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二章:夢

關燈
任盈兒的閨房中,燈火搖曳不定。

劉絮兒已經離去,任盈兒一人,在床上熟睡。

窗戶有些沒關嚴實,呼嘯的晚風從窗縫灌入,呼呼的聲音讓人心悸。

任盈兒猛地擺動著腦袋,將發髻弄得亂兮兮的,那額間淌下的汗珠,更是將枕頭打濕一片。

她的手抓緊著被子,將上等絲綢織就的被子,抓得比廢紙簍裏的廢紙團子還要皺。

她的呼吸很急促,鼻翼上下翕動著,臉頰上帶著一絲不正常的潮紅。

她的眼睛緊閉著,可卻可以明顯看出,眼珠子在底下胡亂轉著。

急促不安地轉著。

“啊!”伴隨著一聲尖叫,她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古洛。

被捆在十字架上的古洛。

古洛低垂著腦袋,披頭的散發將他的容貌遮掩住,粘稠的血,已經將發絲粘在一起,隱隱約約地,任盈兒能夠看到他那瘦削的臉頰,仿佛沒有多少血肉。

他的衣衫早已破爛,被早已凝結的血粘在身上,粘成一團,像是一只怪物。

他的手腳都動彈不得,因為木質的長釘將它們釘穿,釘在十字架上,入木不知多少分,死死地釘著。

為數不多的血液,順著創口流出,順著十字架流淌,淌在地上。

而隱隱約約地,任盈兒能夠看到,古洛的胸膛還在微微的起伏。

還在起伏,卻是微微的。

古洛還沒有死,卻也差不多了。

“古洛哥哥……”任盈兒泣不成聲,撲了過去。

她沒有撲到古洛的身上,她甚至連往前移動一步都難以做到。

兩只手,被兩只鐵鉗鉗住了。

兩只鐵鉗,是兩只手。

一只是光叔的,另一只,是劉絮兒的。

“光叔,絮兒姐,你們放開我,放開啊!”任盈兒吼著,喊著,尖叫著。

可無論是光叔,還是劉絮兒,都無動於衷,只是默默地鉗住任盈兒的手,不讓她動,不讓她走。

他們目無表情,只是一味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光叔,絮兒姐,你麽放開啊,放開啊……”

任盈兒掙紮著,怒吼著,可無論如何,光叔和劉絮兒都沒有松手,哪怕是一點兒。

任盈兒的聲音都喊啞了,可還是無濟於事。

她想起了那個一直寵著自己愛著自己的父親,她擡頭,想要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找到了,可卻楞住了,千言萬語,堵在嘴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任逍遙就站在不遠處,不遠處的一個高臺子上。

那個臺子明明不是很高,可任盈兒卻覺得,自己的父親很高。

自己的父親站得很高,站得很遠,離自己很遠,沒有一點熟悉的感覺。

下雨了,劈裏啪啦的雨點,將古洛身上的血洗涮下來,他的周圍變成了一片血海。

雨水如珠簾,朦朧了任盈兒的視線,在她眼中,自己的父親,更加的遙遠。

春雨總是有些冷的,可對於任盈兒這種修行者來說,不算什麽。

可不知怎地,任盈兒突然感覺自己很冷,連心,都仿佛是冷的。

隔著厚厚的雨簾,任盈兒看到,自己的父親,點了點頭。

另一個人也點了點頭,十字架旁邊的一個人,一個穿著神殿道袍的人。

那人用冷漠平淡的眸子,緩緩地掃視了周圍一圈,用不甚高亢,卻格外清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道:“逍遙門古洛,勾結魔教餘孽,處以火刑,立刻執行!”

轟隆隆,萬千道驚雷在高空的雲層炸響

轟隆隆,萬千道驚雷在任盈兒腦海裏炸響。

“不!不!不要……”她掙紮著,掙紮著想要阻止。

在這個關頭,她的力氣突然之間變得出奇的大,光叔和劉絮兒兩個人聯手,都有點拉不住她。

可最終,她還是沒能成功,沒能成功地沖出去,沒能成功地沖出去救她的古洛哥哥。

神殿的人點火了,縱然雨勢浩大,可依舊難以撲滅這夾雜著神輝的火焰。

火焰將古洛吞噬,在最後一刻,他擡起了頭。

幹枯開裂的雙唇微微翕動,任盈兒聽到了兩個字,古洛說的最後兩個字:“救我!”

