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罰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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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忽然這麽大聲說話——耳朵差點就聾了。”我抱怨。

皮克毫不在意的又把報紙撿起來。

“原來你也在看八卦……不知道什麽樣的女人會進出白金水宮。肯定都是些貴婦人、名媛千金什麽的……啊,真是讓人羨慕。”

我奪回報紙。將兩份嶄新的報紙小心整齊的放回原位。心想,這樣的浪蕩公子,誰在乎他的家裏來回來去多少女人呢?

“不是說太陽口的戰事吃緊嗎?東邊戰場那邊渡鴉港也很危急了。要是被人類打進來才丟臉呢,明明是有魔力的魔族,卻要在人類的手上吃虧。”

“是啊……為什麽不用魔法制退他們呢?”

我皺起眉頭不得其解。照例說對於擁有人類難以企及的法術力量的魔族來說,驅逐人類,甚至占領人類的土地和資源,應該也是易如反掌的。當然前提是神族的人不會站在人類身邊,以目前的情勢來看,他們的偏心是肯定的。

“好像是有新的武器。鐵炮什麽的。”

皮克又一次發揮了自己萬事通的功效。

“再這麽下去,像我們這種生活在海邊離人類國家比較近的人就倒黴了。要是他們真聰明到從海邊上來,沒有魔力的我們根本擋不住鐵炮嘛。”

我點點頭。還好人類沒有聰明到——不,大概是有能力做出足夠跨越魔力之海的戰艦的程度。然而即便我這麽說,我和皮克兩個人都不是魔族,而是生活在魔族土地上的人類。

死在同類的手中未免有些殘酷。

“如果他們真能打到這裏,”我喃喃自語著。“那我就帶著理雅逃走好了。反正……能守護住自己的家人已經是盡了最大的努力了。”

真的是這樣嗎?

在話出口的瞬間,我又忍不住開始懷疑了。如果真是像我說的那樣——人為了什麽而戰鬥?戰爭又是為了什麽?所有人都攜家帶口逃跑不就好了?國家是為了什麽?如果不能保護人民的安全的話……國家留著有什麽用呢?

不。反正我也不算是這個國家的人,對於這個國家我說不出任何責備或者質問的話。

“這個地方真的就要關門了。怎麽辦?我是打算跟著大叔繼續去拿提斯了,你呢?繼續帶著那個拖油瓶留在這裏嗎?”

“野牛”半個月後就要關門了。新的酒吧開設在拿提斯,大概是因為那是個酒色之城的原因吧,能夠搶到一席之地都已經花去了大半輩子的積蓄,無法再經營“野牛”了。

“什麽叫做拖油瓶……理雅只是不適合出來工作而已。”

我馬上替理雅辯解起來。任何攻擊理雅的人,我都會給予相同的回擊。在某種程度上,我似乎成了他的信徒,雖然他也從來沒有給過我多少好處。

“他有手有腳,怎麽就不適合工作了。”

皮克輕蔑的說。他開始擦玻璃杯了。

每當他說起理雅的時候都滿面不屑,就好像理雅的生存方式嚴重損害了他的自尊一般。

我耐心的解釋道:“你也知道。他長相那麽像神族,只要走出家門就能把魔族的小孩嚇哭,當然不能出來工作了。”

我還清楚的記得理雅走上魔族城市街道的第一天,幾乎每家每戶的人都恐懼的關上了門窗。

小孩子們哭叫著離開。

男男女女都面露恐懼的離我們十幾米遠。

他們說——理雅簡直是他們短短人生中見過最醜陋的人。

這句話震驚了我許久。因為這與我的認知徹底相反。

“那種頭發和眼睛的顏色在魔族眼裏看的確很嚇人,簡直像是從神族城市裏走出來的主教模樣。大概就算在神族,哪怕是人類間都會很受歡迎吧。不過魔族的人就很討厭這種長相了。”皮克一只手撫著下唇,小大人般做出思考的模樣,然後又乜斜眼盯著我。“你到底為什麽聽他的話來這種地方啊?魔族因為缺乏勞力,不介意人類的技術移民,但也不會對人類很友好。”

他嫌惡的盯著我。好像我對理雅的順從在他看來十分惡心。

我卻馬上跳起來反擊。“理雅他已經不喜歡人類的城市了。我又無法通過神族的邊境,這也是理所當然。”

神族的領域簽證極其困難,我曾經試探的問過理雅,但理雅似乎對踏上神族的土地沒有絲毫渴望,所以我也放棄了定居神域的打算。而他雖然嘴上沒說,但卻拒絕再度踏上人類的土地。自從人類也開始高強度的挖掘黑礦資源以供城市運轉後,他強烈的潔癖癥終於壓倒了一切,使我們轉舵來到了工業發展不甚繁榮,卻空氣清新、海景獨特的小城卡裏姆。

