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生及時遮住了黛玉的眼睛，卻攔不住那於剎那之間襲來的血腥氣味。黛玉嗅了嗅，面色頓時白得煞人。

那天的晚餐，黛玉是一口也沒能吃下去。

天色更昏黑一些的時候，普渡神女們也紛紛收工。江戶城的住宿並不昂貴，可對於她們這樣收入全看客人樂意與否的巡回藝人來講，能省一文是一文。於是收拾好道具之後，她們仍舊趕回城外山上的破廟裏宿夜，順便跟兩人說說她們探查到的鬼禦門的消息。

兩人一狗早已呆在了破廟裏。普渡神女們還未進來時，被迫從事了一下午劇烈運動的雷狼早已聽見了動靜，可只是懶懶的轉了轉耳朵，趴在火堆旁一動也不想動——它也一點也不敢動，因為阿修羅似乎迷戀上了皮毛厚實細密而又柔軟的觸感，此刻正坐在它的背上。

窸窸窣窣的聲響自外而來，普渡神女們背著行李進來，笑容滿面的樣子，顯然今天的表演收入很是不錯。她們把大大小小的器具們卸到地上，整理整齊，這才也湊了過來烤火。

阿修羅坐在雷狼背上，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們來來回回的忙碌，面無表情。而一如既往的，她們並沒有發現她的存在。水誼心細，見黛玉神色委頓，臉色在火光映照之下仍舊泛著說不出的蒼白，便問道：“黛玉，你的氣色怎麽這麽不好？”

被野豬“肝腦塗地”的畫面刺激得惡心不已，晚飯半口也吃不下去，氣色能好才是稀奇。赦生想著，有些擔憂的瞥向黛玉，後者卻只是笑了笑，搖頭輕聲道：“無事。”

水誼只當她不耐山間清苦，不疑有他，只是有些同情的說：“你需要找間舒適的屋子好好修養，可恨那些討厭的鬼禦門還把守著各處關隘，把你們的畫像貼得到處都是，只有繼續在山裏躲著才安全。”

“不過鬼禦門的耐心不會持續太久，他們的人手一向不夠用。”火緣分析道，“根據我對他們的了解，至多三天，他們就會對江戶的所有妖鬼進行一次大清洗。大清洗結束後，應該再沒什麽精力封鎖道路。你們可以忍到那個時候再離開，應該也不需要忍多久了。”

黛玉感激道：“勞你們費心了，我倆承你們的情，日後有緣定會傾力相報。”

火緣用餘光瞄了瞄靜坐墻角的赦生，哼了一聲：“領情什麽的用不著，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答應幫忙的。再說了，鬼禦門的人平常人會怕他們，我們普渡神女可不把他們放在眼裏。”

黛玉微微睜大了眼：“看在我的面子上？”

火緣把聲音擡高了些，明明白白的劍指赦生：“你應該是出身於高貴世家的巫女吧？你身上的氣息雖然藏得隱晦，可我們普渡神女也是巫女，昨晚剛一打照面，我們就發現了。倒是這一位，對自己身上的魔氣可是毫不掩飾呀！”

赦生有邪鬼血統，擁有魔氣在情理之中，可她身上又何來什麽巫女的氣息？黛玉這回當真吃了一驚：“你們誤會了……”

“你也別解釋了。”火緣打斷她的話，“我們到處流浪，什麽樣的人和妖鬼都見過，也什麽樣的奇聞和怪談都聽過，你不需要解釋。再說了，名門巫女愛上犬族妖怪的事兒，歷史上又不是沒有過，大夥兒都習慣了。”

呼鐵補充道：“要不是看禦犬者對你確實挺不錯的，我們才懶得幫妖怪拜托鬼禦門呢！”

赦生終於理清了所有信息：“你們說誰是妖怪？”呼鐵還沒忘記昨晚被他叫做妖怪的舊怨，聞言氣哼哼的道：“說的就是你，鬼禦門的通緝令上可是清清楚楚——禦犬者！”

