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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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看出來了,那時候的我的心胸,仍舊是狹窄而陰暗的。

六一那天,廠裏給廠區小學和幼兒園的孩子們派發禮物。完了還餘下幾十份,於是領導讓人擬了份贈送名單,上面就有我的名字。通知下來後,我並沒有把領禮物這事當回事,畢竟我的婚姻和孩子都已經名存實亡了。可肖全不知道我當時的情況,跑去領自家兒子那份的時候,把小椹的也給拿了回來。

聽肖全說,這次廠裏下大血本了,每種禮物的檔次都不低,最貴重的當屬他代我領的這尊變形金剛模型。我謝過肖全,收下了禮物,拿回家裏原封不動的放進了櫃子裏。

老鐘那邊一直沒消息,甄善美也沒有給我打電話,我那時候猜她是不好意思,誰讓她居然想把孩子拿給我帶呢,真是虧她想得出來!

早前,我爸媽在電話裏就問起過他們的孫子,都叫我敷衍過去了。可是這天晚上通電話,兩老的態度異常的堅決,他們倆非要我讓小椹接電話不可。我迫於無奈,只好把我跟秦微微離婚的事兒據實交代了;當然,我沒有告訴他們,孩子不是我親生的。

我之所以對兩老隱瞞孩子的身份,主要是因兩老現今年事已高,況且我母親還有高血壓,我不想冒風險。母親聽說我跟秦微微離婚,急的當時就哭了,父親到是沒說什麽,就問我,我跟秦微微之間有沒有覆合的可能。我沒有明著告訴他不可能,只是委婉的表示:我跟秦微微的性格相差得太遠。

我本以為這通電話沒什麽的,豈知翌日我這雙年邁的父母就千裏迢迢的從漢中老家趕過來了。

如果說在電話裏我還可以找借口,說你們年紀大了聽力不好。那現在面對面呢?

我本是離過一次婚的人,現在再離第二次婚,你讓我怎麽跟他們解釋?你又讓他們怎麽能不傷心?

該說的該來的,遲早都是要說的要來的,我沒得選擇。待我略去秦微微跟顧愷之間的那些事兒,把我跟秦微微的離婚描述成一樁由平常的婚外戀所引起的婚姻破裂事件,跟他們簡單的講過一遍,我的母親已是哭得近乎要斷氣,她靠在沙發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聲淚俱下的喊:小椹哪!我的孫兒!

父親一邊揉著她的胸口替她順氣,一邊安慰她說:兩小娃年輕氣盛,這會兒是賭氣呢,微微過兩天就會想清楚唯有咱們兒子才是她這輩子最大的依靠,屆時她就會回來了的。就算小椹不是咱倆的親孫,但他終歸是媳婦的孩子,終歸是咱倆看著他出生的,他跟著咱兒子長大,長大後也會很孝順的。等媳婦回來了,讓兒子跟她商量一下,再要一個孩子也就是了。

母親奮力的拍打著沙發墊,聲嘶力竭的吼說:這種敗壞門風的媳婦還要回來幹啥啊?離了好哇!

父親見她激動得厲害,慌得一個勁兒的安撫她說:好好好!不要了,不要了,這種媳婦不要了!你快別生氣了,也別哭了,你有高血壓呢你忘了?

我駭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就在一旁膽戰心驚的瞅著。末了,在父親的好言安撫下,母親的情緒終於漸漸的平覆了下來。父親扶她進屋躺下後,出來我就跟父親坦言:在我跟秦微微剛離婚的那幾天,我是有想過要跟她覆婚的,可是現在,她連我的面都不想見,作為一個男人,我實在是沒法忍受她這樣狠心的傷害我的自尊心,也無法忍受她給予我的這種漠視待遇。

父親聽完我的話,神色一變,掄起胳膊給了我一巴掌。父親說:枉我供你念了那麽多年書,你的腦子是裝糨糊呢還是裝水泥的?這婚是說離就離的麽?馬上四十歲的人了,離過兩次婚再找個媳婦多半也是離過婚的,沒準兒還是個帶著孩子上門的,重新組合的家庭會有原裝的好了?再說了,連我都聽說現在的社會婚外情十分普遍,照我說,只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咱們不怕等不到她回心轉意的那一天。

不能否認,我父親的這番話全都說到了點子上,並且全部都是事實,也是現實。可是,我他娘的就是忍不下這口氣,我他娘的怎麽可能會甘心?