“你可以把他拋下啊。”皮克理所當然的說。

我哢嗒一聲放下了手裏的杯子,聲音有些響,皮克被我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驚訝的盯著我。

“那是不可能的。”我認真地回答他,幾乎從他的雙眼裏看到了自己嚴肅的面孔。

“理雅是我唯一的家人。因為有他在,我才能努力的活下去。”

理雅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家人。

雖然他幾乎無法再為我做些什麽,但他教會了我讀書、寫字,讓我領略到世界無窮盡的知識,體會到微妙的存在於每一處細節的生活美感。他拉著我的手走過的土地,幾乎遍布了大半個聯邦,而如今我們兩人也踩在魔族的土壤上。不管面前有怎樣的難關,只要是兩人的話,怎樣都能熬過。

我想不出沒有他的生活,那樣的生活缺少希望,一切都變得暗淡無光。

只有他才是我努力的目標。

“好啦好啦。開玩笑而已——你這人真是無聊。”皮克趕忙錯開視線,裝著哼著歌離開了我身邊。

從早上開始斷斷續續迎送客人,每個人幾乎都是微醺著進來,大醉而出。

如果說痛苦真的需要酒精的澆灌才能麻木的話,這些人肯定以為這地方是醫院了。

我嘆了口氣。終於等到了下午來接班的女孩子,交換了手頭的工作。

“小蘇爾——”

店裏面走出來魁梧的雙頭身店主。店長大叔頂著長相相似的兩個頭顱,其中一只正四處掃視著違規對女孩子騷擾的顧客,而另一只則悄然靠近我。

“今天也很努力啊。還不準備改變主意嗎?”

雖然面容兇狠,店長卻是個相當熱心腸的好人。作為一個在人類看來長相怪異的雙頭人,他在魔族女性的眼中似乎別有一番魅力。只是這一會兒功夫,就已經有不少女性投來了青睞的目光。

“對不起。我今天早上剛剛收到了征兵函……”我頗為尷尬的回答。因為知道熱心的店主一直非常關心我的前途命運,他曾經多次邀請我與他一同去往拿提斯的新店工作,但我卻因為理雅從內心裏厭惡海上商業發達、酒館賭場林立的拿提斯而拒絕了他的邀請。

除了酒吧的工作,唯一能找到的薪酬合理的工作只剩下陸軍士兵。然而這就意味著要和理雅分開很長一段時間。我既害怕他會因此生氣,又擔心在自己不在的時間裏,他不能很好地照顧自己。

店主另一只本來正在巡回的頭顱湊向了我。

“沒有魔力的人類收到了征兵函?我怎麽不知道小蘇爾的劍術那麽強?”他驚訝的說。

“沒有那麽強。但是現在本來就沒有什麽人應征,所以……”

或許只是被勉勉強強的接受了吧。試驗官的面色看上去也不太好,估計認為像我這樣沒有多少力量的人類小女孩,對於士兵的工作不可能勝任。但步兵缺乏已經成為了魔族軍事的常態了。為了不給人類兵團以空隙,即便是弱小的老人孩子們都允許成為了合格參選者。

“這很不好。”店長的兩只頭都開始搖動起來,責備的望著我。“戰場什麽的不適合小蘇爾。那是大人的職責,小孩子就應該乖乖呆在後方受大人的保護。”

我苦笑著說:“那是因為店長是魔族人才會這麽認為。魔族人法定八十歲之後才有資格入伍,一百歲之後才可以飲用酒精類飲料。但人類的話,十六歲就已經成人,八十歲之前或許大半的人類已經老死了——我一個月前就已經滿十六歲了。”

聽到我的成人宣言,店長似乎相當吃驚。他沈默的盯了我一會兒。

“好吧。小蘇爾既然下了決心,我就不再勸說你了。只不過有一件事,作為前輩,我必須提醒你。”

曾經服過三十年兵役的店長當然是我的前輩。即便不是這層意義上的前輩,他都是照顧我許多的,某種意義上的恩人。所以我當然認真嚴肅的聽著他即將對我的說教。

“如果連為什麽而戰都沒有思考的就成為了戰士,遲早有一天會在戰場上迷失方向的。”

他語氣沈重的說完這句話。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腦袋,弄亂了我的短發。我努力的將頭發以指梳梳平。

為什麽而戰?

