她盤算著等天亮以後,先找個電話打給善美,好讓善美放心。昏昏沈沈的正想著呢,小椹無意識的翻了個身,伸出短短的胳膊摟住微微的脖子,搭在小椹身上的外套隨即滑落掉地。微微閉著眼睛俯下身去撈茄克衫,手指觸及一個方方正正的小東西,心中冷不丁的打了個咯噔——手機?

果不其然,藏在這茄克衫內襟口袋裏的物體,正是一只手機。幸運的是,這只手機不是別人的,就是微微自己的。微微有多麽的驚喜,那是不言而喻的了。

只是,咱們說,顧愷他怎麽會這麽不小心呢?他怎麽會把裝有手機的外套扔給小椹當被子蓋呢?

在甄善美講到這一段的時候,我很納悶。鑒於我個人對顧愷這個男人的了解,他不應該會是這樣一個粗心大意的人。直至甄善美講述到下面一段的時候,我才有了點模模糊糊的領悟。

顧愷他這是故意的!他早前就預測到秦微微會有此“奪車逃命”的舉動。

或許你會感到奇怪,時隔三年,顧愷他又怎麽會知道微微會開車這事兒呢?

大夥兒還記得嗎?在這個故事的開頭,我曾告訴過你,在過去的三年裏,顧愷派了人,長期潛伏在甄善美家巷子裏的老宅四周。同樣的,在這個故事的開頭,我還告訴過你,甄善美回國以後,給秦微微打了個電話,她讓秦微微從慶漪驅車到江平去看她。後來秦微微看完甄善美,回來的當天晚上,顧愷就持槍闖入了我和秦微微在慶漪的家裏。

由此,你便可以想見:秦微微到甄善美家去這事兒,顧愷是知道的。竟然秦微微當時是開著我給她買的那輛大眾去的,那顧愷他就沒有理由不知道秦微微會開車了。

換句話說:也許,顧愷他終是不忍心真真的置秦微微於死地,哪怕他是那樣兒的痛恨秦微微這個女人。

言歸正傳,開機以後,微微本想先給善美撥通電話,但轉念一想,已經這麽晚了,再說以自己目前的處境,實在是很難跟善美解釋清楚……微微沒有給善美打電話,但她再轉念,就給洪那緝毒大隊的老鐘打了個電話。她打這通電話的目的只有一個:報告相關情況,讓老鐘帶上人馬到南坎市老曹家裏去抓人。

也就因秦微微的這通電話,也就因老鐘他們當晚沒逮到人,所以過了一天後老鐘他們才會遠赴慶漪,到我工作的廠區來找我了解情況,了解的具體過程,在上邊我已經講述過了。包括我胡甘明在內的我們所有人,我們那會兒心裏面的焦急和擔憂,你可想而知。

秦微微給老鐘打完電話後,很意外的,她的手機響了,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電話號碼。微微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接起來輕輕的“餵”了聲。電話那頭喘了兩口氣,充滿磁性的嗓音微微已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你在哪裏?”正是顧愷。

微微打著哆嗦,過了好半晌才擠出一句磕磕巴巴的話來,“你,你還想……幹……幹啥?”

顧愷說:“你到瑞麗了?”

微微稍頓,順水推舟的大聲說:“對……我在瑞麗。”下一秒,她更大聲的補了一句,“我告兒你個姓顧的,你們想殺了我,想殺了我兒子,沒那麽容易。”

顧愷嗤笑一聲,說:“我要殺你,那也是你應得的報應,你別忘了,當初可是你先招惹我的!”

微微眼圈一紅,恨恨的說:“我真後悔認識你!我告訴你,我現在就在瑞麗市公安局。”

顧愷又笑,罵說:“去他媽的什麽狗屁公安局!我在木姐,你在哪裏?”

顧愷的不溫不火讓微微感覺特別的不暢快,她吼說:“我已經說過了,我在公安局!”

顧愷仍舊低低的笑著,他放柔了聲線,“別鬧了!告訴我你在哪裏?我去接你。邊境這一帶治安很不好的。”

窗外蛙蟲戚戚有聲,微微覺得自己真的是越來越搞不懂顧愷了,他不是很想殺了她,給鄭海龍報仇的麽?

微微沈默,顧愷就說:“唔,我猜你現在應該還沒出境吧?你不想告訴我你在哪裏也沒關系,反正再過幾個小時天就亮了,天亮後你把車隨便找地方扔了,開著它是無法入境的。然後你到旅行社去問問,多花點錢,讓他們的導游想辦法帶你坐船走水路,這樣要不了多久你人就在瑞麗了的……。”

“夠了!”微微一語截斷他的話,冷冷的說:“你是不是又想耍什麽花招?”

顧愷聞言楞了會兒,沈聲說:“我沒有耍花招。竟然你那麽想回去,那你最好按我說的去做。”

良久,微微都沒再吭聲。顧愷長長的嘆了口氣,說:“就這樣吧!還有幾個小時呢,你帶著孩子自己小心點,關好窗戶,留個縫子透氣就行。今晚上如果有什麽事情,就打這個電話給我。”

微微還是沒說話,顧愷沈吟片刻,又說:“我想以後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你一個人帶著孩子,生活也許會很辛苦,但無論怎麽樣,你都要好好的活著。”話說到這裏,顧愷吸了口氣,聽似有些初衷模糊的奇怪感傷,他喟嘆著說:“也許我再也走不下去了,現實還是不容人拒絕。那天我到慶漪去找你,現在想想,還真是不應該。找到你又能怎麽樣?我不還是舍不得讓你死在我眼前。人這一輩子,總歸是要面對現實的,就算再給我十年的時間,我仍舊對不起我舅舅,而你,你仍舊也對不起我顧愷。不過我還是要感謝你,是你,賜予了我一個奇跡……秦微微,從今往後好好照顧我兒子……掛了。”

電話掛斷以後,微微拿著手機半天反映不過來,顧愷後半段話沒頭沒腦的,她一點兒也聽不懂。

微微感覺自己並沒有躺下去多久,天就亮了,穿透車窗的晨光刺痛了她的眼,仰頭,漫天魚鱗斑,看來今天又是一個好天氣。她的心裏,充斥著前所未有的輕松,卻又夾雜著一股子莫名其妙的酸澀。

她忽然想起顧愷夜裏說的話來:

……也許我再也走不下去了,現實還是不容人拒絕——這話是什麽意思呢?