只可惜,當時誰又能想到,秦微微根本就沒打算再回來。

六月四日,秦微微把小椹扔給甄善美之後的第五天,中午我從辦公室裏回到家,打算簡單的收拾一下隔天一早到省城裏開會。就在這當口,我接到了甄善美的電話。甄善美在電話中告訴我,小椹發高燒燒得厲害,現在正在江平市婦幼保健醫院打點滴,讓我過去瞧瞧。

掛掉電話我爸媽很緊張的問我,是不是有了秦微微的消息?

我搖搖頭,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跟他倆照實說了。父親聽完我的話一下就急得不行,說孩子還那麽小,當心別燒壞了腦子。後來他非要我開車送他到江平醫院去看小椹。

我倒是沒他那麽擔心,我覺得反正孩子又不是我的。

因為考慮到母親的情緒和身體,我和父親怕她見著小椹又想起親孫子這件事情來,就沒讓她跟我們一塊兒去江平。在路上,甄善美又給我打過一次電話,說小椹鬧騰得兇,哭著喊著要找爸爸媽媽。

撇開秦微微的關系,說實話,這通電話讓我多少有點兒心酸。

到了江平市婦幼保健院,除了焦急的甄善美和昏睡的小椹外,我還在病房裏見到了老鐘。醫生恰巧進來給病床上的小椹檢查身體,父親趁機問他孩子怎麽樣了?醫生說孩子只是發燒,暫時還沒觀察出其他並發癥,讓我們多留點兒心。

原來,昨晚上睡到半夜,小椹就開始哭,甄善美不知道他怎麽了,爬起來找零食玩具哄他,哄了大半夜也哄不好。折騰到今天早上,老鐘手底下的老馬突然來訪,老馬一見孩子那模樣,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臉蛋和額頭,告訴甄善美孩子發燒了,甄善美這才知道孩子為什麽會哭個不停。

老馬是開著車去的,於是他們將就這車把孩子送醫院裏來了。

一到醫院,孩子就嚷嚷著要找爸爸媽媽,醫生給孩子打上點滴後,甄善美就給秦微微打電話,只是打了一早上都沒打通,無奈之下,她只好給秦微微傳了幾條簡訊,然後給我打了電話。

我真不知道自己是該感謝甄善美辛苦的照顧小椹,還是該責備甄善美沒有把小椹給照顧好。

父親坐到小椹床邊,望著小椹燒得紅撲撲的的臉頰,心疼得紅了眼睛。老鐘站在窗戶邊上,神情凝重的眺望著外邊的車水馬龍,一言不發。

我們一幹人等就這樣傻傻的在病房裏守了一下午,入夜十分,小椹醒來,醫生宣布孩子的燒開始退下去了,再留待觀察一晚上,如果明天沒什麽問題,我們就可以帶孩子回家。我們這才都松了一口氣。

老鐘走過來跟我們告辭,說他還有事,得先走了。我和甄善美知道那姓顧的還沒逮到,他事情多,就都沒有出言挽留。我和甄善美心裏都清楚,這次秦微微竟然沒跟老鐘一塊兒來,那秦微微早前肯定就沒去找老鐘。

那麽,我和甄善美不得不開始懷疑起這樣一件事來:秦微微是不是去找了顧愷?