在走出酒吧門,險些被喝醉的長著河馬頭的顧客撞倒,小心翼翼的走上主道之後,我終於開始思索店長的話。

為了需要保護的事物。

保護什麽?我的腦海裏浮現了理雅的身影。

小時候握著我的手,緩慢的照顧著我踉蹌且細小的步伐,走過一條又一條街的理雅;

教會我讀書寫字的理雅;

雖然從來都不開口,但只要我不歸來就從不先入睡的理雅。

這世界上還有什麽比保護家人更重要的事?所以理雅也一定會明白的。

我是為了他才去成為士兵的。雖然會被迫離開,但只要有理雅在——

我就有可以回去的家。

路面上的行人們有說有笑,面上有蛇麟的年輕姑娘,正在開一個頭上長角的男性的玩笑。

長著三只手的小孩在人群中穿梭來去躲避企圖抓住他就打的母親。

雖然在人類的眼中看上去可怕的光景,但看習慣了以後,就會自然的感受到街道上的生氣勃勃和日常生活帶來的歡欣感。

小商小販們掛起了自己的商品。不時對著路過的行人吆喝。

平常還略嫌灰暗的天空,不知為什麽變得稍稍展露出湛藍的底色。連我的心情也隨之變好了。

街道一角正上演一出街頭戲劇。它已經在這裏出現幾天了。演員似乎來自於魔都瓦倫提卡,一直巡演到了卡裏姆。我也曾經在某個無聊的周末觀賞過這出戲劇。

——墮天使的妄想。

它講述了一位天使早上醒來之後發現自己的翅膀變黑了,被所有的朋友稱為失去神之庇佑的墮天使。

這位墮天使非常悲傷,想到自己再也無法與朋友們一起,就幹脆跑到了人間甚至魔族的土地上與不登大雅之堂的三教九流們鬼混起來。

他墮天使的模樣極受不入流的人們歡迎,他開始嘗到了其中滋味,甚至創建起了自己的事業。在他終於帶領著邪惡的大軍鎮壓了自己的家鄉,將曾經的好友與戀人都抓起來之後。他才從這些人的口中得知了當初的真相。

原來他是受到了朋友們的戲弄,在睡眠之中翅膀被塗了黑色油漆。

開始做作的演技,到後來變得騎虎難下,誰都無法承認自己是惡作劇的始作俑者,於是就任由他離開了他心目中的天堂。

得知真相的墮天使卻又一次決定把自己的翅膀染黑,在背離家鄉之後走上了更加邪惡的旅程。

是個不入流的故事。但並不是不有趣。

我看著海報上展開一黑一白兩面翅膀的天使。心裏默默的想著,下一次或許可以和理雅一起來看這出戲劇。

地面忽然劇烈的晃動了一下。

我一時間沒有察覺,就像是地面忽然移動,腳下踩空般趴倒在了地上。

我身邊幾乎大半的人都因此摔倒在地。

與此同時,從街道盡頭,甚至更遠的地方,傳來了隱隱約約,聲勢浩大的轟隆聲。

它們像是隱藏在地表之下。順著震動的土壤,每一塊地磚,悄然湧上,狠狠的撞擊到空氣中,刺入人的耳膜。

然後撕裂了。

我腳下的地磚忽然裂開一條長縫。這條縫隙隨著撕裂的角度越來越寬,我幾乎是慌神了兩三秒鐘才想到逃開。而在我剛剛跑開的剎那,那條寬縫幾乎就立刻撕裂開來,將街道分為兩個。

巨大的聲響自腳下發出。

人群尖叫。

三只手的小孩扒住了地面,身體懸在了寬縫之中。他的母親尖叫著,卻身在街道的另一面,根本無法靠近。

地面向下的寬縫深度至少有五六米,不斷隨著撕裂的深度而剝落的石磚碎片滾落下去,小孩的手也遭到了磚片的擊打。

他疼的哭了起來,但沒有人敢靠上前去。我攀爬上了裂縫邊緣,緊緊抓住小孩的手。在他的哭叫聲中將他拉了上來。

此時尖叫的人們的聲音越發淒厲。仿佛是見識到了真正的地獄。

我還沒來得及觀察形勢,就立刻察覺到了他們恐懼的根源。

——聖光。

遠處——在更遠的遠方,幾乎是貼近海面的那一邊。

白色的神聖光芒閃現。

它剛開始還是閃爍著的,不斷增大的光源。而現在卻幾乎籠罩了整個海岸線。

它越是延展,我身邊的人們的痛苦呼喊就越是強烈。然後驀然——純白的光芒消失了。

人們茫然的左顧右望。擁抱著自己身邊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聖光這種東西,不就等於鐳射beam嗎?!

這也是我想表達的,寫的時候就發現了。強烈的假面超人感(偷笑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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