或許只有顧愷自己才明白吧!

縱然此時的微微已經不敢再相信顧愷了,但她左思右想,還是打算找個旅行社去碰碰運氣。

咱們說,有時候微微的運氣還真不是一般的好。她的越野車本也是停在從木姐通往姐告的路邊上的灌木林裏,只是更加靠近木姐一點而已。也就因她的所在地靠近木姐,她剛把車開出去一百米,就望見岔路口上駐足著一幫子頭戴太陽帽,後邊背著大旅行包的游客。

兩輛旅游大客車從木姐方向徐徐駛來,停在這群人跟前,兩個導游模樣的女孩子跳下車,鎮定自若的指揮這群人上車。微微見狀慌忙踩下剎車,抱著小椹跑過去問。

正所謂天無絕人之路。末了,被微微纏住的那女孩子在微微編造出來的、合情合理的謊言,外加來時甄善美塞給微微的那疊大團結的“劇烈”攻勢下,那女孩子終於答應幫微微找人,帶微微坐船走水路到瑞麗去。

兜兜轉轉的又費了好一番功夫,那天上午十點,微微帶著小椹終於在瑞麗登陸了。雖然這時候的她,體力已經消耗得所剩無幾,但她還是憑著一股子恒心,馬不停蹄的趕往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城市,小小的江平。她總有一種感覺,靠緬甸這個國家太近,靠邊境線太近,靠顧愷太近,她就會有危險,而且還會傷心。

至於顧愷的那輛越野車,她並沒有按顧愷說的那樣,隨便找個地兒一停了事,而是另外加了些錢把車寄放在來接她的旅行社的人手裏了。她讓那人暫時代為保管,說稍晚些自己會打電話叫朋友來取。

回到江平,已經是這天下午五點鐘。還在車上的時候,她就給甄善美打過電話,告訴甄善美自己立馬就會到江平。她囑咐甄善美,讓甄善美暫時不要告訴我她回來的消息,她說她心裏很亂,很煩,她暫時還不想跟我解釋我們這場突然來臨的離婚。

後來過了一天,這才出現了在前面我給大夥兒提到過的,甄善美給我打電話,讓我趕到江平去看看小椹,哄哄小椹的那一段情節。

接下來的那兩天裏,我的整個兒人,都讓恨意和怨怒塞滿了。我很難過,我真的很難過;我一點也不後悔自己拋下小椹獨自開車回到慶漪,我一點也不後悔我甩在小椹手腕上的那一巴掌。我覺得我不僅供秦微微吃,供秦微微喝,供秦微微住了那麽多年,我還幫她養了兩年的野孩子,並且在這孩子身上傾註了我無數的心血和感情。我真的沒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在廠裏,表面上我還是風風光光的,可私底下,又有誰知道我一個大男人夜夜流淚至天明呢!

段素梅此前曾經借故到我辦公室裏來過幾次,她問我發生了什麽事,我都沒有告訴她。直到那天我從江平回來,她給我打電話,我才告訴她我跟秦微微離婚了。後來,段素梅提議一起出去吃飯,我同意了。吃完飯,我開車載著她,我們心照不宣的去賓館開了房間。

女人的溫柔,從某種角度上來說,的確是撫慰男人的良藥。那一晚我睡得很好,只是隔天醒來,望著鋪灑得滿屋子都是的陽光,我的眼淚就不由自主的落了下來。

我沒有辦法不去恨。

又是全新的一周,我仍舊很忙碌,我已經知道了秦微微的消息,但我沒有給老鐘打電話。就因為我的怨恨——我怨恨他們這些人的愚笨,難道那姓顧的長了三頭六臂不成?逮了整整三年他們都逮不到這姓顧的,如果他們這些人當初能多上點兒心,那我跟秦微微後來又怎麽會離婚?

不僅如此,我還不止一次的暗自在心裏嘲弄老鐘他們這些人,我覺得現在的社會進步那麽大,科技又是那麽的發達,滿大街的路燈上裝著無數的電子監控器,他們這些人不去想方設法找人,卻跑來盤問我疑犯的行蹤,智商太低。

偶爾的時候,我甚至還會希望老鐘他們永遠也逮不到這姓顧的,這樣一來,他們這些人就永遠處於疲於奔命的狀態,秦微微也就永遠的陷入東躲西藏的日子裏。

那時候的我,並不清楚在那十天裏,秦微微跟顧愷他們倆人之間發生的那些事兒。我沒有想到在顧愷心裏,竟然還惦念著三年前跟秦微微的那段舊情,在這種時候他居然還有心思帶秦微微到仰光去旅行。我單方面的認定了這樣一件事:依照顧愷的性格,顧愷這次找到秦微微,他肯定是不會讓秦微微好過的。

而鐘長和他們的恰時介入,只會讓顧愷這只螳螂捕完蟬後,讓鐘長和這只老黃雀獲利。我想,我十分樂見其成。

故事講到這裏,或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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