赦生呵呵。

正經的魔鬼正蹺著腳坐在雷狼背上，這群家夥不但視而不見，還反過來說他是妖怪？

他是魔！才不是妖怪！

還有，那什麽“禦犬者”到底是什麽鬼！

“禦犬者”的身份認定問題，在明知跟這群先入為主的普渡神女們說不清楚的情況下，赦生除卻呵呵兩聲之外，也懶怠與她們爭辯。他只是與黛玉對視一眼，無聲的交流了彼此心中所想：他們更好奇的是，那一絲藏在黛玉身上的隱晦氣息又是什麽？為何她們可以察覺，赦生卻毫無所覺？阿修羅稱呼黛玉“仙草”，是否也與它有關？

應是察覺了兩人心中所想，雷狼背上忽然一空，下一刻，阿修羅嬌小的鮮紅身影出現在了黛玉身畔：“這五個家夥眼光不錯。”她好像是對五個普度神女產生了一點點興趣，“你身上所飄散的氣息雖然經過法器稀釋，可還是能夠辨認出是來自中土靈河的氣息，純澈而令魔鬼厭惡的氣息。”

“你秉性清凈昭澈，為什麽居然會和外域魔相伴同行？”

一如既往的，她明明在說著話，可偌大的破舊神殿之中，聽到了她的聲音的，依舊只有赦玉、雷狼這兩人一狗。

赦生聽見，想回她一句：“我和她相伴同行，幹你何事？”考慮到其他人聽不見，而且阿修羅的聲音別人又聽不見，自個兒的這句回覆便會顯得太像是在和呼鐵說話。為了避免被普渡神女們質疑他的延遲時間太長，他還是悻悻的選擇了閉嘴。

黛玉卻是心中一動，聲音極輕的問道：“你很希望有人陪伴嗎？”

阿修羅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疑問，而是用那雙黑得無底的眼睛凝望著普渡神女們。她們正在低聲商議著明天表演的節目，並沒有註意黛玉這邊低聲的交談。商議了幾句，便開始動作很輕的比劃著舞蹈動作。那些動作並不優雅華美，卻透著活潑潑的生氣，仿佛能夠點燃所有人掩藏心底的快樂的種子。

她看了一會兒，才說：“我鐘意這樣的舞蹈。”

黛玉望了眼阿修羅白得近乎於飄渺的臉，又仔細瞧了瞧普渡神女們的動靜，確定她們並沒有註意到自己這邊的怪異舉動，這才低聲道：“你不該是頭一番欣賞這樣的表演吧？”

“不一樣的。”阿修羅又飄回了雷狼的背上坐著，兩只小腳只悠悠的擺了擺，便直楞楞的垂了下來，規規矩矩的像一只小人偶。

“你很喜歡跳舞？”黛玉問。

“很多年前，記不清是多少年前，第一眼看到的時候就很喜歡。”明滅不定的火光裏，阿修羅精巧的嘴唇泛著妖異的紅，“可我的舞蹈，從來無人可見。”說這話時，擁有小姑娘形體的古老魔鬼忽然流露出一絲此世飄蕩無止歇的渺然。

赦生把兩人的對話從頭至尾聽了個全，只是毫無動容的打了個哈欠。可看阿修羅露出如此寂然的情態，黛玉卻由不得為她難過。她情不自禁地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不可以擁有這個榮幸來欣賞一下呢？”

阿修羅的目光定住了。

黛玉等待著她的回答，眼神說不出的溫柔，然而阿修羅只是怔怔的發著楞。隔了一會兒，小女孩的身影便如沐浴著月色而漸死的血色蝴蝶，一點一點的褪去了色彩。

她居然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火緣：名門巫女愛上犬族妖怪的事兒，歷史上又不是沒有過赦生：你說誰呢？誰巫女，誰犬妖？給我說清楚了！

黛玉：桔梗和犬夜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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