甄善美早前曾經提到過她給秦微微傳簡訊的事。我想甄善美也許會認為秦微微能看到,但我並不這麽想,我覺得,如果秦微微真的去找了顧愷,那她就只有自投羅網、自取滅亡的份兒。

秦微微那能那麽傻呢?

小椹有氣無力的躺在病床上,原本亮晶晶的眼睛這會兒看起來格外暗淡無光,連我都瞧得心疼。他望著我,蠕動了一下嘴唇,卻又轉過頭去望著我父親,虛弱說:“爺爺,要吃面條。”

我父親紅著眼睛費勁兒的站起身來。甄善美見狀慌忙按住我父親的肩頭,說:“別!叔您呆這地兒。”甄善美走後,我望著年邁的父親和疲憊的小椹,越發的感到心寒,我不禁在心裏暗罵:秦微微你他媽的良心都叫狗吃了。

甄善美的動作很快,不過一刻鐘左右,一碗冒著熱氣的面條就讓她給端回來了。父親接過碗,細心的伺候小椹正吃著,甄善美突然走到老鐘此前站過的窗戶邊上,拉開窗簾探出腦袋張望,她自言自語的說:“真是奇了怪了,今天這是啥日子呀?怎麽大街上一個人影也見不著?”

我一聽這話心中猛地一跳,慌忙湊到她身旁也跟著往外瞧。果然,醫院外圍路邊上的那一排水果攤不見了,那些平日裏總是停在醫院門口等候載客的計程車和摩托車,現在居然憑空消失了;獨留兩列燈火輝煌迢迢的蔓延向遠方,一眼看過去這街道不僅寬廣,還明亮。

我抖著嗓子故作隨意的接話:“最近你們江平的城管是不是管得挺嚴的?”

甄善美呸了聲,說:“這我那知道呀!我現在最不喜歡的人就是跟我爸那樣兒的,端著一副大公無私的模子人模狗樣的吃公糧。”

我抖著聲線又說:“那你剛才回來的時候,樓下掛號室有人……值班麽?”

甄善美奇怪的瞟了我一眼,“肯定有呀!掛號室裏要沒人,那這地兒還怎麽救死扶傷?只不過……。”話說到這裏,甄善美騰然一抽氣,轉過臉來望著我一雙眼睛瞪得老大。她結結巴巴地說:“只不過……只不過好像只有掛號室裏有人,咱們這一層的值班室和……和所有的病房,都……空……空著……!”

話落,她定定的望著我,我也定定的回望著她。“我們,不,小椹……微微……!”甄善美慌得語無倫次。我暗自嘆了口氣,心想:老鐘他們的這場“釣魚行動”還是鋪開了。

有那麽的一瞬間,我曾經想過該提醒甄善美趕快試試給秦微微打個電話,知會一聲的,但或許我立即又被鬼迷了心竅,我張著嘴,卻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來,“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啊!”

擔心顯然令甄善美慌了神,她在病房裏站了一會兒,又跑到小椹身邊在病床沿上坐了一會兒,緊跟著又是開門又是關門的,完全亂了陣腳,搞得病房裏動靜很大。連我父親都被她弄得一驚一乍的,我父親一直追問我她怎麽了?

我什麽也沒說,就勸我父親出去找個招待所好好的睡一覺,無奈我父親不願意,也就只得作罷。

我那時候並沒有想到,這堆事兒的發展竟然會如我預料中的那樣——那天夜裏大概十點半左右,病房的房門突然被人從外邊大力撞開,失蹤了多日的秦微微就這樣憑空出現了。

她甚至顧不得朝我們這方瞥上一眼,勁風般呼啦一下就撲到小椹床上。

甄善美湊上前去,壓著嗓子低聲說:“你別擔心,孩子的燒已經退了,明早醒來保管活蹦亂跳的。”