“不!”任盈兒看著完全被火海吞噬的古洛,撕心裂肺,發出一聲哀傷之極的尖叫。

轟隆隆,又是一道驚雷在高空的雲層裏響起。

不知怎地,所有人都覺得,這道雷的響聲有些怪異。

像是,像是某人在哭,傷心地哭。

雷聲是哭聲。

雨點是淚水。

是天在哭。

“嗚嗚嗚”

是任盈兒在哭。

“不!”一聲尖銳的叫聲打破了深夜的寧靜。

任盈兒醒了過來,猛地從床上坐起,呼呼地喘著粗氣。

指端傳來的絲綢柔滑觸感讓她微微定下心來,剛才那一切,原來都是夢。

她揉了揉眉心,整哥個腦袋埋在被子上。

“怎麽了?”劉絮兒破門而入,任盈兒剛才那聲尖叫如此的尖銳,況且劉絮兒又一直關註著這邊,當然是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沒……沒什麽……”任盈兒神色微亂,“只是做了個噩夢而已。”

她強自鎮定下來,努力用平淡的語氣說道。

“什麽噩夢嚇得你這樣?”劉絮兒伸手去拍任盈兒的後背,“你看,連後背都被汗濕了。”

不知怎地,任盈兒下意識地躲開了劉絮兒的手。

在那一刻,她突然想起夢中的那個劉絮兒,那個冷漠得自己都認不出了的絮兒姐。

“沒……沒什麽……”她畏畏縮縮地說,低下頭不敢看劉絮兒溫柔的眼睛,“就是一般的噩夢而已。”

“不想跟我說麽?”劉絮兒輕輕地笑了,撫摸著任盈兒的頭頂,“又忘了我說過的話嗎,無論是遇到了開心還是不開心的事情,都應該多分享呀。”

“沒……真的沒什麽啦,絮兒姐你快回去睡吧,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你居然跟我說不好意思?”劉絮兒笑了,“怎麽突然間就這麽懂禮貌了。”

任盈兒輕輕地嗯了一聲,沒有更多的表示。

劉絮兒失神了一會兒,用有些奇怪的眼神打量著任盈兒。

她總感覺,現在的任盈兒有些奇怪。

“小蠅子真的沒事嗎?”她關懷備切地問,像是一個溫柔的母親。

“真的……沒事啦,我要繼續睡了,絮兒姐你也回去睡吧。”任盈兒縮了縮身子,將裹著身子的被子緊了緊,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劉絮兒怔了怔,失笑道:“你的衣服還是濕著的呢,就這樣睡了,當心著涼了。”

她伸手想要去給任盈兒換衣服,“來,我幫你換一件。”

“不用。”任盈兒猛地推開了劉絮兒的手。

等到劉絮兒因為她這一推發怔的時候,她才反應了過來,結結巴巴地道:“我……我真的困了,我要睡了。”

“你有點奇怪。”劉絮兒把手放在任盈兒的額頭,“是不是不舒服?算了,你快睡吧,我也去睡了。”

任盈兒淡淡地應了,側過身子,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晚安。”劉絮兒溫柔地說,吹滅了油燈。

“嗯。”任盈兒淡淡地應了一聲。

劉絮兒皺了皺眉頭,任盈兒居然沒有像以往一樣給她說晚安,這讓她有些意外。

她想了想,最終還是出去了,關上房門,留下任盈兒自己一個人。

一片漆黑中,任盈兒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她在想那個夢,那個噩夢。

在那個夢中,古洛哥哥被燒死了。

在那個夢中,絮兒姐和光叔都變得很陌生,很冷漠,陌生得自己認不出,冷漠得自己認不出。

她突然有些害怕,在現實中,古洛哥哥會不會被神殿的人燒死?

絮兒姐和光叔會不會變得那麽的陌生?那麽的冷漠?

涼沁沁的夜風從窗縫裏吹出,任盈兒突然感覺很寒冷,緊緊地裹著被子,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膝蓋。

夜很冷,周圍的黑暗裹著任盈兒,她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無窮的黑暗之中,沒有一個人陪著。

就像夢裏那樣,沒有一個人陪著她,就連一直寵愛著她的光叔和絮兒姐,都像個陌生人一樣。

甚至連她的父親,都冷漠得讓人害怕。

她緊緊地抱著膝蓋,抱著被子,很用力,仿佛想要從被子裏壓榨出更多的溫暖。

她就這樣抱著,就這樣用力地抱著,抱了很久,很久。

仿佛一尊雕像。

然後,她動了,將被子整理好,重新躺在床上睡覺,仿佛之前什麽也沒發生一樣。

她打定主意了。

她要救古洛,以自己的方式,以自己一個人的力量。

不讓絮兒姐知道,不讓光叔幫忙,不讓所有人知道,不讓所有人參與。

這是她一個人的事情,一個人的行動。

促成她做出這個決定的,是那個夢,那個她孤單一人的夢。

她突然不再像以前那麽相信自己身邊的人了,從這一刻開始,對於絮兒姐,對於光叔,甚至對於她的父親任逍遙,她都存了一份戒心。

除了古洛,那個她看得比自己生命還要重要的古洛。

那個夢就像是一個預兆,一個古洛會被神殿的人捉走,會被神殿的人傷害的預兆。

任盈兒把古洛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要重要,她不允許有人傷害古洛。

所以她要賭一把,哪怕是冒著生命的危險。

夜深了,深得接近了早晨,隱隱約約地,可以看到一絲晨光從窗縫裏透入。

只是一絲晨光,但毫無疑問的,這絲晨光,總會變大變亮的,清晨總會來臨的。

就像是任盈兒的這個決定,如今它只是一個決定,但總有一天,它會慢慢地被實施起來。

仿佛一枚參天大樹的種子,如今的它只是一枚種子,深藏於大地深處,可總有一天,它會成長成參天大樹。

讓人驚嘆不已的參天大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