秦微微立在床頭,盯著小椹熟睡的臉蛋直瞅了好一會兒,這才回過頭來,沖甄善美勉強一笑,“善美,謝謝……!”說時遲那時快,秦微微的這第二個“謝”字話音未落,窗外倏然傳來一聲響徹雲霄的銳鳴嗚叫。

與此同時,但聽“砰——!”地一聲巨響,疑是窗外有人在開槍。我、甄善美以及秦微微,我們仨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裏跳起來沖到窗戶邊上,不約而同的伸出腦袋往外瞧。

我們仨這不看不要緊,一看三條魂嚇得飛了兩條。警察!滿大街的警察,黑壓壓的一個個跟玩具人偶似的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跑。在稍遠些的街道中央,一輛黑色的越野車正飛快的調轉車頭,“砰砰砰——!”又是一連串的槍響,子彈全打在了越野車的車身上,火花四濺的景象就跟咱們在電影裏看到的那樣可怕而瘋狂。

下一秒,“顧愷——!”秦微微怪叫著撒丫子就朝門口跑,我和甄善美一回頭,想都沒想沖上前去一左一右把她給拽住了,甄善美氣急敗壞的大喊:“微微啊……!”

秦微微發瘋般的奮力掙紮踢打著,並從嘴巴裏迸發出聲淚俱下的尖叫:“放開我!你放開我……!”

在扭打的過程中,甄善美一個不留神被秦微微用高跟鞋狠狠的踹了一腳,甄善美吃痛,手下驟松,緊跟著秦微微手腳利索的一皮包撂我頭頂上,旋即跑了出去。

我和甄善美追出去,瞥見幾頂大蓋帽正慌裏慌張的朝著醫院走廊的那頭跑,而秦微微的身影,在他們前方拐了個彎,一眨眼就不見了。慌亂中,我依稀聽見身旁的甄善美在哭叫:“秦微微我cao你祖宗,你怎麽能去啊!”

我和甄善美跟在那幾名警察身後,飛快的轉下樓梯,跑出醫院大門跑到大街上。此時的大街上警笛長鳴,晃眼一看數柄槍械幽光閃耀,危險不安的鐵石味兒充斥著大街的每一寸地方。

在距離我和甄善美不遠處,秦微微搶下一輛警車開著就跑,人群霎時混亂不堪,有人高聲大喊:抓住她,抓住她,那女的是脅從犯!我驚愕的瞧著無數的警察從四面八方湧上前去,驚愕的瞧著秦微微開著警車一溜煙就跑到了百米以外的地方。

恍惚中,我瞥見頭頂的夜空泛著暗紅的妖異色彩,紮眼得厲害。

再回神,我便聽見甄善美在叫老胡老胡,說老胡趕緊上車。

那是另一輛紅光閃爍的警車,開車的男人我此前在我們廠裏見過,依稀記得好像是叫什麽老金的。

甄善美坐在我前邊,嘴裏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念叨些什麽,整個人的動作和神情都顯得焦躁不安。

我們當時所處的那條大街在江平這座小城裏來說,已經算是長的了,從東頭步行至西頭,最少也要半個小時。然而開車無遮無掩的走完全程,卻只需要幾分鐘。

是以沒過多久,我們乘坐的這輛警車就開到了街道的盡頭,我們在一面井然有序的人墻後方下了車。

當時滿大街都是荷槍實彈的公安,有人跑上前來看似要阻止我們進入人墻裏邊,但都被老金叫住了。老金示意我和甄善美可以進去,於是那些警察便自發的給我們讓出一條通道來。

我們擠到人墻裏圈,一眼就瞥見了秦微微的身影,她正側對著我們站在街道的正中央。

老金從後邊擠過來,拽住我和甄善美的胳膊,他低聲警告我們:“別過去,有危險!”

有危險?在哪兒?我正覺著奇怪呢,甄善美擡臂撞了我一拐子,我循著她的視線掠過秦微微的肩頭,入目所見,駭得心臟瞬間縮闔——在我們這排人最左邊的人行道上,一家早已關門歇業的藥店門口,那個與我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高個男人挾持著一個身穿橘黃色襯衫的半大孩子,兩人靠在藥店銀白色的卷閘門上,正跟所有分布在外圍的警察虎視眈眈的僵持著。

讓我感到納悶的是,無論是場中的公安,還是顧愷本人,包括秦微微和顧愷手中的人質在內,整條大街上沒有一個人說話,也沒有一個人動。空氣中湧動著一種若有似無的、被人刻意壓制下去的躁動和焦灼,似乎在此之前,這兩幫人馬才交過火。

老鐘立在我們正對面,一邊抽煙一邊註視著顧愷,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在老鐘身後,三輛武警支隊的載人大卡小山似的堵住了街口。卡車下方,端槍的武警三個一團,五個一夥,全都潛伏在卡車的陰影裏若隱若現。我忍不住心想,敢情老鐘帶人早前就在這地兒設下了埋伏,就等著抓這這姓顧的毒販?

又僵持了約莫兩分鐘左右,老鐘突然扔掉煙蒂,擡起頭來對那姓顧的不緊不慢地說:“唔,時間差不多了,你是不是該兌現自己的方才的話,放了這個孩子。”

顧愷聞言偏了偏腦袋,面無表情的掃了老鐘一眼,緊跟著又把視線重新投射到大街中央的秦微微臉上,繼續面無表情的望著。因秦微微側對著我和甄善美這方,所以我們倆都看不見她的表情,就覺著她的整個上半身,尤其是胸口那一帶的輪廓起伏很大,她好像在劇烈的顫抖。

不知道為什麽,在我後來的記憶裏,每當我想起這一幕,我總能深刻之極的感受到秦微微心裏的悲涼和淒楚。那是一種咱們無法用語言來描述的絕望,一如她當時所站立的、孤立無援的位置。

老鐘又說:“怎麽了?你該不是後悔了吧?別跟我說你想要一輛車,你該知道,就算我今晚上給了你一輛性能優良的超級跑車,你也逃不出我們布下的……!”

老鐘的話還沒說完,“啪!”地一聲,顧愷扔掉了手中的槍。他一眨不眨的睇著秦微微,臉上驀地綻放出一抹溫暖無比的笑容,像極了隱沒在晚霞後的落日。

下一秒,他慢慢的背過身去,緩緩的擡起了胳膊。

顧愷的認命,令包括我和甄善美在內的場中所有人霎時激動亢奮不已。有人跑過去接應那早已嚇得面無血色的孩子,順道還幫他撿起了滾落在人行道下的一只籃球。萬千的欣喜湧入我的心坎,我感覺到了久違的輕松和愉悅。

只不過,當時的我們,誰都沒有料到秦微微會突然有所動作。同樣的,我也沒有想到她接下來的舉動,竟會在我的心裏造成如此巨大的影響,致使我事過境遷後每每憶起來,總會心痛得淚流滿面。

話說當時大街上人人振奮,根本就沒幾個人留意到秦微微的情緒異常。有人奔到秦微微的身旁,伸手去拽她,看似想把她拖到一幹公安幹警身後謹防不測。而她一低頭,一擡頭,倏然撒腿就朝顧愷那方跑。待我們發現她手中握著一柄槍的時候,已是來不及了。

“顧愷——!”撕心裂肺的悲嚎頃刻間刺穿了整條街道,與這聲淒厲的悲嚎同時響起的,是三聲震耳欲聾的槍響。顧愷步伐艱澀的轉動了一下腰身,平端著一只胳膊朝前方胡亂地揮動了一下,終是沒來得及再看一眼這個打從一開始就對他一見鐘情的姑娘,“噗”的一聲就倒下了。

他剛一倒下,人群就亂了。與此同時,隔著七、八米遠的距離,我看見秦微微調轉槍口對準了自己的胸膛,“砰砰砰——!”下一秒,秦微微癱倒在了人行道上。

沒有呼吸,沒有呼喊,驟然間,所有的人聲全都停止了,包括我的心跳。

良久,良久,天地間響起了甄善美淒厲萬分的哭喊,“微微——!”

有人開始打電話叫救護車了,而我的眼淚,也終於掉了下來。

……

正如我曾經所希望的那樣,秦微微死了。

然而,秦微微的死,並沒有像我曾經所期盼的那樣,給我帶來莫大的快感……呃,準確的來說,秦微微死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處於一種情緒持續低落的狀態下。當時我覺得,秦微微之所以會選擇自殺追了顧愷而去,實際上是她想報覆我胡甘明,她這是在向我宣戰。

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的我,仍然沒能逃出自私狹隘的籠子,我做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太把自己當回事兒了。

秦微微的遺體火化後,父親跟我商量,他說他想把小椹帶回老家去撫養,我想也沒想一口就回絕了。我始終認為,我跟秦微微是簽了離婚協議的,撫養孩子跟我胡甘明八竿子打不著。

我曾擔心甄善美會就這孩子的撫養問題,對我訴諸法律;但事實證明,是我多慮了。甄善美她壓根兒就沒打算把這孩子往我身上推——她主動給我打來電話,真摯坦言希望我能把孩子讓給她帶。只因為,這是秦微微臨終前央求她的最後一件事兒,她得替秦微微把這事兒辦好了。

或許,小椹的存在,於我而言,始終是一種恥辱;所以我沒說什麽,默許了。幾天後,甄善美在律師的幫助下申請了法院判決孩子的撫養權,鑒於孩子本身的情況特殊,加上在法院的同志找我談話的時候,我把我的想法據實告之。後來洪那公安局的老鐘又說了幾句話……零零總總的加到一塊兒,法院最終法外開恩,一紙判決令甄善美得償所願。

甄善美並沒在江平呆多久,在秦微微死後的第二個月,她又一次去了加拿大;當然,她這次帶走了小椹,並接收了秦微微遺留下來的,秦微微擱在銀行裏的那十萬塊錢。臨行前,甄善美給我打來電話,她忒有風度的勸我,讓我不要太傷心了。她說在她有空的時候,她會帶小椹回來看我。

完了我癱在客廳裏,望著這個我跟秦微微過去的家,望著這滿屋子色澤淡雅的裝修擺設,禁不住又一次淚如雨下——秦微微死了,秦微微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們的家,終究是毀了。

後來我就在想,秦微微這是怎麽了?她為什麽要用結束生命的極端手段來結束這一切呢?直到後來的後來,在我打算動筆給你講述這個故事的最初,在我決意用文字的形式記錄下秦微微的這一生的時候,我才開始有了那麽點兒領悟。

秦微微曾經給甄善美寫過這樣一句話:我必須得給過去的、現在的、所有的、愛護我的每一個人一個清楚明確的交代。我想,在秦微微寫下這句話的時候,她就已經做好了死亡的準備。

按照現在流行的社會哲學的說法,秦微微的死,是事物發展的必然結果。

那麽正義是什麽?愛情是什麽?責任是什麽?人性,又是什麽?或許你已經看出來了,秦微微用自己的一生,尤其是用她自己的死亡,完整的詮釋了這四個問題。就咱們現在這個社會而言,無論是正義、愛情,還是責任,這些東西全都得站在人性的角度上,全都得從人性的角度上出發。

甄善美曾說,秦微微活得很真實,秦微微是個真實的主兒。就像秦微微自己曾經說過的那樣,她感受到的東西是真實的。當然,秦微微所謂的這種“感受上的真實”,我想對於咱們大多數人來說,都顯得太過虛幻和飄渺;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在這個故事的開頭,我覺得秦微微所謂的這種“感受上的真實”完全不切實際,所以我不得不把秦微微本人,當作這個故事的主角,把秦微微的經歷,當作一個故事,講給你聽。

倘若非要說得更深入、更直白一點兒,我想我個人更願意傾向於把秦微微的所作所為,看作是她不小心中了毒——她不小心中了顧愷的毒;同樣的,以生命為代價平息這場糾葛的顧愷,也中了秦微微的毒;又或許,咱們也可以換句話,這樣來表述:秦微微和顧愷只不過是中了他們倆共同營造的愛情的毒。

秦微微槍殺了顧愷,或許只是因她實在是不忍心眼睜睜的瞧著顧愷被槍斃吧!或許在她看來,她先殺了顧愷,然後再自殺給顧愷填命,也就把她虧欠顧愷的所有感情一次性全部償清了;而顧愷甘願投降被捕,我想不僅跟秦微微有關,也跟鄭海龍的死有關。

顧愷是鄭海龍一手養大的,在顧愷的內心深處,他勢必是要給鄭海龍報仇的。可他對秦微微,正如他所說:找到你又能怎麽樣?我不還是舍不得讓你死在我眼前。人這一輩子,總歸是要面對現實的,就算再給我十年的時間,我仍舊對不起我舅舅……。

我曾揣度,顧愷他或許也是希望能以死亡的方式,結束他跟秦微微的這段感情的吧,因為他曾經說過:也許我再也走不下去了,現實還是不容人拒絕……秦微微,從今往後好好照顧我兒子……。

正所謂,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包括我胡甘明在內的所有人,我們的生活仍然要繼續。

至於洪那公安局的老鐘,在後來的一年裏,他共計給我打過三次電話。分別在當年的十一月,來年的春節和五月;除了為表節日關懷的第二通電話外,其餘的兩通電話,老鐘分別告訴我鄭野潛境與金發眼鏡接頭,兩人雙雙被抓的消息,和127跨國境走私販賣毒品大案的幕後主使——老爺子,以及由老爺所引出的馮耀華(即上文提到的阿華)、張顯平、黃勇慶等人被緬甸軍方送上法庭的消息,這令我倍感欣慰。

我曾暗自猜測,老鐘之所以會給我打電話,告訴我這些原本跟我的生活沒多大關系的案情,只是因為老鐘心裏對秦微微的死,多少有些愧疚罷了。畢竟,秦微微的死,跟這個案子多多少少有些牽扯;畢竟,秦微微曾經給他們緝毒大隊當過臥底,提供過重要的線索,且作出了一定的貢獻。

老鐘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使命尚未全部結束,他仍在努力的堅守著他的職責;與此同時,我的生活也重新步入了正軌——當窗外響起匿跡已久的第一聲蟬鳴,在石榴花的笑聲裏,我跟守護了我多年的段素梅結婚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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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故事講完了……

首先,感謝所有看文的朋友,以及在網站和書城裏給我留言、推薦、打氣的朋友。沒有你們的支持,很多時候笑笑也是堅持不下去的。

其次,仍然要跟大家說抱歉,我的速度還真不是一般的慢,慢得抓狂,真的灰常抱歉。

再次,寫完以後,我又仔細看了一遍,寫得不理想,但無奈不想修改了。歡迎大家拍磚,沒關系的,忽忽。

最後,澄清一點,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解釋一下,之前網站上有朋友問我,這個故事是不是真實的,當時我覺著好玩,帶著一點點惡作劇的心思,言辭鑿鑿的告訴他是真實的,然後自己在下面偷笑。很抱歉,當時問問題的朋友如有看到這裏,請原諒笑笑的可惡。

嗯,最後的最後,謝謝大家的支持,一切盡在不言中。

下本小說可能要明年才發上來了。我的速度慢,工作又忙,環境因素影響很大,灰常抱歉。

希望在未來的日子裏,所有的朋友女孩子越來越靚,男孩子越來越帥,每個人天天都有好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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